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树琴】月盈缺（3） 突然在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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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有着成为能够配得上入江君的优秀护士的梦想的琴子，却意外地在工作时也并不喜欢待在ICU，即便她通过了重症专科护士培训，经过了多轮筛选，成为了连鸭狩启太这般热爱护士事业的热心青年都会感到十分满意的细心护士，可是最终，琴子在ICU工作了几个月后，还是回到了普通病房。
对于这件事情，直树首先关心的是琴子是否遇到了工作的困难，毕竟ICU不同于普通病房，收纳的都是危重症病人，要处理各种应急情况，对琴子来说的确是个考验；然而，琴子刚转去ICU时，他便在医院时装作不经意地同各位同僚们打听，略有些惊讶又满怀欣慰地发现，同刚工作时的笨手笨脚不同，琴子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完全可以说是脱胎换骨，只是短短几日，便得到了诸多医生的好评；在家中，琴子也说工作一切顺利，说这话时面上还有笑容，眼中也有光，让家人们都放下了心。
感到心中不顺的另有其人——在ICU工作使得琴子的作息变得混乱，又跟直树的排班时间错开，夫妻二人时常是有一人满身疲惫地回家，在黑暗中蹑手蹑脚，担心惊醒了床上熟睡的另一人，再加上ICU的特殊性，琴子不出来，直树便不能像过去一样直接去找琴子，以至于在医院中也常常碰不到一面。在漫长的岁月中，琴子时常忍受着直树忙于工作不在家的空虚和寂寞，对于这种冷清耐受性强了许多，反而是直树觉得受不了——明明是夫妻，却忙得好像是两个躺在一张床上的陌生人，整整一周，便是算上了早安晚安，两人居然说不到十句话。
然而琴子的敬业和越发地受到众人的认可，又让直树稍稍压抑了心中那翻涌着的不愉快，他比谁都清楚琴子是怀揣着帮助危重病人的心情，靠着自己纯粹的努力成长起来的，也一直期望琴子不要只是围绕着他生活，但真的总是一个人孤独地从床上醒来，让直树感觉到难言的凄凉，再吃到母亲精心准备的味道远超妻子各种“杰作”的美味便当，却让他打开便当盒子都没有了期待，连当时还只是个幼稚园小朋友的琴美，也会在又一次看到周末只有爸爸陪着去游乐园的时候扁起了嘴，嘀嘀咕咕说着妈妈最近好忙好忙。
因此，在琴子突然提到她已决意回到普通病房时，一向面上风轻云淡的入江医生实则内心大大松了口气，旋即疑惑盘旋在仿佛无所不知的天才医生的心头——琴子明明工作顺利，甚至好像也没有表现得那么黏人了——虽然一向嘴硬的入江医生实际上对那曾经叫人困扰的黏人的想念急剧增加——那么琴子为什么突然要离开ICU呢？
在琴子说出她的决定的那个温和的夜晚，夫妻间爆发出久违的激情，直树是不曾言说的相当的思念，琴子却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依赖什么一般地拥抱着自己的丈夫，让直树一向冷峻的心软成一滩春水，他们在黑暗中，静静依偎在直树也渐渐习惯了的公主床上，尚且不觉餍足的丈夫将身形娇小的妻子抱了个满怀，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蓬松的秀发，终于在和爱人耳语呢喃般的细碎聊天中，听到了真正的原因。
“那里有种让人想要哭泣的气氛，躺在病床上的大家和死亡很努力地决斗着，作为医护的我们却时常感到无能无力，”琴子把脸庞埋在丈夫的胸前，激情过后的余韵使得她的脸颊红润滚烫，眼瞳却是湿漉漉的，以至于直树的睡衣上已经晕染开两团温热的湿意，“离开ICU不代表着治愈，许多患者实际上是走向了生命的尽头，还有许多人只是短暂地离开，还会再次回到这里。不仅是老人，还有年轻人，甚至有比琴美还要小的孩子。”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不仅仅是病痛会夺走人的生命，贪婪、贫穷、孤独……有许多东西比病痛还可怕。
“入江君，我真的好害怕，好难过……我……我逃出了那里……”相比平时活力满满永不言弃的模样，那时的她就像一只被淋湿的小猫一样，瑟缩在入江直树的怀抱中，明明自己也只是一个柔弱的普通人，与其说像个落跑的士兵一样胆怯畏惧，不如说像个被人间诸多别离刺痛的天使一般无助。
入江直树垂问自己的内心，这全然是身为丈夫的失职，竟然没有发觉妻子与日俱增的恐慌和不开心，可这般的原因，又叫他愈发怜爱，同他那总是与常人存在隔阂的情感不同，他的妻子有一颗非常饱满的柔软的心，总是设身处地地为患者着想，数年的工作经历没有让她变得冷酷，反而使得她变得更加温柔，因此也更容易被人世间生老病死的浓重情感所折磨。
“琴子，即便你总觉得我无所不能，我也无法救下所有的患者。目前人类的医学能够拯救的生命有限，有时候，我们的确不是治愈，而是安慰和呵护，”直树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到琴子身上，让她觉得好受了许多，她就这样静静贴着丈夫的胸膛，倾听他发声时骨肉肌肤的振动，“你已经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在你的心越发变得鲜血淋漓之前，决然离开那里。我和琴美都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太温和了，温和得让琴子疑心这不过是她一个疲惫至极的梦境。她仍旧唾弃自己的轻言放弃，哪怕刚进去工作第一天的时候，她已经发觉在医院中，那也是最接近死亡的地方，感到了深深的痛苦，却还是苦苦支撑了几个月，直到她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了这么多的苦闷，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干涸的心灵将再也不能挤出那些美好的情感留给最爱的家人，于是她毅然决然离开，并在心中默默决定了再也不会去ICU。
那时安慰着琴子的直树和不愿意再待在ICU的琴子都不知道，就在几年后，琴子会成为ICU中，不知道究竟是治愈还是死亡的患者，当直树在ICU外枯坐时，他的脑子里是大片大片的空白，残存着的是琴子带着泣声的声音，琴子在黑暗中模糊的神情，琴子颤抖着的身躯，琴子滚烫的双靥，和琴子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的心好像也变得像琴子那般容易被伤害了，只要想到琴子那么害怕生老病死，害怕别离，害怕ICU中的一切，他才后知后觉，那些曾经在琴子身上越来越浓重的痛苦，其实从没有消失，如同从恒星传递到行星的光，它们静静走过几年光阴，突然在这一刻，将他照亮得鲜血淋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树琴】月盈缺（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