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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放 夫妻本就是 ...

  •   二伯娘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栏杆边,涕泗横流地磕头。

      如同堤坝决口,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

      谢迎玉仿佛大梦初醒,也慢慢跟着众人跪地谢恩。

      看来嫂子说得没错,陛下为了自己的声誉,总会放他们这些蝼蚁一条生路。不过想到裴颂禾的嘱托,谢迎玉的心又悬了起来,也不知道卫钦这几日怎么样了。

      嫂子帮过她,左右自己现在无处可逃,那从今往后她与卫钦就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他们要一起活下去。

      家人都死了,流放的路上有个伴儿,总好过自己一个人罢。

      谢迎玉捏着那几角银子贿赂看守的狱卒,求他帮着寻两双厚底子的棉鞋,这东西穿在身上不起眼,却格外管用。

      她之前在书上读过,漠北的甘肃二州是出了名的苦寒蛮荒之地。一年到头有大半时间是冬季,雪下得足有半人高,很多人能把脚指头都冻掉。

      狱卒拿回来的粗布棉鞋长得奇丑,放在从前连谢迎玉身边的粗使婆子都不会穿,如今她确实欢天喜地套上了,丑是丑了点,但暖和,码子略大,塞上干草也能走路。

      抱着给卫钦那双鞋子,时隔月余,谢迎玉终于再次见到了完整的天空。

      然而天色却是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大雪。

      她与卫钦的婚期是十月初五,如今已是十一月了,长安刮起了阵阵北风。在这样的天气往北走,寒风一日冷过一日,大雪说下就下,无疑是雪上加霜。

      恐怕许多人都没办法活着走到漠北。

      因她们都是体弱的女囚,押韵的差役没有再上刑具,只给每人发了一套御寒的麻衣,这东西又臭又硬,浸着团团发黄的污渍,不知被多少人穿过。

      谢迎玉强忍着胃里的反酸,毫不犹豫地穿上了。

      等收拾的差不多,旁边的男囚才稀稀拉拉地出来。

      差役对待他们的态度截然不同,手中的皮鞭飒飒直响,不多时就抽得几个腿脚稍慢的囚犯血肉模糊。

      人群之中,谢迎玉很快找到了卫钦。

      少年青松一般的脊背仍挺得绷直,只是人比成亲那日瘦了,宽大的麻衣套在身上呼呼往里灌风。原本俊美的脸上多了一道泛着血痕的疤,从右颊蜿蜒到颌骨,看样子裂得很深。

      谢迎玉默了默,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说话。

      她隐约觉得他好像变了很多,成亲那夜满是戏谑嬉笑的眼睛如今看着冷冰冰,连一丝生气都没了。

      因每个囚犯身上都有编码,差役没有强行列队,而是将他们围成一队就催着人上路。

      缓慢蠕动的人潮中,谢迎玉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鞋子,朝卫钦递过去。

      卫钦果然冷冷地看了过来。

      “你穿上罢,暖和。”谢迎玉不敢离他太近,只好压低了嗓子,“我拿嫂子给得钱换的。”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草鞋已经破了,冻得发紫的脚背上还凝着方才干涸的血迹。

      看样子他在牢里吃了不少的苦。

      “你自己穿罢。”卫钦脸色发硬,“死了就死了,我不要她的东西。”

      “你别说这话......”谢迎玉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

      卫钦冷笑更甚:“她已经不是我卫家的人了,我一阶罪囚,用不着她的恩德。”

      裴颂禾这么做无非是为求自保,谢迎玉试图替她解释:“嫂子也是不得已,这样的情形下她哪里有的选。”

      “好一个不得已,我阿兄尸骨未寒,她就迫不及待撇清关系,但凡有一分念着夫妻情分家族名声,她裴氏就不该如此贪生怕死,不忠不义!”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几个踟蹰的族人纷纷看了过来。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谢迎玉心里更堵得慌:“你怎么能这么说,嫂子临走前还记挂着我们,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羡慕裴氏是不是?”卫钦猛地打断了她。

      谢迎玉一愣,仿佛没听清:“你说什么?”

      她声音轻的被呼啸而过的寒风转瞬卷走,然而卫钦说出的话像刀子一样刺了过来:“你若也像裴氏一样觉得我卫家委屈了你,拖累了你,等活着到地方,我就给你写和离书,放你自由,你去寻你的活路去!我卫家生来便有气节,没有你们这样的软骨头!”

      谢迎玉吓坏了,“我没这么想,你别说这样的气话……”

      “我说得是不是气话你自己心里清楚!”卫钦别过头去,甚至不想再看她一眼。

      他骂得狠,谢迎玉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涌了出来:“难道非要所有人都死绝了,才叫对得起你卫家的门楣吗?

      “嫂子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全天下就你清高有气节,阿兄若在天有灵,只会为嫂子开心......”

      卫钦死死咬着牙,下颌绷紧,双目通红地盯着那双鞋子,“你怎么样我管不着,但至少我对得起我自己!”

      庞大的队列静如死寂,两人的争吵将差役引来,对方挥着鞭子,狠狠抽在卫钦的脊背上:“狗日的把嘴闭上,再敢给老子找事你试试!”

      他挨了重重几鞭,脸色青白,却仍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谢迎玉缩了缩脖子,眼中泛着泪花,抱紧怀里的鞋子,步伐蹒跚地往前去。

      她后悔了,卫钦冥顽不灵,不值得她的鞋子。

      等他冻死,就能对得起他阿兄了!

      浩浩荡荡的流放队伍缓慢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一个破旧的驿站出现在前方。

      差役像狼犬一样把所有人赶紧圈里,开始架锅做饭。

      路上的吃食比关在牢里时好了许多,粟米虽然是陈年剩下的,但起码熬成汤没有酸臭的异味了,每人还能分一个饼子吃。

      谢迎玉晌午顶着风跟卫钦吵了一架,此时是前胸贴后背,又饿又气。

      她仗着自己身形小巧,拼命挤到人群的缝隙里抢吃食。待一得手,就自己找个避风的墙角,大吃特吃。

      在牢里挨了那么些天,她身上贵女的习气早就磋磨得一干二净。

      另一边,卫钦面无表情地曲着腿靠坐在角落里,看样子丝毫没有要去抢饭的打算。

      差役每日供应的饭食有限,谁在乎你吃不吃,不吃正好,饿死更好!谢迎玉蹲在被风的墙后,一边小口啃饼,一边偷偷看卫钦。

      如此一连三日。

      滴米未进加之不停赶路,卫钦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差,阴沉的黑眸渐渐透出一股死气。

      谢迎玉终于确定,原来他是真不想活了。

      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冻死也成,饿死也罢,总之他要是能合乎情理的死在这流放路上,就是解脱,而不是自戕。

      懦夫。

      谢迎玉暗自腹诽,可她连死都不敢。

      两眼一闭,万一见不到爷娘和阿兄,她岂不是白死了。

      “给你。”谢迎玉挪动身体,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伸过去。

      这几日她每天都把卫钦的份例抢了,他不吃,她就留着给自己加餐。

      “干什么?”卫钦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她,毕竟除了自己的娘子,现在哪还有人会搭理他。

      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怕我死了没人给你写和离书?”

      “你是不是饿傻了?”谢迎玉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坐到他旁边,“等你死了我就是寡妇了,还要你的和离书干什么,我这么年轻漂亮,到漠北还不是想嫁谁嫁谁。”

      卫钦终于睁开眼睛,视线斜睨过来。

      “算了,你爱吃不吃。”

      谢迎玉见他耷拉着脸的态度,气得把饼子一扔,转身走了。

      卫钦绝食的第四日,流放队伍彻底离开长安属地,转道进入宁州。

      虽然走了不过百里,但每往北走一步,天儿就越发冷。谢迎玉藏在怀里那双棉鞋,很快就被谢云意盯上了。

      那日她虽然没看见裴颂禾给谢迎玉塞钱,但狱卒的举动人人都看在眼里。谢迎玉连睡觉都缩着腿,舍不得脱鞋,谢云意难耐地蜷了蜷自己红肿的脚趾,上面已经长了冻疮,又痒又疼。

      晚上喝完清汤寡水的糊糊,她卡着时机,在草棚里找到了猫着腰独自吃饭的谢迎玉。

      这几日谢迎玉好像吃饭总比别人慢些,正给了她合适的机会。

      事实上,谢迎玉每天都留一个新鲜的饼子给卫钦备着,他不吃,她就等到第二日再和自己那个新鲜饼子一起和着吃。

      如此循环往复,两个饼子最后日日都进了谢迎玉的肚子。

      谢云意不知道其中情由,还以为谢迎玉是端着架子,摆从前贵女细嚼慢咽的臭毛病。

      见有人来,谢迎玉警觉地一口将饼子塞进嘴里,含糊道:“干什么?”

      “诶,你是不是还有双鞋?”谢云意开门见山:“卫钦不穿,你拿出来给我和我娘呗,就当是为你全家赎罪了。”

      谢迎玉气得嘴里直喷渣:“不可能,那是给我郎君的,你们又穿不上!”

      全家除了她都死光了,还要赔什么罪,真是岂有此理!

      谢云意眼神一冷,死死锁住谢迎玉的胸口。今日就算她明抢,卫钦也根本不可能帮谢迎玉出头。

      谢云意仗着自己比谢迎玉身量高,有恃无恐地缓缓逼近:“我告诉你,别指望卫钦会护着你,他现在自身难保才懒得管你死活,识相点快交出来,不然有你好受的。”

      她早瞧见了,谢迎玉天天端着粮食去贴卫钦的冷屁股,人家对她爱答不理。想想也是,夫妻本就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俩刚成亲,手还没捂热乎呢就下狱了,能有什么感情。

      “这是我的东西,他不要我也不会给你!”谢迎玉退后几步,坚决地摇了摇头。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谢云意忍无可忍,眼神陡然一厉,恶狠狠地扑上来就抢:“拿出来!不然我撕烂你的衣裳!”

      流放的女囚大多是高门的官眷,这些贵妇人娇娘子昔日都是仙女儿般的人物,一朝落难成了遭瘟的鸡,美丽的皮囊就成了守不住的宝物,这些天走过来,有几个差役垂涎的目光憋都憋不住,日日黏在她们的胸口上。

      她的话让谢迎玉浑身一刺,全身血液冰凉。

      食不果腹的时候,身体和尊严都成了可以交换的货物,只要一个微小的豁口,足可以就此万劫不复。

      谢迎玉脸色苍白,捂着胸口的手指反而抓得更紧。

      “你再不给我,我们就把你扒光了,送到他们的破席子上去!”谢云意压低嗓子,一把揪住谢迎玉蓬乱的头发,锋利的指甲划破她的脸颊。

      刺痛唤醒了谢迎玉的神智,为什么,她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有尊严的活下去而已……

      一股前所未有的崩溃和狠劲儿从谢迎玉心底升起,她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着,猛地抄起什么东西,朝着谢云意的脑袋抡了过去,谢迎玉眼神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你敢!”

      黑影袭来,谢云意吃痛尖叫,额头瞬时淌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就在她错愕惊骇的档口,局势顺时逆转,谢迎玉抓住她的头发用力一拽,狠狠将人推倒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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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谢谢大家!有榜了 \(*T▽T*)/ 有榜随榜,周一周三周五18点更新,周六偶尔掉落加更! 隔壁完结文《青云昭昭》少男少女探案解谜,携手打怪,期待各位朋友的品鉴 (^▽^) PS:作话是人物发言哦,可以打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