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君问归期》唐梨粥

3、【树琴】月盈缺（2） “……但是

　　就像是很多次她入睡的模样，仿佛两扇透明的玻璃窗一般的眼睛一刹那便紧紧闭上，不再一眼看得透她的心，总是有着有趣表情的面容只剩下平静，无论他的心如何喧嚣地疼痛着，她的眉也不会再上扬或者下落，总是变化着的白昼的四季一瞬间进入了一致的黑夜，只留下永恒的沉默。

　　而刺眼的鲜红正从这静谧中汩汩流出，入江直树的灵魂好像从他的身躯上脱离了，他在做一个医生该做的事情，他用没有一丝感情波动的声音在拨打医院电话，他将那抚过许许多多年的柔软身躯摆平，将那受了伤的头颅侧向自己，翻开眼皮看那明显出现意识障碍的瞳孔，一边用毛巾对伤口按压止血，一边触碰那只熟悉的手腕上的跃动，俯下身感受那倾听过千次万次的呼吸，也看到他无法遏制的清亮液体从患者的鼻腔滑落。

　　外在的出血是因为头皮裂伤，已经在及时止血，更严重的是颅底骨折损伤了患者的血管与脑膜，造成了颅内出血和脑脊液渗漏，在仪器介入前无法确定脑组织损伤的程度，必须马上送到医院。

　　在医生的本能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一切后，身为丈夫的焦虑在一瞬间如海啸般袭来——最近的医院是高尾医院，他们的急救能力是否会影响到琴子，救护车还有多久才能抵达这里，他不是神，不能预判不熟悉的医院是否能马上伸出援手，路上会不会发生意外，他只能像个最普通的人一般，祈求死神放缓脚步，不要夺走最爱的妻子的生命，年轻的，美丽的，活力满满的，像是春天最鲜妍的花朵的琴子，飘落在他的掌心，而他只能祈求她不要凋零。

　　每一次，每一次，拼尽全力跨越所有困难到达他面前的琴子，一步步站到他身边的琴子，一定不会舍得抛下他和琴美，可是无穷无尽的恐惧铺天盖地而来，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所有的色彩都凝固了，只剩下那流淌在地面上，浸透他的衬衣和琴子秀发的鲜红，琴子精心挑选的家庭款毛巾，他下意识拿了自己那条，现在那触感已经变得如此陌生，变得黏重，他知道那缘故，在生女儿的时候，琴子就有中度贫血和轻微的凝血障碍，几年来他一直注意不让琴子身上出现伤口，但现在鲜血还是肆意地流淌了出来。

　　天才也是有弱点的，琴子永远不会知道，他现在有多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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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是患者的家属吗？您的急救非常到位，为医生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患者情况非常危险，需要马上签字安排手术。”

　　“等等，请您冷静点，虽然您是医生，但是不可能让医生为自己的家人……她是您的爱人对吗，抱歉，不能让您进入手术室。”

　　“这不只是具备伦理风险的问题，您没有发现吗？从刚刚开始，您签字的手都一直在颤抖，身为医生的您一定知道，这样的手是无法拿起手术刀，请相信我们的医生，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的。”

　　说话斯文有条理、语气沉着冷静的护士长，她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没有任何一家医院会在手术时让患者的家属进入手术室，也没有医生和护理师胆敢说自己一定能救下患者，只能说会尽全力，哪怕他本人就是擅长外科的医生，也没有人会让双手不自觉颤抖着的医生操刀，最信任他的琴子已经陷入昏迷，他只能目送她进入手术室，颓然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怔怔看着身上的血迹，豆大的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混入凝固的血液里。

　　手术灯亮了许久许久，久到神户医院的同僚们已经打他的电话担心地询问是否是路上出现了什么问题，久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给家人们拨打电话，久到他似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和手段，只剩下摇摆的魂灵和干涸的躯体，在目眦尽裂的等待中，他终于看到主治医师和护士长疲惫的身影。

　　“入江先生，不，入江医生，早听闻您是著名的外科医师，想必您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不瞒您说，患者颅脑损伤造成的脑出血致使颅内压急速升高，引发了脑疝，直接影响到呼吸和心跳，经过手术减压，的确及时清除了颅内血肿，切除了受损的脑组织，恢复了血压、呼吸和心跳……但是……”

　　“……但是没有人能保证，她能够醒来，且一切如常。”

　　“……是的。”

　　“手术成功只是暂时的，琴子凝血功能有异常，极有可能再出血，也可能在之后的几周内出现脑血管脑缺血，引起偏瘫等症状，而且已经切除的脑组织会使得她出现认知功能减退等状况，预后极差。”

　　“……您还好吗？”被他的冷静震惊过后，医生反而露出了担心的眼神。

　　“抱歉，吓到你了。我明白，让我静静。”入江直树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再说了。

　　医生示意护士长对患者家属进行程序上必要的嘱咐，护士长知道入江医生一定明白ICU是不允许家人陪护的，可是当她看到入江医生面无表情却比崩溃的哭泣还叫人感到心惊的模样，深深触动了恻隐之心。

　　她亦有深爱的丈夫，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她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尤其是入江医生这样拥有卓越成就的医生，心爱的妻子遭遇如此大难，他却无法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帮助她，甚至极有可能要面对妻子可能成为植物人甚至死亡的结果……如果她面临这一切，她或许再也无法面对自己的职业，仅仅是换位思考，就感到了十足的心悸。

　　“还请您坚强起来，尊夫人未来康复还需要您的帮助。”思虑良久，她还是多嘴多舌劝说了一句。

　　“……谢谢你。”也许只是一瞬间，那冷硬的外壳悄然破碎了，流露出些许苦痛着的赤红的内里，“只要她还活着……”

　　是的，他知道一切的后果，知道此刻不过是和死神赛跑的间隙，可是知道她还在努力地呼吸，他才有那些微的面对这惨痛的人生的一点勇气。

　　仅此而已。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