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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客逢时 宁初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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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初荠腰背绷得笔直,热气笼绕如同蒸笼,蒸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涌上腥甜,半晌才艰涩出声:“朝堂法度在前,私情在后,臣别无选择。”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抬起头直直望向季清淮,继续道:“大理寺奉命审查将军,每一个一句皆在监视之下,微臣斗胆问一句,就是殿下难道不也会先保全自身吗?再者——”
宁初荠嘲讽似的扯了扯干裂的唇角:“殿下如此护着她,而她不仅不想嫁给你,甚至连你是是谁都不知道,这样做,有意思吗?”
季清淮一愣,忽然低低笑出了声来,也不恼,甚至越笑越癫狂一般。
半晌,他眼含笑意,轻声道:“你在教我做事?”
“我不信殿下会干不利于己的事。”
季情淮赞许似的点头,丝毫不避讳自己的野心:“的确,我如此费尽心机,自然有所图谋。
她能助我谋权,我为何不能略施小计得到她?”
宁初荠没想到他承认的如此爽快,愣了几秒又回过神来,声音铿锵有力:“那殿下也不过是个玩弄女子感情的小人罢了!”
“非也非也,”季清淮挑眉望向他,“宁大人格局未免也大得过了头,不过这眼界却异常浅薄呢。”
他道:“她助我谋权,我助她谋生,一箭双雕,不是吗?”
宁初荠麦一时语塞,心里腾起一丝怒意,当真是人面兽心,吹的好听。
但君臣相隔,他又有把柄在他手里,不得不压下怒气。
“你说你别无选择。”季清淮又将话头拉了回去,他折扇尖端抵住宁初荠心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慑,“那便让我替你选一选。要么应下我的话,往后安慰说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要么,今日过后,宁家满门,都别想活着踏过门槛。”
院墙外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宁初荠忽然心头一紧,胸口剧烈起伏,他望着眼前看似慵懒、实则疯狠的“狐狸”,牙关咬得几欲碎裂,半晌挺直的脊梁终于微微弯下。
“微臣……是微臣浅薄,望殿下恕罪,我宁初荠日后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季清淮挑眉,眼里的寒意退散,取而代之是满意的笑意:“这才对。”
他看着渐远的身影,嗤笑一声,心情很是愉悦,他招呼闻钟道:“把外面那几个乞儿接到府里做小厮吧。”
朦胧的幻境消失不见,谢无恙眼皮重得似坠了铅,好半天才掀开一条缝,眼前光影层层叠叠,桌椅人影都晃作模糊一团。
她只觉脑袋一阵钝痛,浑身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四肢僵冷发麻,稍一动弹便心口发闷,喉间漫上淡淡的腥甜。
她呼吸轻浅又急促,睫毛簌簌轻颤,视线涣散,许久才勉强聚焦在近处人影身上。
她艰难的开口道:“嫂……嫂嫂……”
宋沅香原本撑着细长白皙的手臂昏昏欲睡,这会儿听见声响一下子惊醒过来,忙起身走到谢无恙跟前,俯身时淡淡有花香随着轻风袭来,她轻轻拍了拍,似是安抚。
她对着谢无恙柔声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桌上有汤药,加了甘草,等会儿凉了记得喝了。”
谢无恙张了张口,却被一根温热的手指抵住了柔软的唇瓣:“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养伤。”
她抿了抿自己干燥起壳的嘴唇,“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宋沅香在旁边侍奉她擦脸净身,她的脸上也终于显了些血色。
“嫂嫂……”谢无恙哑声喊道。
“嗯?”宋沅香还在绞着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帕子。
被挤压出的水顺着尾端落入盆中,激起阵阵水花。
她细细擦拭着谢无恙白净的脸蛋,谢无恙小声道:“我想更衣了。”
“好。”宋沅香收了帕子,去找了件宽松的女装给她,“穿好了叫我。”
“没事,嫂嫂,你先去忙吧,我换完衣服出去走走。”
宋沅香嗔怪似的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还是应了。
谢无恙换好衣物,她一身竹绿罗裙曳地,料子薄如新篁青箨。
风拂过时漾开层层淡翠波纹,裙身绣几缕浅白兰草,腰间系素银软带,衬得腰肢纤细。
她的青丝用墨绿色的发带绑成松松垮垮的麻花辫披在胸前,翠色裙裾衬得她的肌肤雪白如玉。
出了屋门,她便迎面撞上了前来看望她的谢泽林。
谢泽林看她这一身打扮,嫌弃地皱了皱眉:“穿成这样,你又要去哪儿?”
“金满楼。”
谢无恙的名声最近不太好,不过她无所谓,整理好衣裙,就往外走,谢泽林抬脚拦住她的去路,道:“你病还没好呢就跑金满楼,你是不是还想晕一回?”
谢无恙拍开他伸过来想要捏她脸的手,没好气道:“说就说,动什么手?”
她道:“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我也没处可去了,去金满楼坐坐挺好的。”
“这理由未免太牵强。”
“行了,我心里有数。”谢无恙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泽林也再懒得拦她,收回脚,对着不远处墙后的漂亮女人道:“看吧,我说了,我来了也没用。
“她肯定是想查清楚刺客一事,她想查就没人能拦得住她,随她去吧。”
女人缓缓踱步而来,侧头靠在谢泽林怀里。
谢泽林怜惜的把她搂住,轻声道:“沅香,你就别操心这些了,她有分寸。”
“我不想辜负母亲的嘱托……你是她哥哥,你也不希望她出事对不对?”宋沅香声音闷闷的,只有在谢泽林面前她才能卸下当家主母的端庄,做回任性的“小女人”。
“这次她救公主受伤,下次说不定就能被乱箭射死,我怎能不慌?”
谢泽林心疼的吻了吻她的额头,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之后的……随她去吧,她总要学会独当一面的,至于死活,放心,有我在,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死在你我前头。”
“好。”宋沅香抬头吻了吻谢泽林唇角。
谢泽林勾唇坏笑道:“那夫人,无恙的事谈完了,是不是该谈谈我们是事了?”
宋沅香装作听不懂,红着脸问道:“我们还有什么事要谈的啊?”
谢泽林嗤笑一声,忽然将她大打横抱起,还使坏的颠了颠,引得宋沅香发出一声惊呼。
他大步走向屋内,一边走一边含笑道:“那当然是和夫人为我们的未来努力啊——”
谢无恙最近名声不太好,不过她无所谓,萧明裕一走,府里更是冷清,在病床上呆上一天她就觉得腰酸背痛浑身不自在。
青灰飞檐挑出街面,鎏金酒旗迎风招展,上书三个烫金大字——“金满楼”。
朱红大门敞开,两尊铜环锃亮,谢无恙一脚跨过高高木槛,堂内人声鼎沸。
数十张梨花木桌椅排布整齐,雕花隔断分出雅座,梁间悬着串串宫灯,暖光落满桌面。
柜台立在一侧,掌柜拨着算盘,身后木格酒坛层层叠叠,封着红布。
小二肩搭白巾穿梭其间,高声吆喝传菜,后厨飘出卤肉、醇酒香气。
谢无恙在柜台前敲了敲,那掌柜的一看,眼睛都亮了,忙喊道:“将……”
“嘘——”
谢无恙伸出手指抵在唇边,低声道:“给我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几碟招牌小菜,还有酱牛肉也上一份儿,我在二楼,直接端上来即可,不必声张。”
“是,是……”
那掌柜的喜笑颜开,扯着个路过的小二就叫加急上菜,还写着刚才谢无恙的声音一样低声回道:“放心吧将军,绝对不打扰您用膳玩儿乐!”
接着他又压了压声线,招了招手,示意谢无恙凑过来听。
掌柜的那狡黠讨好的声音近在耳边:“不瞒将军说,今日咱们楼里最有名的歌姬要来献曲儿,那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如果将军喜欢……”
他掐媚地“嘿嘿”一笑:“小的就把歌姬送到你屋里,供您一人赏玩……可好?”
谢无恙斜眼睨他,她靠在柜台边,一只手搭在上面,明明穿着打扮清丽温婉,但动作却莫名给人痞里痞气,顽劣轻浮的感觉。
掌柜的被盯地发毛,抬手擦了擦冷汗,却听面前人忽然促狭地笑了一声,她的声音不似淑女一样温婉,不似贵女一样跋扈,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爽朗。
“掌柜的,我可没有金兰之好。”
二楼凭栏设窗,推窗可见长街车马,达官商贾、江湖侠客在此推杯换盏,猜拳笑谈不绝于耳。
谢无恙坐在凭栏边的一方小桌上,胳膊肘置于桌上,手臂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向下看着底楼的人间烟火。
“将军,我们混迹于此会不会太……”重晖欲言又止,他实在想不明白,小侯爷和夫人是怎么会同意把将军放出来的。难不成是下了迷魂汤?
“重晖啊,别那么无趣吗,你看看。”谢无恙指了指,“人间烟火气,这才有一点儿朔北的样子。”
重晖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回道:“朔北没有这么纸醉金迷,也不会呆在这么好的地方安心喝酒。”
“也是……”谢无恙一时泄了气,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双臂间。
“唉——”谢无恙叹了口气,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平日不常有的委屈。
这个时候的她,不似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女将,也不是痞里痞气的谢家二小姐,而是一个真正的,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
“重晖,我现在好想回朔北啊——!”
重晖却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立在一旁,眼睛都没眨一下,敷衍的安慰道:“会的,将军。”
谢无恙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重晖冷淡的眼神,委屈了半天。
她在撒泼打诨的间隙,余光处,一抹素色白衣闪现而过,紧接着,便是一股淡淡的药香味拂过脸面。
谢无恙忽然叫住了匆匆而过的那人:“苏九?”
男子脚步猛地顿住,转过头来。
那张漂亮得过分得脸径直撞入谢无恙的视线里面,让她一时晃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