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夜晚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汪淼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七十年前的城市不是这样的。低一些,旧一些,没那么亮。但现在这些楼很高,灯很亮,街上还有人走。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但他知道他们都在活着。
像他一样。像史强一样。
像所有在这七十年里活过、死过、爱过、恨过、哭过、笑过的人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申玉菲说的话。你们是虫子。
是的。他们是虫子。渺小,脆弱,随时可以被碾死。但虫子有一个好处——
它们一直在爬。
不管被踩死多少,不管被毒死多少,不管被火烧死多少。它们一直在爬。爬过废墟,爬过尸体,爬过那些比它们大无数倍的东西。继续爬。
史强说,活到哪天算哪天。
这就是虫子。
汪淼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三体舰队还有多久到,他不知道。人类能不能赢,他不知道。他和史强还能活多久,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早上,史强会来找他。他们会去吃早饭,也许会去别的地方转转,也许会找个地方坐着,抽烟,说话,或者不说话。然后晚上他们会各自回去睡觉。后天也一样。大后天也一样。
活到哪天算哪天。
就这么简单。
他转身,离开窗前,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的,干净的。
他笑了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门。
汪淼打开门,史强站在外面,叼着没点的烟,眯着眼看他。
走。带你去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去了就知道了。
他们走出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的。史强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汪淼跟在他旁边,没问去哪儿。
走了很久,史强停下。
汪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和远处几棵树。
这是什么?
史强指着那片空地。这儿,七十年前是个烧烤摊。
汪淼愣住了。
就是咱们老去的那家。史强说。后来拆了,盖楼,楼又拆了,就成这样了。
汪淼看着那片空地。草长得很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远处那几棵树还在,比他记忆里高了很多。
他想起来了。那些夜晚,炭火的味道,羊肉串的咸味,划拳的声音,史强坐在对面,眯着眼说些什么。他都想起来了。
史强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你说,那老板还在吗?
不知道。汪淼说。
肯定不在了。史强说。一百来岁了,谁活那么长。
汪淼没说话。
但那个味儿还在。史强说。我记得。
汪淼看着他。
史强吐了口烟,眯着眼看那片空地。羊肉串的味儿,炭火的味儿,还有你坐我对面那傻样儿。都记得。
汪淼笑了。
他们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风吹过来,草一晃一晃。远处有鸟叫,有车声,有人说话。阳光照着他们,暖的。
后来史强把烟掐了,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走吧。带你吃别的。
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
汪淼忽然问,你说,那个烧烤摊的老板,如果知道七十年前他烤的那些羊肉串,现在还被人记着,会怎么想?
史强想了想。
应该挺高兴吧。
汪淼笑了。
对。应该挺高兴的。
他们走远了。那片空地在他们身后,草继续晃,风继续吹。阳光照着一切。
---
汪淼后来问过史强一个问题。
你说,倒计时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史强正在抽烟,听他这么问,眯着眼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史强吐了口烟。你不是说已经不重要了吗。
是。汪淼说。不重要。但还是想知道。
史强想了想。
尽头就是现在呗。
现在?
你看。史强指着周围。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你和我,站在这里,说话。这不就是尽头吗。
汪淼愣了一下。
你以前总想那数字什么时候归零,归零之后是什么。史强说。现在归零了,你活着,我也活着。咱俩站这儿,聊天。那之前的什么倒计时,什么三体,什么锁死不锁死,都过去了。过去了就是尽头。
汪淼没说话。
史强把烟掐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了。走,吃饭去。
汪淼笑了。
好。
他们往前走。阳光很好,不冷不热。路上有人和他们擦肩而过,谁也不认识谁。但没关系。
因为汪淼知道,他身边这个人,认识他。
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汪淼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纳米中心的实验室里。那间他待了十几年的实验室,熟悉的仪器,熟悉的设备,熟悉的气味。学生们在忙,助手在整理数据,一切如常。
然后他看见墙上的钟。119:53:21。
倒计时又出现了。
但他没有慌。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串数字跳。119:53:20。119:53:19。119:53:18。
门开了。史强走进来,叼着烟,眯着眼看他。
又来了?
嗯。
走吗?
走。
他们走出实验室,走出纳米中心,走到街上。阳光很好。那串数字还在跳,一秒一秒,一秒一秒。
但汪淼没再看它。
他看着史强。史强走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119:52:07。
119:52:06。
119:52:05。
数字还在跳。但那不重要了。
他醒了。
窗外有光,是早晨。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笑了笑。
那天上午,史强来找他。他们去吃早饭,然后去逛了逛这座城市。下午坐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抽烟,看人,说话,或者不说话。
晚上回去的时候,史强说,明天见。
汪淼说,明天见。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亮着灯,有人在走,有车在开。一切如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天台上想往下跳的自己。
那个他,应该不会相信今天的他。
但今天的他,确实站在这活着。
---
很多年后,有人问汪淼,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是哪天。
汪淼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那人说,怎么会记不清呢。
汪淼说,因为重要的事太多了。记不清哪天最重要。
那人说,那你说一件重要的事。
汪淼想了想,说,有个人,把我从楼顶拽下来了。
那人说,然后呢?
汪淼说,然后我们吃了很多年的烧烤。
那人说,就这些?
汪淼说,就这些。
那人说,那有什么重要的。
汪淼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懂。
从楼顶到烧烤摊,中间隔着的,不是几公里的路。
是命。
那天晚上,汪淼和史强又去了那家面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两碗面。史强还是那个姿势,埋头吃,吃完了擦嘴,然后点烟。
汪淼看着他,忽然说,大史。
嗯?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史强想了想。从第一次见面算,八九十年了吧。
汪淼愣了一下。那么久了?
你以为呢。史强吐了口烟。你都成老头子了。
你不也是。
我是。史强眯着眼看他。但没你老。
汪淼笑了。
他们坐在那儿,没再说话。窗外有人走过,有车驶过,有灯亮着。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汪淼忽然想,如果当初他没有看见那串数字,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会一直做研究,发论文,带学生。也许会成为院士,或者拿个什么奖。也许会和前妻复合,或者再找一个人。也许会和女儿关系更好一点,或者更差一点。
但他不会认识史强。
不会认识那个抽烟姿势痞气十足,说话从来不用敬语,开会敢拍桌子骂人,看谁不爽直接怼的人。
不会认识那个把他从楼顶拽下来的人。
不会认识那个在无数个夜晚陪他坐在烧烤摊前的人。
不会认识那个说“一起归零”的人。
所以那串数字,是坏事,也是好事。
它把他逼到绝境,也把史强带到他面前。
汪淼不知道这叫不叫命运。也许只是运气。也许只是巧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值了。
史强把烟掐了,站起来。走。
汪淼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面馆。
外面有点凉,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史强缩了缩脖子,说这天儿越来越冷了。
汪淼说,是。
他们走了一段路。史强忽然停下,指着天空。
你看。
汪淼抬起头。天空很黑,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
那里面,有三体的吗?史强问。
不知道。汪淼说。应该有吧。
你说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不知道。汪淼说。可能还在路上,可能快到了,可能已经到了。
史强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管他呢。
汪淼笑了笑,跟上去。
他们并肩走着。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汪淼忽然想起那串数字。很多年前,它悬在他眼前,一秒一秒地跳。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世界末日,觉得那是三体文明的嘲弄,觉得那是“你们是虫子”的警钟。
现在他知道,那确实是。
但它也是别的。
它是把他推到史强面前的那只手。
就这么简单。
史强忽然说,你在想什么?
汪淼说,没想什么。
史强看了他一眼。放屁。
汪淼笑了。真没想什么。
史强没再问。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史强说,明天还来吗?
来。
那行。
他们走到路口,史强往左,汪淼往右。史强摆摆手,走了。汪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
风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
路灯亮着,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他不觉得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