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面情绪》亦门

4、第 4 章 程骋在社长

　　程骋在社长大人骂骂咧咧的催促中早早出了门，在校门口矗立着等新人们前来集合。

　　啧，无聊透了。本来志愿者社团就是以女生为主，这次活动的团子里只有一个男生，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呆呆傻傻的，一听就是个书呆子，搞得他对这次活动期待全无。

　　幸而女生们很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气氛倒也不算太冷。

　　梅斋医院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一片棚户区平房之中的三层楼，房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墙壁斑驳,周围围绕着许多违章建筑。狭窄的院子里堆放着假山和亭子，既拥挤又违和。阳光明媚的空地上五十几个坐着轮椅的老人围成一个圈，正在玩传球游戏。然而从他们中大多数人脸上没有任何高兴的神采，只是沉默着无意识地传球。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显然对于外貌，他们是完全不讲究的。

　　很压抑的地方。志愿活动不好开展。程骋不由回头看了看几个女生，这个活动对刚刚走出高中的新人显然刺激太大了。

　　社长大人，他们全吓跑了你可别怪我。

　　这时候有个护士走出来迎接他们，介绍自己姓张，“欢迎你们来。有几个注意事项啊。这里坐着的老人都是我们这里身体最好的了。二楼和三楼的老人就只能躺在床上。所以待会儿你们上楼做志愿活动的时候，一个是不要随便扶老人起来，因为他们的身体和骨头都很脆弱，二是可能会有些老人告诉你们他们几天没吃饭啊没虐待之类的，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们大部分都有脑萎缩，记忆力衰退，而且可能有很多东西是不能吃的。所以绝对不要给老人吃东西。要是他们被固定在床上，不要帮他们解开。他们要是让你帮忙上厕所或者有任何其他需求，叫护士就好。现在跟我上楼吧。”张护士引他们到了201门口，“你们看，每个房间门口都有这个牌子，上面有每个老人的情况，适合交流的，不能开口说话但是喜欢陪伴，还有希望安静的，上面都有标出来，你们按照这个进行就好。你们有一个钟头左右的时间，三点半在一楼大厅集合，会有一位医生接待你们。”

　　几个新人好像哆哆嗦嗦的鹌鹑一样围成一个团站在旁边。程骋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决定拿出前辈的气势来，带头推开了201的大门。不到20平方米的房间里六张病床上躺着六个老人，眼睛闭着，没有一个有要理他们的意思。

　　“学长，他们是不是都睡着了啊？”一个女生轻声说。

　　程骋张望了一下，也不知道该和哪个说话。他退回到门口看了看牌子，发现二床的老太太名字后面写着可以交流。于是一堆人有一窝蜂地围住了二床。虽然程骋很想告诉他们一般一个病床旁边围两个人就够了，但是现在让新人自己去找别的老人显然也不具备可操作性。

　　唉，老子也是第一次来啊。他挠了挠头，正准备俯下身说话，躺在床上的老太太突然睁开了眼睛，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们都站在这儿干吗，把我的光线都挡住了。”老太太冷冷地说。

　　“呃……奶奶，我们是来看您的，我们是P大志愿者协会的。”程骋尽量用活泼开朗的语气说道。

　　“哦。”

　　没话说了。啧。

　　“奶奶，今天天气很好啊。”程骋一边在内心唾弃自己一边接着装嫩。

　　“我不知道。我一天都躺着。”

　　“您今天心情好吗？”

　　“你要是像我一样，整天躺在这里，旁边围上一圈人看着你，你心情会好？”

　　程骋囧，做了三年志愿者，到哪儿都有老人给他塞糖吃，还是第一次被志愿服务对象这样排斥。抬头一看周围的新人，除了那个呆子周青文，其余人都被吓到了。虽然这个老太太明显不喜欢他们，不过也不能这么扔下她转身就走。在这儿干耗着今天的活动可就完蛋了，新人们一个也别想留下。程骋想了想，便对周青文说道：“青文你先和奶奶聊啊。我们这么多人站在这里也太吵了，我先带她们到别的房间去。”说完就领着几个女孩子到走廊去了。

　　“大家都还好吧？”

　　女孩子们都低着头不说话。显然是不好了。这时又有个护士走过来，“你们是P大的志愿者吧，怎么站在这儿啊？不是张护士接待你们的吗？”

　　“您好。那个，张护士都跟我们说过了。我们是第一次来，有点不知道……”

　　护士笑了笑：“不知道该进哪个房间，怎么跟老人交流是吧？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看看我们这儿最爱唱歌的百岁老人。”说话带着他们穿过走廊进了217房间。217房间更小了，但是里面只有两张床，还有个小电视机，正在放着京剧。

　　“这是我们这儿的明星，李奶奶”，护士过去把床上躺着的老人扶起来，“李奶奶眼睛不大好，但是还是要开电视，因为她老人家最爱听歌了，你们年轻人的歌她也爱唱。李奶奶，给他们唱个歌好不好？”

　　床上坐着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衣，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明明是皱纹深深沧桑的脸，那笑容却带着纯粹的童真。她含混不清断断续续地唱了半首敖包相会，几乎没有调子，只是在念字。但是还是获得了志愿者热烈的鼓掌。

　　“唱得真好。”志愿者们异口同声地说。

　　“奶奶喜欢听歌，那你们给奶奶唱个歌好不好？”

　　几个女孩子商量了一下，唱了首真心英雄。老太太孩子气地高兴地鼓了鼓掌。气氛总算热络起来。女孩子们唱了几支歌之后，叽叽喳喳地像一堆小麻雀一样坐在奶奶的床边和她聊天，隔壁床的病人也加入了进来，很是热闹。

　　程骋松了口气，忽然又想到那个呆子周青文还被他遗弃在201，独自面对那个厉害的老太太。

　　死了死了死了……程骋赶紧出门到201去解救他。轻手轻脚地推开201的房门探进脑袋，周青文果然还站在床边，老太太伸出一只黑瘦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看看你们，这么年轻，你看看我的手，再看看你的。我看见你们心情就不好，真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周青文呆呆地想了一下，说道：“嫦娥二号升天了，昨天。”

　　程骋在内心翻了个白眼。

　　“……你说什么？”老太太显然也是一头雾水。

　　“昨天嫦娥二号升天了。我们国家，越来越好。今……今天天气也很好。奶奶您不开心么？”

　　“是啊。我们国家越来越好，可我呢，我只能躺在这里等死。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的反问显然超出了周青文的回答能力，他又一副呆掉的表情。程骋赶紧凑过去说：“奶奶，您今天一天都做了什么啊？”

　　“躺着。”

　　“……奶奶您跟我们讲讲您年轻时候的事情吧。”

　　老太太哼了一声：“你根本不感兴趣吧。我跟你有什么好讲的。”

　　“奶奶您不要这么说嘛。我们来和您聊天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程骋回头一看，原来是个医生进来了，斯斯文文干干净净，是他喜欢的型，看着也很面熟的样子。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愣在当场。

　　太面熟了。对方骑在他身上，眼睫轻颤，克制不住地呻吟的样子，他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