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金柱一起种地》向桢蛛

49、谁留下和谁离开 一点

　　“反对。”
　　虞虞翻开自己的文件继续说：“被告方申请提交一份新证据，洛水俪在事故前三个月内的一份书面检讨，内容涉及另一次手术中的操作失误。该证据证明原告方存在手术操作不规范的历史，其关于‘从未接触手术刀’的陈述不可信。”
　　陈律师皱眉：“审判长，该证据与本案事故当夜的主刀者认定无直接关联，且形成于本案纠纷之前，属于品格证据，不应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突如其来的一击，完全在意料之外，陈律师看向洛水俪，眼神询问这个证据的真假。
　　洛水俪轻轻点头。
　　只是对朋友偶尔一次工作上的吐槽，难缠的动物家长要求看手术过程的全部监控，为了节省手术时间而可以省去几个无关紧要的操作步骤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不成文规定。
　　小狗很健康，只是恢复得慢，哪想会被对方抓住而要起诉。洛水俪只能自认倒霉地写检讨来息事宁人。
　　“太不讲理了吧！狗不是没事吗？有能耐自己治啊！”
　　奇怪。洛水俪竟然还能想起虞虞语音条中忿忿不平的语气。
　　“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在网上搜一搜，糊弄过去得了。”
　　当初给她出建议的虞虞，声音于此刻重合，曾不耻着对方的恶劣行径的虞虞现在诉说着她道德上的瑕疵。

　　法庭中的沉默，可以扭曲时间的观感。

　　审判长翻看着文件，而虞虞已经不再去看她的表情。成败在此一举，哪怕不能大获全胜，最好也两败俱伤。
　　没错，两败俱伤。
　　虞虞抬起头，盯着对面。洛水俪沉静地坐着，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柔顺的头发散在脸庞。在这个庄严肃穆的场合中显得格外乖巧和柔弱。
　　不合时宜的乖巧和柔弱。在社会这条食物链中，是最先被盯上，被淘汰，被吃掉的存在。事实证明如此，份外的工作，不合理的加班，同事的甩锅，都是她保持善良与温顺的报应。
　　这世界会回报价值的是另一种生存方式。自成年后虞虞就深以为然。
　　翠绿的圆宝石，如同垂在水面上的一节柳叶。在浮动着，吸引虞虞的目光移到她的眼睛。
　　法庭安静地如同课堂，做了三年同桌的两人突然面对面，荒谬又陌生。
　　相顾无言中，审判长放下了纸质文件，举起法槌，宣判：“该证据与本案待证事实关联性不足，本庭不予采纳。原被告双方均以陈述完毕，现在休庭合议，四十分钟后重新开庭。”

　　结果还是完了。

　　虞虞率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合上了文件。
　　理论上，双方是要各自在休息室里等待的。虞虞起身的瞬间，洛水俪开口：“虞虞，我有话想问你。”
　　虞虞身形一顿，公事公办地答：“任何问题需请法官安排。”
　　“我想问我和你的朋友关系，不需要法官裁决。”
　　这次虞虞连回应都没有。
　　洛水俪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既然讨厌我，为什么还一直和我做朋友？还要接济我，关心我？那些礼物都不是假的，是不是你心里有愧？你的心里也有一点觉得这不对吧！”
　　“我不讨厌你。”
　　虞虞的声音如同泡沫一样，薄薄的水膜中混杂着无法看清的油彩，有整个世界，却是虚假地倒映着。
　　“也不恨你。”
　　她终于看过去，她也好奇洛水俪此刻的表情，接下来的表情。
　　“因为我得扮演好朋友这个角色才行。尽管你已经忘恩负义地走了。”
　　“什么？”
　　果然，洛水俪满脸无辜的不可置信。那是实话，虞虞不恨她，只恨无法做到更冷漠的自己。此刻连已放下的姿态也不能做到，只是让她更恨，声音更激动。
　　“是你先看轻这段关系的！我为什么还要把它当宝贝似地珍稀？在你心里，姚盏，橘隐她们是你更喜欢，更重要的朋友。既然如此，你就跟她们走好了，我才不需要。你竟然记得那些话，我就是客气客气，果然你也用不上。礼物……呵呵，送廉价的东西只会拉低我的身份。”
　　“我从来没有……”
　　“你没察觉不代表没有。”虞虞扭过头来，不再去看，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控制自己，“别妄想和好，你只不过还想享受我的价值罢了。但我绝不做谁的备选。”

　　积攒在胸中多年的话出口，没有想象中轻松，反而因为脱身到现实中而有了双倍的重量，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四十分钟如同粘稠的胶水，沾着人的生命流走，干透后只留下几道皮肤的纹路，合成一束神经不知到了脑袋的哪个记忆的角落中。
　　被法官一槌敲碎。
　　“本院认为，原告洛水俪主张事故当夜其仅为辅助、主刀者为被告医师，提交了监控比对意见、手术排班原始记录、手术记录修改日志、麻醉及护理记录、通话录音鉴定意见、技术主管证言等证据。上述证据虽单独均不足以直接证明待证事实，但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第一，监控比对虽为概率性意见，但结合手术记录修改日志中‘主刀栏由被告医师改为原告’的记录，可以补强其证明力；第二，手术记录主刀签名时间早于麻醉记录和护理记录中手术开始时间，与常理不符，被告方未能作出合理解释；第三，通话录音经鉴定无剪辑痕迹，证明被告方在事故后要求删除监控，行政批复要求暂缓销毁后监控仍被格式化，被告方未能说明合理理由；第四，被告本人对手术记录修改原因拒绝回答，应承担不利后果。”
　　“综上，本院认定，事故当夜主刀者为被告医师，原告洛水俪仅为辅助。原兽医院将事故责任认定给原告，缺乏事实依据。判决如下：一、撤销原兽医院对原告洛水俪的事故责任认定；二、被告兽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原通报范围内为原告洛水俪恢复名誉、消除影响；三、被告兽医院赔偿原告洛水俪经济损失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

　　“赢了！”
　　陈律师附在洛水俪耳边兴奋地说，只是担心她可能听不懂这些文邹邹的宣判。洛水俪点了一下头，没有笑，目光越过法庭中央，落在虞虞身上。
　　关系户在虞虞旁边急着说什么，被虞虞抬手制止，她整理好东西站起来，两人隔着法庭对视了一瞬，随后转身举起文件，遮掩着口鼻，密谋着什么。
　　陈律师也看到了，立刻猜测：“他们一定是在说，准备二审上诉。不过没关系，再来多少次也一样。洛女士，现在您需要关注的是，判决生效后，兽医院必须撤销事故认定、恢复您的名誉。但我想他们的内部追责也不会轻松：主任医师的职务、他的签字责任、您的职位恢复等等。他们极大可能邀请你回院，但不会轻易认错。如果联系您，请务必来信让我陪同！”
　　洛水俪点点头，说：“我会的，谢谢你，陈律师。”
　　陈律师笑笑，镜片闪出寒光，她冲着虞虞高声喊话，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虞大律师！那恐怕不行了！”
　　虞虞停下脚步来看向她，只见她举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几乎是幸灾乐祸地说：“你自身难保了。”
　　虞虞的这位对手，在业界也很有名。像在阐述事实，又在横竖弯钩中放了刀枪棍棒，让人听了不舒服。她立刻拿出手机，还未从一叠的未读消息中查看出最重要的一条。只听到陈律师接着说：“开庭前，我已向司法局提交了一份你涉嫌指使毁灭证据的执业投诉，这次庭审的过程、所有的证人证言不久就会随信附到。相信司法局很快就会立案调查，顺利的话能在二审开庭前就作出吊销执业证书的决定。在替别人画斑马前，恐怕你要先把自己擦干净了。”
　　虞虞不甘示弱：“话说的太笃定，被推翻的概率就越大。”
　　“期待再和你在法庭上相见。”陈律师说，“同时期待谁会是你的辩护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