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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觥筹交错(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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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苏九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摁制住自己内心不断翻腾的情绪,“我可以通过每个人的脚步声来辨别这个人是谁。比如将军的脚步声,不卑不亢,步履稳而迅疾,沉而不躁,声响干净利落,无半分拖沓。是自信的,有着边塞特有的野性……”
苏九抿了抿干涩的唇,自嘲一笑:“盲人的特殊能力罢了,毕竟我一个瞎子,总得有一技之长傍身吧。”
谢无恙半信半疑,半天没说话,只看着他。
苏九感受到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脸开始烧了起来。此时他发现现在的姿势极为不妥,咳嗽了两声:“将军……可否先起身……请……阿九这身子……受不住的,而且被旁人看了去,也……有损将军名声。”
“嗯?”谢无恙一愣,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双腿正夹着他的腰腹,整个人骑在他身上,动作暧昧。
好在当时为了甩开他,她走的都是狭窄偏僻的巷子,很少有人经过。
一瞬间,谢无恙猛地起身,苏九也跟着起来,立在一旁。
她现在浑身上下疼的厉害,刚才一着急便忘了这茬儿,现在想起属实不堪回首。
她清了清嗓子,顺嘴问了句:“你一个瞎子,能走回去吗?”
“能的。姨娘给在下留的屋子不远……”
“嗯”,谢无恙话都没听他说完,便点了点头,快速叮嘱道,“路上小心。”说完便飞也似的逃离。
脚底带起的尾风卷起地上的尘土,留下苏九一人独守空巷。
脚步声越来越远,苏九这才彻底卸下伪装,凉凉的开口道:“出来吧。”
闻钟从黑暗中走出,拱手喊道:“殿下。”
“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如您所想。”
季清淮扯唇冷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讥讽的意味:“皇兄果真急不可耐,竟为了利益能对手足下此毒手。”
他继续道:“看来他是料定了无恙会救安宁。”
闻钟问出心中疑惑:“三皇子为何如此做?将军似乎不应该是他要首先除掉的人选。侯府上上下下,除了侯爷就应该是谢世子了,按理来说不该针对他吗?”
“柿子总挑软的捏。”季清淮眸中一寒,“现在无恙手里无实权,但她在侯府地位不低。一个无实权却很有用的棋子自然是最好处理的,既能达到目的,又对自身无威胁。皇兄此计算的真准,一箭双雕。
“并且他还精准避开你提前布置好的埋伏点,直接命人行刺,可恨。”
闻钟一瞬间明白过来:“府中竟有奸徒,我却浑然不觉!”
“对啊,”季清淮无奈道,“你还帮他说过话。”
闻钟倏地顿住,心里油然而生一丝无措和惊愕。他不可置信地说出那个他永远都想不到的名字:“是……是月娘?!”
他看季清淮淡淡应了声,心中自责,暗叹自己识人不清,也惊讶于月娘一个羸弱的女子骨子里竟生了一副枭獍心肠,做出此等背主叛离之事。
“是属下无能,愧对殿下赏赐。”
“你确实愧对。”季清淮冷眼扫去,看得闻钟更加自责,埋下头颅无颜以对。
“此事走漏风声记你一笔,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把府里其余的杂碎全部揪出来,还有月娘……,”季清淮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昨夜封辰封烁两兄弟去查房时不见其人,窗户大开,跑得无影无踪。把她逮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笔账,我慢慢和她算!”
“明白!”闻钟作揖应下,侧身施轻功攀上飞檐,在块块砖瓦间转瞬即逝,很快便消失在浓浓黑夜中,只留下一阵清风和露出的雪亮明月。
只一眼,季清怀瞧见角落那抹身影离去后,才长叹了口气,但愿她未听到全貌。
谢无恙自然是不敢全信那瞎子的话,大晚上的,一个瞎子到处晃悠,还能凭五感识人,这天下奇事颇多,但她偏不信邪!便悄悄折返,靠在墙边偷听的对话。
奈何这人精得很,似乎有所察觉般,故意压低声音,她耗费耳力,只能依稀听见几个字,根本连不成一个句子。不过她根据那看上去像是暗卫一样的人推测,这个瞎子,定然不是普通身份!
“回来了?”谢泽林倚在大门的门框边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天色,“现在都子时了,你跑哪去了?”
谢无恙并不打算将此事告诉给兄长,便随便扯了个小段子搪塞过去:“在御花园找安宁公主去了,结果人没找到,顺手救了个失足落水的小太监。”
这句话半真半假,然而谢泽林破天荒的没有多问,并且信以为真,点了点头,道:“快去睡吧,明早可以起晚点。”
“好。”谢无恙应了声。
是夜,床榻上的人久久不能入眠,窗外明月高照,向大地抛洒下层层月辉,却唯独没有流进这间屋子。
纸包不住火,那些四散而开的宫人的嘴的迅速程度堪比翻书。一眨眼功夫,一传十,十传百,直至京城大大小小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次日安宁公主遇刺之事便传的沸沸扬扬,谢无恙一觉醒来就对上谢泽林阴沉的脸,便知道糟了。
天子因此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而谢无恙作为当事人,理应接受大理寺审查。
“踏雪将军,请吧。”那寺丞毕恭毕敬的微微弯腰,眉眼弯弯带着假笑,摊开右手伸向车轿方向。
谢无恙与谢泽林对视一眼,只见他眼神复杂,谢无恙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道:“照顾好家里人。”
牢底潮湿阴暗,不过来审的人倒是客客气气。
“谢将军。”那人拱手道。
谢无恙坐在那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木椅上,看见男人先是讶了一瞬,随后脸上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宁大人,好久不见?”
宁初荠没有太多表情,垂眸掩下眼底情绪,道:“谢将军只需将那日之事尽数说与在下便好,再如实回答在下的问题,就可以安全归家了。”
“好。”谢无恙向后一仰,靠在潮湿的椅背上,她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只道,“宁大人请尽管提问便是。”
宁初荠讶于面前人的坦诚,更讶于她竟然没有再讽刺他。
他舒了口气,抬脚走向审讯桌,落座后便开始审问面前之人。
谢无恙先将当日之事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了,却唯独没有提到小福子落水以及突然前来援助的那群蒙面暗卫的事。
宁初荠问:“当日将军可有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或者敌人身上有什么可靠线索?”
谢无恙答:“贼人埋伏于四面宫墙之上,主要聚集于东南角,靠近冷宫位置,说明那人并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的身份。并且这些贼人都是死士,都是抱着大不了同归于尽的心思行刺的,自然没什么线索可言。不过这人似乎很熟悉宫中的地形,我猜测是宫中的人。”
“宫中的人?”宁初荠皱眉。
谢无恙点头,露出无辜的表情:“没骗人。”
“好吧。”
宁初荠继续追问道:“那将军又是如何及时出现解救的呢?据在下所知,那日宫宴您作为主角却先行退场,如此巧合,这又是何意呢?”
谢无恙在心底冷笑,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谢无恙不急不缓道:“公主在一日前让在下嫂嫂传信,邀在下宫宴一同去御花园一叙。”说着便将提前备好的那封书信掏了出来,由身旁的寺丞呈给了宁初荠。
见他接过,谢无恙继续道:“鄙人不胜酒力,又恐公主等候多时,便先行退场,于是便在御花园遇见了公主的管事太监福公公。”
宁初荠眯了眯眼,开始打量起谢无恙。
她没管,自顾自的说道:“福公公言,公主路上遇到了些麻烦,耽搁了会儿正加快赶往中。鄙人是个急性子,哪里有公主亲自来寻臣子的道理?于是在下便跟了去,又在此之前命在下的近卫重晖将福公公先行送回,然后就发生了那些事。”
“就这样?”
“就这样。”谢无恙应得理直气壮。
宁初荠半信半疑,但他也找不出其他茬子。
他看着面前人不卑不亢的模样,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学堂下学的午后,她也是这样,站在他和安宁面前,仰头高声诵出:“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阳光普照大地,她的面容被日光沁染,那时的她,眼里有光,有希望,有山河。
“宁初荠,安宁,以后咱们仨儿,一个入朝献策,一个驻宫思民,一个出征戍边,一起为大邺繁荣,子民乐业,抛头颅,洒热血!哈哈哈——!”
豪爽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那铮铮誓词也如昨日壮言。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
耳边的豪言壮志渐渐远去,只剩下冰凉牢狱里水滴坠落的滴答滴答声。
而现在的她似乎也只剩下疲惫。眸里的光亮黯淡,只剩下谨慎和堤防。
她像是受到了世俗洗礼一般,眸中盛满了对人间疾苦的悲悯和哀悼 ,甚至,宁初荠还能读出一丝迷茫。
那是当年的她所不曾有的,也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有的。
“将军慢走。”宁初荠拱手相送。
谢无恙淡淡“嗯”了声,路过他时却在他身侧顿住,她沉声道:“我真没想到,当年一身浩然正气的你,也会有今天。”
宁初荠浑身一怔,整个人变得僵硬起来,四肢都有些不协调了。
良久,他道:“将军这是何意,在下……听不懂。”
身旁的玄色身影矗立良久,头顶上轻飘飘的来了句:“是鄙人胡言了。”
宁初荠手指泛白,待谢无恙走远后,才慢慢松开,久违的刺痛袭来,他这才惊觉指尖那一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