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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野菜 野菠菜、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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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挖野菜的一天。
乳白的雾笼罩荒废的田野,灰败的栅栏隐没在枯黄的杂草丛中。
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弹坑,冻硬的积水积在坑底,我已经滑倒过无数次,每一次,西奥多都要将我从坑里扯出来。
我头上的青筋直跳。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有脸带我来挖野菜根的!”
我愤然放下手中的冻果、野菠菜。
“整整十年!你连几箱罐头、饼干都囤不到吗?你到底在做什么?没有镜子还没有尿吗?”
灰色的粗布头巾裹在西奥多头上,遮住大半脸颊,藏在阴影中的眼瞳让我莫名心悸。
我停下来,低头看眼地上的冻果,零星几颗埋在腐烂发黑的落叶中,干瘪皱缩,再看眼枯萎倒伏的野菠菜和苦菊,覆着一层薄冰,只需要轻轻一碰便会落下冰花。
“早上起来照一照自己,你有本事帮德国扭转战局、吞并欧洲吗?”
我确定自己极其不爽,我要西奥多同样不痛快。
“哈!看样子你的第一步是洗脑自己!”
西奥多紧盯着我,一言不发。
天边浮现一层冷光。
我听见远处传来的呵斥。
“站住!谁在那里?”
“不许动!天没亮你们跑郊外来做什么?!”
我立刻蹲下来,发现西奥多一动不动,又蹿起来踢他一脚,重新蹲下。
西奥多身体微微前倾,督我一眼,拽起我往附近坍塌的土墙后躲。
“皇帝的新衣吗?”我小声嘀咕一句。
“掩耳盗铃”,西奥多开了金口,自从我和埃尔温告别后,他便沉默寡言起来。
我狐疑地盯着他。
“咚”
几步开外传来枪托砸在砖块上的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疑心起西奥多是想害我。
“刚才明明有人……”
“又是出来挖苦菊根的,总能找到地方躲起来。”
我的心脏很不争气地剧烈跳动起来。
西奥多下巴抵在臂弯里,呼吸放缓,胸腔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风吹过来,野草微微晃动。
灰蓝色的眼眸闪过某些复杂的情绪。
我的头被西奥多按下去。
“算了,巡逻吧。”
西奥多换了一双低帮军靴,深色的长裤只能勉强塞到里面。
外层罩着的厚羊毛大衣版型明显偏大,左侧塞着证件、野菜根的口袋近乎垂落到泥土里。
我盯着西奥多用力抵住泥土的军靴,忽然意识到他在避免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暴露位置。
脚步声远去。
我拍开西奥多一直按在我头上的手,抬头看他,肩背微微佝偻,脸颊带着病态的淡红,眼下一片青黑。
“你得了肺病?”
我很想踹西奥多一脚。
“还是装的?”
西奥多看向我,似乎不明白我怎么能说出如此动听的话。
“你的证明我没看全,按理说你只是瘸了,又没截肢,后方打杂的活还能干,怎么能成天游荡?重度肺病也不像……”
我质疑起西奥多的游手好闲,完全忘了他也有工作的时候。
“……我没病”,西奥多克制着自己的脾气,“现在防空炮位塞满人,签到两小时我基本可以自由活动。”
“啧。”
我委婉表达对西奥多还要两个月被抓去填战壕的遗憾。
荒废的田野里残留不少树桩,少数截面整齐,依稀可见一圈圈环状纹路,更多的是被冰霜冻得发黑、发脆的截面。
……
大半袋带着冻土的野菠菜根、苦菊根铺在地上,小半袋冻硬的黑刺李、野蔷薇干果堆成一小捧。
我扯来西奥多的枕头垫地上,坐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看他处理野菜根。
地下室里没有刷子,西奥多只能用冰冷的井水反复搓洗野菠菜根吃,偶尔有嵌入的弹片碎屑会划破他的手,留下细小的伤痕。
野菠菜根被切成圆片,蔷薇果被剖开留下瘦弱的果肉。
我咬了一口除去表面冰霜的黑刺李,灵魂得到洗涤,入口的麻舌感差点送走我。
“西奥多!你不是……说可以吃了吗?!”
我有些大舌头了。
西奥多有些无语地接过我手里的黑刺李重新揉搓,凝结的水珠沾湿他的指腹。
“原谅我……”
躺在床上的男人发出细碎的闷哼。
我坐直身看眼生命力过于顽强的乌克兰人。
因为吸透了渗出来的血,他的脖子上的绷带已经发硬结块,不过原本苍白的脸上透出一抹极淡的血色,凹陷的脸颊也稍稍饱满些。
他艰难地睁开眼来,眼底有微弱的光亮。
“西奥多……他是不是……”
我侧头看煮起野菜根的西奥多,视线扫过他简陋的“锅具”不由停下。
小小的炭盆压上厚厚的灰烬,装有野菠菜根和雪水的铁皮罐头半埋入灰烬里煨熬。
“哼。”
西奥多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温热的汤水氤氲带有草木气息的水雾。
西奥多盛出两碗汤。
……
煮软的野菠菜根让我有种吃淡口腌萝卜的感觉,蔷薇果几乎没有甜味,只有收敛后的酸涩,我没再咬煮过后的黑刺李,不过据西奥多所说是有些回甘的。
“嗬……嗬……”
男人的脖颈被绷带勒得微微僵直,吞咽汤水时喉结只能小幅度缓慢滚动,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打湿结块的绷带。
西奥多一勺勺喂他。
男人名叫伊万,出生在乌克兰基辅,在他贴身存放的劳工通行卡上写有完整的信息。
不知道为什么,西奥多在检查完伊万的证件后,大发善心决定救人。
我不是很在乎这件事,比起伊万,我现在更担心埃尔温,我后知后觉地对地铁上撞见埃尔温感到不安。
“你认识埃尔温?”
我盯着西奥多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西奥多的脸颊下意识发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不认识。”
“你联系过他。”
我肯定西奥多做过点什么。
西奥多抬头看向我,目光坦然,眼睑眨动规律,我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噢”,我暂时换了一个话题,“你去过基辅?”
“……是的”,西奥多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在那参加过反游击战?”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