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和离书 一辈子耗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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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它是宅子实在不太恰当，十来丈见方的小院里，有两间低矮得几乎要陷进土里的土坯房，墙壁斑驳灰旧，露出里面混着的草秸。
“就是这儿了，”田承礼揣着手笑了笑，“这是以前守囤的老光棍住的，死在外头十来年了。老夫昨日带人修缮过，”他顿了顿，颇有诚意地补充了一句，“不漏雨。”
谢迎玉呆若木鸡地看着那直挺挺地支棱着，与原来洞口截然不符的门板。
这土房隔壁也是个破院，比它强不了多少。
屋门边上挂着几只正在晾晒的动物尸体，陈年的血渍顺着积到地上，瞧着已经把那块土都浸黑了。
听见几人说话的声音，屋中人猛地推开门，对方约莫五十多岁，是个精瘦黝黑的老头儿，胡子稀疏，仅剩的一点花白头发在脑袋上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
只是那双眼睛矍铄有神，带着点审视，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这对落魄的夫妻。
田承礼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出来，头也没回，随意道：“老陈头是咱们这儿远近闻名的老猎户，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往后你们彼此间多照应着罢。”
老陈头冷冷看了谢迎玉和卫钦两眼，鼻子里含糊地了一声，算是知道了。接着转头走回屋，“砰”得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谢迎玉被他的动作吓得震了震，田承礼早就见怪不怪，只道：“老朽住在村头巷子的第一户人家，时候不早了，你们先收拾住下，若还有什么事情去家中找我就是。”
话音才落，寒风卷过，吹起屋檐下的几根烂茅草。
两人没有行李家当，推开门，一股淡淡土腥气扑面而来。
屋里还挺宽敞，光线从糊着厚厚旧纸的小窗透进来，照得徒然的四壁亮堂堂的，唯一显眼的是那张占据半间屋子的土炕，上头积着几道潦草的灰痕，大约是前几天被人清扫过的痕迹。
两间屋子大致相同，差是差了些，但好在还能遮风挡雨。从长安的牢房一路走到漠北，谢迎玉的接受能力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断提高，她转过头，无声地看着卫钦。
收到她的目光，卫钦不以为意地放松身子，脊背靠在门框上，“跟着我就是这个下场，谁让你挑三拣四瞧不上那些个富户，现在知道后悔了？”
那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他急着把她往外推有什么用，谢迎玉撅起嘴：“家里什么都没有，你那儿是不是还剩下一角银子，咱们先把它花了罢。”
流放的路上官差还给口吃的，现在家徒四壁，想乞讨都得先去借碗。
最主要的是，谢迎玉不想去乞讨。
虽然不再把自己当做贵女看待了，但她拼命活下来可不是为了敲着碗去要饭的！
方才来得路上她已经盘算过了，自己会得手艺还不少，总能找到活命赚钱的法子。比如女工刺绣，当初她绣得帕子可得过先皇后娘娘的夸赞，若能寻到合适的丝线，她一出手，还不得叫这群漠北人看呆了！
毕竟她可是堂堂镇国公的女儿，这些有钱的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既然能活下来，她不靠他们自己也能过上好日子！
谢迎玉越想越得意，身上也不累了，在院子里找到把笤帚，大刀阔斧地清扫起来。
她压根不会扫地，激起的扬沙刮得满院子都是土。卫钦站在角落里呸了一口，躲道：“那我去找村长问问，顺便找人把和离书写了。”
卫钦思前想后，觉得这样的苦日子不是个事儿。
谢迎玉是镇国公当掌上明珠一般养大的，现在是因为刚刚摆脱了那些差役的纠缠，心中欣喜，自然看什么都新鲜。
但家中没有银钱柴米，徒穷四壁，外头是刮不完的风沙，无处可去。他们都没见过漠北的冬天有多长，到了填不饱肚子的时候，这点仅剩的自由又有什么用呢。
流放至此已是困苦，他不能让她把一辈子都耗在这鬼地方。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门去，留下谢迎玉怔忪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拧眉盯着他的背影。
片刻后，她突然挥着笤帚狠狠在地上刮了几下，扫不尽的烟尘又顺着风扑到她脸上，最后谢迎玉气得把扫帚一扔，回屋去了。
得益于幼时尝尝纵马游猎，这村子虽然规划地七扭八拐，卫钦寻到村长家却没费什么功夫。
田承礼正在院里与老伴儿吃午饭，两人中间的小桌上摆了一盘蛋炒沙葱和两味小酱菜，手里各自攥着黄米面儿窝头，啃得正香。
卫钦说明来意，还不等田承礼说话，他老伴儿已是喜笑颜开，连声道：“有这好东西，啥事不好商量！我给你们拿两袋子粟米，两床被褥，再挑几件衣裳来！”
见她爽快，卫钦立刻掏出银钱，不想等她凑近一看，脸上热络的笑容接着淡了下去，话锋一转：“唉，你们年轻人不晓得，如今粮价油钱可都不便宜，若是都要置办了，怕是不够。但大娘这儿倒是有几件我家老头子和我儿子穿剩的旧棉袄，虽打了补丁，絮得棉花还算实在，有衣裳穿着总比干冻着强，你看成不成？”
卫钦默了默，虽是要和离了，但谢迎玉到底是他明媒正娶的娘子，一想到自己又要让她穿人家剩下的破衣裳，他心口没由来地发堵，正要出言商量，田承礼一个箭步插了过来。
“你个刁钻的老货！”他没好气的呵斥道：“尽干这趁火打劫的缺德事，几件破得能当抹布的衣裳，你也好意思换人银钱，以后叫人家戳我这村长的脊梁骨吗！”
田承礼虽在漠北多年，但祖上曾是在长安做官的，因弹劾官吏，触怒龙颜才被贬谪到此处。
故而他幼时家中读书教习样样不落，也是见过世面的，他眼前这对小夫妻虽是遭了难，但模样气度都还在，为保万一，还是不要轻视得好。
老婆子不服气，登时双眼一瞪：“我刁钻？我是瞧着他们可怜，倒显着你田承礼是大善人了，你白送罢，反正你这么德高望重，知书识礼的，能叫老天爷感动得成垛成垛得往咱家刮粮食，老婆子跟着你几十年了一天天净喝西北风，半点好日子没过着，还怪我尖酸！”
田承礼被她数落得下不来台，尤其是还当着卫钦这个外人的面，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我何时说要白送了！”
他转过头：“后生，咱们今日讲个公道的，你也别叫老朽难做，就按市价如何？”
卫钦点了点头，佯装懂行道：“就按您说的来。”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市价是多少，落难前日日挥毫千金，银钱于他不过是个数目，落难后，差役手里的东西随他们心情定价，全变成了囚犯高攀不起的物什。
他只能沉默地看着田承礼吆喝他老伴儿去取东西。
“后生，老朽有一言先说在前头，我家也没多少富余衣裳，破旧的倒是有几件，顶多能匀你们两件裹身。”田承礼语气沉了下来：“你得拿着这钱多换些粮食，你们是走运，最近连着七八日都是晴天，前些日子下得小雪都化了，但咱们漠北真正的暴雪就快来了，那雪下得齐腰深，到时你们在屋中待着还有被褥挡一挡，可肚里没食，那是真要死人的。”
卫钦听着，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那刨去衣裳被褥，一盏油灯，您看最多能换多少粮食？”
“这今年的新米是七文一斗，陈米是五文一斗，你可以自己算算这钱，顶多也就是大半个月的口粮。”田承礼不禁叹了口气，朝廷虽留了他们一条性命，却摆明了要把人往死里整，一旦大雪来临，群山封闭，他们没粮没田，除了那些自愿卖身为奴为妾的，恐怕很难挨过这个冬天。
卫钦怔了怔，半个月。
如果自己不在，就够她吃一个月了。
保险起见，自己最好再出去找点活计，尽快帮她寻一户好人家，卫钦咬了咬牙：“那边换一半陈米一半新米。”
“成，那我叫老婆子去给你称。”
田承礼到底可怜他们，在家中挑拣一番，将用不上的破家具搭着白送给他了。
卫钦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道：“您可知这村中哪里有笔墨或是教书先生，我想写一封文书。”
“文书？”田承礼抱着被褥的手顿住，撇过脸，略带精明的眼睛在卫钦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啥文书，咱们这乡下地方不兴这些，有事儿请老人们当面做个见证就是。”
卫钦略垂下眼：“主要事关家中内子。”
那不就是和离书！
田承礼倒吸冷气，见卫钦眼里病恹恹的还藏着股劲儿，忙装傻道：“咱们这儿没有学堂和教书先生，恐怕你得等到下个月底赶集时，找书写先生去了。”
卫钦一听有点着急：“用不着这么麻烦，您可有纸砚笔墨，我自己写就成。”
田承礼赶忙摇摇头，斩钉截铁：“没有，老朽不通文，家中别说纸砚笔墨，就是连快炭笔都没有。”
常说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何况田承礼存着私心——他俩人要是和离了，且不说寒冬腊月，谢迎玉单独一人在这地界恐怕迟早要出事，到时候又是麻烦。
不如就让他俩这么凑合着过，自己还省心些。
但他没想到，卫钦心志已定，等着他家老婆子去屋里拆棉花的功夫，愣是去外头树上扒了一块树皮下来！
“你这......”他倒吸一口冷气：“文书可是要请衙门过印才作数的，这成何体统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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