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张晓晓的生日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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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一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火药味，但城市早已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晨曦透过教室窗户，在堆满习题集的课桌上投下几何状的光斑。
林德走进教室时，陈东已经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分析。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难题时的习惯性动作。
“早。”林德放下书包，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你舅舅那边的资料？”
陈东点点头，将其中一页推向林德：“看第三季度的现金流，突然出现了两笔大额支出，备注是‘项目预付款’，但对应的项目名称在之前的报表里没有出现过。”
林德凑近细看。作为常年稳居年级前列的尖子生，他们早已习惯了用分析竞赛题的严谨去拆解各种问题。林德擅长发现逻辑漏洞，陈东则精于数据关联。
“而且时间点很微妙，”林德指着日期，“正好在你父母那笔资金产生季度收益后一周。数额也接近。”
陈东的眼神沉了沉：“我查了相关法律，监护人挪用被监护人财产用于风险投资，属于违规。但如果他坚称这是为了资产增值的正当投资，且最终能归还，情况就复杂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等。”陈东合上文件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解题步骤，“等他提供所谓的‘详细投资资料’。如果资料充分合理，我可以考虑部分授权，但必须引入第三方监管。如果资料有问题...”他顿了顿，“我有我的方案。”
林德从书包侧袋掏出保温杯递过去：“大姑新做的姜枣茶，说让你润润嗓子，别总绷着。”
陈东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中带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些许。
“谢谢。”他低声说。
“客气什么。”林德翻开数学课本，“今天张晓晓生日，礼物准备好了？”
“嗯。”陈东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大蟑螂最喜欢的王者荣耀安琪拉皮肤”
“巧了，我准备的是她偶像新专辑的签名版。”林德笑了，“她肯定要尖叫到整栋楼都听见。”
想到张晓晓收到礼物时夸张的样子，陈东的嘴角也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这时，教室前门被猛地推开，话题中的女主角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红色围巾在身后飘扬。
“同志们！重大通知！”张晓晓跳到讲台上，完全无视了正在黑板上抄写古诗文的语文科代表，“今晚我家，六点，过时不候！兰岚负责甜点，汤洪负责饮料，林德陈东——”她故意拖长声音，“负责给我撑场子！我姐从国外回来了，据说是个超级大学霸，不能输阵！”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哄笑。张晓晓就是这样，永远活力四射，像一团移动的小太阳。陈东看着她手舞足蹈地安排每个人的任务，心中那点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你姐”林德若有所思，“是不是那个初中就拿信息学奥赛金牌的张萱萱？”
“Bingo！”张晓晓跳下讲台，凑到他们桌前，“我姐可厉害了，现在在MIT读计算机。不过他超好相处，你们肯定聊得来。对了——”她忽然压低声音，看向陈东，“汤洪让我告诉你，他爸在酒会上听到一些关于你舅舅的风声，晚上细说。”
陈东眼神一凝，点了点头。
傍晚五点五十，林德站在张晓晓家所在的别墅区门口，手里提着包装精致的礼物袋。天色渐暗，路旁的复古式街灯逐一亮起，在冬日的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圈。他看见陈东从另一条小径走来，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手里同样拿着礼物。
“很准时。”林德迎上去。
“数据分析表明，参加聚会类社交活动，提前五至十分钟到达是最优解。”陈东一本正经地说，但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林德忍俊不禁：“你这是把张晓晓的生日当实验课题了？”
“所有的社交互动本质上都是可观测、可分析的数据集合。”陈东继续用他那学术化的语气说道，直到林德笑着推了他一把。
开门的是兰岚。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松松地编成侧辫，整个人温柔得像是从冬日童话里走出来的。
“快进来，外面冷。”她侧身让两人进门，“晓晓在楼上试第N套衣服，汤洪在厨房祸害我烤好的饼干。”
屋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烤点心的甜香和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装修风格简约现代，大幅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此刻在暮色中显得静谧安详。
汤洪从厨房探出头，嘴角还沾着饼干屑：“来啦？等等，我拯救一下这盘差点烤焦的巧克力曲奇！”
陈东的目光扫过客厅。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上面除了书籍，还摆放着张晓晓从小学到高中的各种奖杯、照片和旅行纪念品。一张全家福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上的张晓晓大约十岁，笑得见牙不见眼，被父母搂在中间。
“我爸妈出差了，特意给我们腾地方。”张晓晓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她今天穿了条暗红色的丝绒连衣裙，长发卷成自然的弧度，难得地化了淡妆，“怎么样，本小姐今天是不是美翻了？”
“非常美。”林德真诚地说，递上礼物，“生日快乐。”
张晓晓眼睛一亮，接过礼物的同时和林德来了一个击掌：“谢谢林德！等等，让我猜猜...是专辑对不对？我偶像的新专辑？”
“签名版。”林德补充道。
张晓晓的尖叫声果然如预期般响彻客厅。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捧着专辑原地转了个圈：“我爱死你了！陈东，你的呢？”
陈东让张晓晓打开游戏里的邮件。张晓晓小心翼翼地打开，倒抽一口冷气：“安琪拉的限定皮肤！这个很难买的！你怎么弄到的？”
“之前收藏的。”陈东轻描淡写，但林德知道，为了这个皮肤，陈东至少提前半年就开始攒钱准备抢购了
张晓晓的眼睛有点红，她用力眨了眨：“谢谢，真的...我太喜欢了。”
“哟，这么感人？”汤洪端着饼干盘走过来，故意破坏气氛，“快擦擦，妆要花了。”
“要你管！”张晓晓瞪他，但破涕为笑。
这时，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华丽裙子的年轻人走了下来，气质沉稳温和，与张晓晓的活泼截然不同。
“这是我姐，张萱萱。”张晓晓介绍道，“姐，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我们学校的传奇二人组——林德，陈东。”
张远微笑着与两人握手：“久仰。晓晓每次打电话，十句里有八句在说你们又破了什么记录，拿了什么奖。”
“她夸张了。”林德有些不好意思。
“不，数据不会说谎。”陈东却认真地说，“我和林德过去三个学期的平均分差在0.8分以内，确实属于统计上的异常值。”
张晓晓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有意思。听晓晓说你们在考虑参加东风市创新大赛？”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学术。晚餐是自助形式，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美食。大家边吃边聊，张远分享了MIT的一些学习经验和项目经历，林德和陈东则介绍了学校的课程设置和他们正在研究的课题。
“我最近在思考农业废弃物的高值化利用。”林德说，“比如秸秆、稻壳这些，如果能转化成可降解材料，既能解决环保问题，又能创造经济价值。”
陈东接话：“我帮他做了一些数据分析。中国每年产生约9亿吨农业废弃物，如果其中10%能有效转化，潜在市场价值超过百亿。”
张萱萱听得认真：“很棒的思路。我大学里有个教授正在做类似研究，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们联系，获取一些前沿资料。”
“真的吗？那太好了！”林德眼睛发亮。
张晓晓插话：“所以你们决定参赛了？我们组成团队吧！我负责宣传和文案，兰岚负责设计，汤洪...汤洪负责当后勤！”
“喂，我也能做好不好！”汤洪抗议，“我可以负责市场调研和商业计划书！我爸好歹是开公司的，我耳濡目染！”
兰岚温柔地笑着：“如果需要视觉设计或用户体验方面的建议，我可以帮忙。”
一种奇妙的凝聚力在餐桌上弥漫开来。这群十七岁的少年少女，在这样一个普通的生日聚会上，开始认真地规划一个可能改变他们未来的项目。
切蛋糕时，张晓晓闭眼许愿，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许了什么愿？”汤洪惯例地问。
“第一个愿望，希望我们团队能在创新大赛拿奖！”张晓晓大声说，“第二个愿望，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考上理想的大学！第三个...”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朋友们，“第三个愿望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但她看向陈东时，眼神里有着明显的关切。陈东读懂了——第三个愿望与他有关。
分完蛋糕，张萱萱示意林德和陈东跟他到书房。书房很安静，与客厅的欢声笑语形成对比。张远关上门，表情变得严肃。
“晓晓跟我简单说了你舅舅的事。”他直接切入正题，“有些情况，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陈东坐直身体：“请说。”
“我在美国的一个同学，父亲是做风险投资的。他们公司最近在评估中国的一些新能源项目，其中一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姓陈，年龄、背景都和你舅舅吻合。”张远从书桌上拿起一份打印的文件，“这是那个项目的公开资料，你看一下。”
陈东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林德也凑过来看。那是一份关于“新型钙钛矿太阳能电池产业化”的项目计划书，看起来专业详尽，投资回报率预测很高。
“表面看很正规。”陈东说，“但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这个技术目前在全球范围内都还处于实验室阶段，距离大规模产业化至少还有五到十年。”张萱萱指着技术参数部分，“这里宣称的转换效率和稳定性数据，已经超过了目前国际顶级期刊上发表的最好结果。要么是重大技术突破，要么...”
“要么是虚假宣传。”陈东接上他的话。
“更麻烦的是，”张萱萱翻到融资结构那页，“这个项目采用了多层嵌套的投资结构，涉及多家空壳公司。我同学的父亲认为，这很可能涉嫌自融和资金池操作，是监管红线。”
书房里陷入沉默。陈东盯着那些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大脑飞速运转，拆解着其中的逻辑链和风险点。
“如果这个项目爆雷，”他终于开口，“我舅舅会面临什么？”
“轻则民事赔偿，重则刑事责任。”张萱萱坦诚地说，“关键看他参与多深，是知情参与者还是也被蒙蔽的投资人。但从他能成为项目负责人之一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林德感到后背发凉。他看向陈东，发现对方的表情异常平静，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收紧的下颌透露着内心的波澜。
“这些资料，我可以拷贝一份吗？”陈东问。
“已经准备好了。”张萱萱递过一个U盘，“里面还有我整理的相关法律条文和类似案例。另外——”他顿了顿，“如果你需要专业的法律或财务咨询，我可以帮你联系可靠的人。不是义务的，按市场价收费，但至少保证专业和诚信。”
陈东接过U盘，握在手里：“谢谢。费用我自己承担。”
“不急，等你看了资料再说。”张远拍拍他的肩，“你很优秀，陈东。不要让这些事情拖累你。如果需要任何帮助，随时联系我。”
回到客厅时，兰岚正在弹钢琴，是一首舒缓的《月光曲》。张晓晓和汤洪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少了平日的吵闹，多了几分难得的沉静。灯光温柔，琴声流淌，这一刻的美好几乎让人忘记了外界的纷扰。
陈东站在门口，看着朋友们的身影。林德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还记得我们在小黑市山顶看到的风景吗？”
“记得。”
“那时我在想，不管下面有多少工厂、多少烟囱，从那么高的地方看下去，一切都很渺小，很清晰。”林德说，“现在的事情也一样。看起来复杂，但只要我们站得够高，看得够清楚，就一定能找到出路。”
陈东转头看他。林德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有一种坚定而温暖的力量。
“嗯。”陈东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聚会结束时已近十点。大家一一告别，张晓晓给每个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路上小心，到了发信息！”她站在门口挥手，红色裙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德和陈东并肩而行。城市夜晚的街道相对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远处模糊的市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舅舅摊牌？”林德问。
“元宵节后。”陈东说，“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资料，制定完整的应对策略。另外——”他顿了顿，“元宵节我答应去他家吃饭。”
林德皱眉：“你还去？”
“最后一次。”陈东的语气平静中带着决绝，“我想看看，在节日的气氛里，他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表现。如果他还是坚持那个投资计划...”
“我陪你去。”林德毫不犹豫地说。
陈东停下脚步：“林德，这是我的事。”
“我知道。”林德迎上他的目光，“但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多一个人，多一份见证。”
两人在路灯下对视。寒风掠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陈东看着林德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
“好。但你要答应我，除非必要，不要介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我答应。”
他们继续前行，影子在路灯下时长时短。快走到分岔路口时，陈东忽然开口：“林德，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真的要对簿公堂，你会怎么看我？”
林德也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我会觉得你很勇敢。血缘不该是束缚，更不该是伤害的借口。你有权利保护自己，保护父母留下的东西。”
陈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过头，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声音有些低：“有时候我在想，如果父母还在，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林德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希望你活得正直、勇敢，不被任何人欺负或利用。”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东心中某个紧闭的角落。他深吸一口气，冬夜的冷空气充满肺部，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感。
“谢谢。”他说，这次不只是礼貌，而是发自内心。
“不客气。”林德微笑，“快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对了，物理竞赛的模拟题你做了吗？最后那道电磁学综合题，我觉得答案应该是6.7，不是参考答案给的6.5。”
陈东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我算出来是6.73，四舍五入6.7。你用的什么方法？”
“麦克斯韦方程组结合边界条件，但我在介质分界面处用了不同的近似...”
两个少年就这样站在冬夜的街头，讨论起了竞赛题。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夜晚还很漫长，但有了彼此的陪伴，似乎就不再那么寒冷和孤独。
当他们终于各自转身走向家的方向时，陈东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那里装着可能改变一切的证据，也装着朋友给予的信任和支持。
元宵节快到了。那是一个团圆的日子，也是一个需要勇气面对真相的日子。
但这一次，陈东不再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