《风替我，看过你千万字》無凌汐

2、夏夜的星 傍晚六

　　傍晚六点半，宋家别墅的餐厅里准时亮起暖黄的吊灯。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铺着米白色餐布的餐桌上，映得三菜一汤的热气都泛着温柔的光晕——清炒时蔬还带着脆嫩的绿意，番茄炖牛腩的汤汁浓稠得裹着肉块，蒸蛋羹表面撒了圈细碎的葱花，连盛饭的白瓷碗都焐得温热。

　　林初瑾就站在餐桌旁，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浅粉色的棉布裙摆垂在腿边，指尖却悄悄攥着衣角，把布料捏出几道褶皱。她的头发是阿姨下午刚梳的，两个小小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尾还系着淡紫色的蝴蝶结，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对这个陌生环境的戒备，像只刚被送到新窝的小兽，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初瑾，快坐呀，菜要凉了。”宋家的张阿姨端着最后一碗汤过来，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脸上堆着温和的笑，说话时特意放轻了声音，生怕吓着眼前的孩子。她把汤碗放在林初瑾面前，瓷碗与餐布碰撞发出轻响，“这是你爱吃的玉米排骨汤，阿姨特意炖了两个小时，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林初瑾点点头，慢慢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实木的，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吓得手一顿，抬头看了眼张阿姨，见对方没在意，才敢轻轻坐下。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蒸蛋羹，温热的蛋液滑进嘴里，带着淡淡的鲜香，和妈妈以前做的味道有几分像。可这份熟悉没让她放松，反而让鼻尖微微发酸，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米饭，两三口下去，碗底就见了白。

　　“不再吃些吗？”张阿姨看着她几乎没动的排骨和时蔬，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你今天下午只喝了半杯牛奶，再吃点好不好？”

　　林初瑾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闷闷的，像蒙在棉花里：“我吃饱了，谢谢阿姨。”她说完，放下筷子，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起身时动作轻轻的，生怕碰到桌椅发出声响。

　　转身走向房间时，她小小的肩膀还在轻轻发颤。走廊的壁灯亮着暖光，映得她的影子贴在墙上，细细长长的。她想起以前，每到晚饭时，妈妈总会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她碗里，爸爸会故意逗她，说要抢她的排骨，她就会把碗抱在怀里，笑得咯咯响。可自从父母离开后，她先是在亲戚家暂住，后来又被送到宋家，再也没吃过有人特意为她热的饭菜，也再没人会在她吃慢时，轻轻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才五岁，本该是窝在妈妈怀里撒娇、睡前要听故事的年纪，可现在，连梦里妈妈的拥抱都变得模糊。昨晚她又梦见妈妈了，梦里妈妈穿着最喜欢的碎花裙子，笑着朝她伸手，可她跑过去，却怎么也抓不住妈妈的手，最后只能蹲在原地哭，直到哭醒时，枕头都湿了一大片。

　　回到房间，林初瑾把自己缩在床角，抱着妈妈生前为她缝的小兔子玩偶。玩偶的耳朵有些磨损，可她还是每天都抱着，好像这样，就能离妈妈近一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她把脸埋在玩偶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那是张阿姨下午刚洗过的，和妈妈用的牌子不一样，她忽然更想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咚咚”的敲门声轻轻响起，没有急促的催促，只有温和的两声，像落在棉花上的轻响。宋文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又透着几分耐心：“初瑾，你在里面还好吗？”

　　屋内静了片刻，林初瑾没回应，只是把小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她来宋家三天了，只见过宋文卿两次，第一次是她刚到的时候，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朝她笑了笑，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有什么事可以找我”；第二次是昨天早上，她在餐厅吃早餐，他端着牛奶走过来，把一块草莓蛋糕放在她面前，说“这个很甜，你试试”。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春天的风，可她还是不敢跟他说话，怕自己说错话，又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门外的宋文卿没再追问，只是又轻轻补了句，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些：“外面的星星很亮，今天天气很好，没有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房间里的林初瑾动了动。她想起以前，爸爸带她去乡下奶奶家，晚上会抱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爸爸说，星星是天上的灯笼，会照亮回家的路。那时候的星星也很亮，多得数不清，她趴在爸爸怀里，听爸爸讲星星的故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好……等我一下。”细碎的声响从屋里传来——她掀开被子，踮着脚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那是妈妈生前为她买的最后一条裙子，也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摆上绣着小小的白色碎花，是妈妈一针一线缝上去的，妈妈说，等她五岁生日时，就穿这条裙子去公园拍照。可妈妈没能等到她的五岁生日，这条裙子，她也只穿过一次。

　　她小心翼翼地换上裙子，又从床底下拿出小皮鞋——那是爸爸送她的四岁生日礼物，黑色的小皮鞋，鞋头有个小小的蝴蝶结。她蹲在地上，努力把鞋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手指有点笨，系了好几次才系好。站起身，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小女孩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的小碎花在灯光下轻轻晃着，像振翅的蝴蝶，脚上的小皮鞋擦得锃亮，是张阿姨下午帮她擦的。

　　她抬手摸了摸裙摆上的碎花，嘴角原本耷拉着的弧度，慢慢微微翘了起来，透着点孩子气的机灵。整理好衣服，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房门。

　　宋文卿就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见她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亮，弯着嘴角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暖意：“初瑾真好看。”

　　林初瑾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小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裙摆，小声说：“我们走吧！”说完，她主动伸出小手，轻轻攥住了宋文卿的衣角。他的衣角是棉质的，软软的，攥在手里很安心，像握着妈妈以前的围巾。

　　宋文卿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声音放得更柔了：“要不要牵着手？这样走起来更稳。”他说着，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透着温和的气息。

　　林初瑾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小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掌暖暖的，裹着她的小手，刚好能把她的手完全握住，掌心的温度稳稳地传过来，让她原本有些发颤的手，渐渐不抖了。

　　两人走出别墅，沿着小路往山上的崖边走。夏末的山风裹着凉意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林初瑾额前的碎发被吹得贴在脸颊上，有点痒。她紧紧攥着宋文卿的手，小皮鞋踩在铺着碎石的小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每走一步，都下意识往他身边缩一缩——这条路她从来没走过，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路边偶尔亮起的路灯，映得影子忽长忽短。

　　“哥哥，这里好高呀。”快到崖边时，小路变得陡了些，林初瑾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前面的崖边，声音裹在风里，带着点怯意，轻轻发颤。

　　宋文卿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清秀的眉眼，眼底漾着清浅的光，像盛着星星。他轻轻拍了拍林初瑾的手背，语气笃定：“别怕，跟着我走就好，我会保护你的。”他说着，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稳稳地牵着她往上走，遇到碎石多的地方，还会提醒她“小心脚下”。

　　两人终于在崖边最平缓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石头被月光晒得暖暖的，不凉也不硌。宋文卿把带来的薄外套披在林初瑾肩上，外套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裹在身上，风好像都不那么凉了。他又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夜空，声音里带着点期待：“初瑾，你看。”

　　林初瑾顺着他的指尖抬头，瞬间屏住了呼吸。墨蓝色的天幕像一块巨大的绒布，铺满了整个天空，星星多得像被谁不小心打翻的碎钻，密密麻麻地撒在绒布上，有的亮得耀眼，有的闪着淡淡的光，连银河淡淡的光带都清晰可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横跨在天空中。那些星星离得好像很近，仿佛伸伸手，就能触到那些细碎的亮。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比乡下奶奶家的星星还要多，还要亮。她睁大眼睛，小嘴微微张着，眼里满是惊喜，连之前的怯意都忘了。

　　“你看那颗最亮的。”宋文卿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天上的星星，他抬手指着东边的一颗星星，那颗星星比周围的星星都亮，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奶奶说，那是守护星，能看见它的人，都会被好好保护着，不会受委屈。”

　　林初瑾用力点头，小脑袋轻轻靠在宋文卿的胳膊上。他的胳膊暖暖的，靠在上面很舒服，像靠在爸爸的肩膀上。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山草的香味，好像也没那么凉了。她偷偷抬眼，月光勾勒出宋文卿认真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她心里忽然觉得，就算崖边的星星再亮，也比不上身边的哥哥让人安心。

　　沉默了一会儿，林初瑾的小手在腿上轻轻攥了攥，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还有点委屈：“哥哥，你说……天上会不会有爸爸妈妈？他们是不是在看着我呀？”她问完，眼睛紧紧盯着宋文卿，生怕他说“没有”。

　　宋文卿的心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起三天前，林初瑾被送到宋家时的模样——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怀里抱着小兔子玩偶，缩在沙发角落，不管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回应，直到晚上，他路过她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小声的哭声，推开门，就看见她缩在床角，哭得浑身发抖，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喊着“妈妈”。

　　他喉结动了动，把声音放得格外温柔，像哄着易碎的珍宝：“当然会。叔叔阿姨一定在天上，变成了星星，一直陪着你、保佑你呢。你看那颗最亮的守护星，说不定就是叔叔阿姨变的，在看着你吃饭、睡觉，看着你开开心心的。”

　　林初瑾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可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她又抬头看向那颗最亮的星星，小声说：“爸爸妈妈，我今天穿了妈妈买的裙子，还和哥哥来看星星了，我很乖哦。”

　　“好啦，别想啦。”宋文卿忽然眼睛一亮，像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指着头顶的星星，语气里带着点俏皮，“我听张阿姨说，对着最亮的星星许愿，会很灵的！不管什么愿望，只要诚心许，都会实现。”

　　林初瑾立刻坐直身子，小脸上满是认真，小手指着东边那颗闪着光的星，声音里带着期待：“那我们一起许！”

　　“好啊。”宋文卿笑着点头，和她一起闭上眼睛。林初瑾把小手藏在薄外套下，心里默念着：“我希望爸爸妈妈在天上好好的，希望能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希望能做哥哥一辈子的好朋友。”她念完，偷偷睁开眼，看见宋文卿还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她的小手悄悄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暖暖的，她赶紧把自己的小手和他的手攥在一起。

　　宋文卿其实早就感觉到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悄悄握紧了她的手。

　　等两人再睁开眼时，那颗最亮的星星好像真的更亮了些，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着耀眼的光。宋文卿笑着说：“我许愿，明年今天，还能和初瑾一起在这里看星星，还能看到这么亮的守护星！”

　　林初瑾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像盛满了星星。风把她的话吹得软软的，带着孩子气的真诚：“我许愿，我和哥哥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永远不分开！”

　　山风轻轻吹过，带着夏末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暖意。林初瑾靠在宋文卿的胳膊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手里握着他暖暖的手，忽然觉得，好像在这里，也能有家的感觉。她不再害怕这个陌生的地方，因为她知道，以后会有人像爸爸妈妈一样，陪着她、保护她，会有人和她一起看星星、许愿，会有人把她当成宝贝一样疼爱着。

　　“那……我们一起数星星好不好？” “嗯……一起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