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两燃》还是黎生

34、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一种可以用最正当的手段行使私人意志的权力。

　　顾斐骨子里带着某种绅士做派，即便今日来人在他面前是彻底的下位者、致歉方，他仍起身向对方颔首，恭敬唤声“梁叔。”
　　这份尊重，尊的是对方比自己早来这个世道四十余年，并不意味顾斐在惩罚梁叔及其下属饮江会的过错时，会有丝毫的心慈手软。
　　显然老者不这么想，还当是自己在雁城叱咤半个世纪，像这样的小过节，他肯来亲自致歉，顾斐作为后生，没有再揪着不放的道理。
　　“早就听说斐少来了雁城，饮江会没及时上来敬茶，是梁某人的不对。”
　　这位叫梁叔的老者一坐下来就解释，自己在两年前已金盆洗手，将饮江会全权交由饮江六龙管理。这也是没有及时来敬茶的原因。
　　顾斐背后的人物太大，他来雁城，行事又太低调，六条龙还年轻，常年只盘踞雁城这一带，对外头的大人物不甚了解。梁叔知道自己疏忽了。
　　他看了一眼顾斐身边跪着的黑天鹅，示意其倒酒。
　　沈持微点头，抬手时被顾斐轻轻按了下。
　　“不急。”
　　男人轻松地冲对方笑了笑，“梁叔说哪里话，我是晚辈，初来乍到，该是我向您敬茶才是。”
　　听他这样说，梁叔更觉此番摩擦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这时，顾斐将膝头的两份文件推到梁叔面前。
　　“六条龙，都是青年才俊，年纪不大，成就不小。”
　　顾斐神色不明，褒贬晦涩。
　　梁叔一时听不出这话里的含义，打开文件来看，脸色瞬间泛起青灰。
　　其中一份文件，记录的是六条龙其中两条，自入饮江会以来犯下的违法勾当，以及相关证据。若呈交警方，加起来枪决三遍绰绰有余。
　　另一份文件，是这两条龙各自负责的堂口，牵扯到地下钱庄和赌业，每年创收占饮江会三成。若是交给警方，饮江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在雁城龙头帮会的地位岌岌可危。
　　梁叔一坐下，就自以为是地给顾斐提供选择，或是喝杯酒，一笑泯恩仇，或是提条件，他能满足的尽量满足。
　　殊不知，顾斐最讨厌别人给选择，他习惯给别人选择。
　　“梁叔。”男人掏出他心爱的手工定制打火机，递了过去。
　　“您留下一份，另一份我带走。”
　　这意思很明确。
　　烧掉哪一份，哪一份上头的证据就不会见光，而另一份，将会递交有关部门。
　　保两条龙，饮江会失去的是20%的入账，保创收，六条龙变四条龙。
　　六条龙是梁叔亲手养大的，梁叔很心痛，但饮江会手头的业务不能放。
　　看似是选择，其实不然。
　　沈持微抬头看了一眼老者，收回目光时，视线扫过桌上的文件。
　　那上头有两个人的照片，是昨晚顾斐让她认的人，碰官甯的，和碰她的。
　　梁叔嘴角抽搐了一下，脸色极其难看，他狠了狠心，打燃打火机，将堂口那份文件点燃。
　　阿程立刻拿来一只桶，梁叔将文件丢入，火苗在桶中越燃越旺，又如昙花一现，渐渐熄灭。
　　看似化为灰烬，实际是被保全。
　　而桌上的那两条龙......

　　沈持微是在当周周末，陪姨婆看电视的时候，看到新闻里播报：两名帮会男性因多起故意杀人罪入狱，其中一人被判枪决，另一人死缓。
　　姨婆嘴里嘀咕着“作孽哦，作孽哦，干什么不好，混□□。”
　　沈持微只觉得后背发凉，□□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权力。
　　一种可以用最正当的手段行使私人意志的权力。
　　她再一次提醒自己，要加快离开雁城的步伐。
　　以及，绝不能被那个男人知道，自己就是月徊里，每次都会跪在他身边的那只黑天鹅。
　　如果被对方知道，他被她欺骗了这么久。
　　她的下场，未必有两条龙好过。

　　又一日，沈持微接到一通陌生来电。
　　对方自称是本次中法电影节创投影片《霾》的导演，名叫Renard。
　　电话中，Renard只说工作邀约，而选择打电话，是怕直接微信申请不被通过，具体的细节，还是通过微信沟通。
　　电影节创投影片的宣传册沈持微当时看过，她记得是有一部叫《霾》的影片，中法合拍。自然地就以为对方找她仍是一些文本上的翻译工作。
　　没想到是邀请她出演女主角。

　　通过好友申请后，对方先是发送了一系列与《霾》有关的资质性文件以佐证其官方身份。
　　然后就直接抛出了这个邀请。
　　沈持微有一秒的意外，然后立即表明，自己不是学表演的且不打算入这行。
　　Renard立刻由文字转语音，一连发了两条近六十秒，表示关于沈持微的基本信息，他已做过了解。语气不可谓不诚恳。
　　且为《霾》寻找女主角，身为导演的Renard有三项具体要求，分别是，非科班、最好是素人；会法语；具备一种独特的气质，他称之为割裂感。
　　前两个条件很容易理解，不可否认沈持微也十分符合，只是最后这个割裂感是什么意思？
　　她也是好奇，在微信中和Renard聊了起来。
　　对面解释，在官甯的媒体发布会上，他第一眼看到坐在大影后身旁的女翻译，就知道自己来到雁城寻寻觅觅两周，终于找到了理想的人选。
　　“沈小姐，您的外表很温柔，内里很刚烈，这两种特质都很极致，却同时出现在您的脸上，和您的目光里。”
　　沈持微只能笑说，原来搞艺术的形容起人来这么抽象。
　　她再一次表示拒绝，Renard很有耐心，说不着急，或许她有兴趣看看剧本，可《霾》是参展影片，剧本严格保密。
　　因此Renard建议，“沈小姐如果不忙的话，我们可以约个咖啡，您现场看，电影剧本不像Netflix的，不会占用您太长时间。”
　　虽然笃定自己无论看到什么样的故事，都绝不会答应出镜，但沈持微同意了与Renard见面喝咖啡。
　　就像对方说的，她的确有兴趣看看剧本。

　　莫子衿的诊疗每次需要一个小时，今日，顾斐没有离开去办别的事情，而是选择在附近散步。
　　胡志松与他有近十五年的交情，原本诊所开在华盛顿，有大好的客源，为了他“父女两个”才移居来雁城。
　　选在这一带落户开张。
　　作为咨询师，胡志松每周末和莫子衿对谈一个小时。当然小女孩本人并不知道整个对谈过程是一种心理甚至精神层面的医疗干预。更不知，自己的身份是病患。
　　胡志松也会开一些辅助药物。顾斐会让周婶偷偷放入莫子衿平日爱喝的橙汁里。

　　诊疗所位于雁城副CBD，周围有不少错落有致的街衢，开满各式各样的精致咖啡馆。
　　途经一家原木风咖啡馆门外时，顾斐停住了脚步。透过玻璃，他看到沈持微坐在最里侧的角落里，手捧一本A4打印纸订成的文稿，文稿有些厚。女人微微低着头，认真阅读的样子仿佛身在红尘之外。
　　她对面坐着一位肉眼可见的艺术工作者，四十岁上下，长头发，戴黑框眼镜，极瘦。男人一边喝咖啡，一边注视着对面阅读的沈持微。
　　仿佛在欣赏一幅稀世名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