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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史”计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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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散会后,他站在门口抽烟。史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冬眠的事。
史强没说话,点了一根烟。
你冬不冬?汪淼问。
我?史强吐了口烟。不知道。再说吧。
你不想看看结局?
想。史强说。但我想慢慢看。
汪淼愣了一下。慢慢看?
史强转过头看他。你冬眠了,一闭眼一睁眼,一百年过去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你不知道这一百年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人怎么过的,不知道世界怎么变的。你只看见开头和结尾,中间全是黑的。
汪淼没说话。
我不喜欢那样。史强说。我当刑警的,盯一个案子,从头盯到尾。中间有多少坑,多少弯,多少废话,我都得知道。不然破案有什么意思。
那你盯得了这一百年吗?
盯不了。史强说。所以我也不冬。我就正常活着,能活多久活多久。活到哪天算哪天。万一哪天三体来了,我就亲眼看着。不看也行,但至少我知道我一直在看。
汪淼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我该冬吗?
史强看了他一眼。你想冬就冬,不想就不冬。问我干嘛。
汪淼笑了。也是。
但史强又说了一句。你要是冬了,记得留个联系方式。我要是哪天也想冬了,醒来好找你。
汪淼看着他。
史强没看他,掐了烟,走了。
那天晚上,汪淼签了冬眠协议。
签之前他给女儿打了电话。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爸你想好了吗。他说想好了。女儿说那你要保证能醒来。他说我尽量。女儿说不是尽量,是一定。他没说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那串数字早就没了,但那个位置还在。他偶尔还会下意识地去看,像习惯性地摸一个已经不痛的地方。
他想,如果醒来的时候倒计时又出现了呢?
那时候也许他真的会疯。
但也许不会。
因为他想起史强说的话。该死的时候躲不掉,不该死的时候怕也没用。
他签了字。
进冬眠舱的那天,史强来了。
他站在门口,叼着没点的烟,眯着眼看汪淼。汪淼穿着冬眠中心发的病号服,站在舱边,看着他。
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史强说。醒了万一我不在,你一个人,别发愣,找点事干。
你怎么会不在。
那可说不准。我这人,容易惹麻烦。史强咧嘴笑了一下。不过你放心,我尽量活着。
汪淼没说话。
史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汪淼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
行了。史强说。进去吧。
汪淼躺进冬眠舱。舱盖缓缓合拢,他看见史强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眯着眼看他。那条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消失。
他闭上眼睛。
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梦,没有时间,没有任何东西。只是一瞬间的黑暗,然后——
光。
他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柔和的灯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旁边,微笑着说,汪淼教授,欢迎醒来。现在是危机纪年第82年,您冬眠了70年。
70年。
汪淼眨了眨眼。他下意识地去看那个熟悉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空的,像一片刚下过雪的雪地。
他坐起来,觉得身体有点僵,但能动。
您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想问一个人。
您说。
史强。大史。他冬眠了吗?
女人低头看手里的平板。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笑了。
是的。史强先生于危机纪年第15年进入冬眠,比您晚三年。他于三个月前苏醒,现在住在我们中心的另一个区。他留了话,说如果您醒了,就告诉他。
汪淼愣住了。
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很健康。需要我帮您联系他吗?
汪淼张了张嘴。他想说好,想说快联系,想说现在就让他过来。但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点紧张。70年。对他是一闭眼一睁眼,对史强也是一闭眼一睁眼。但对他们之外的世界,70年已经过去了。世界变了,人也会变。史强还是那个史强吗?
但他还是点了头。
女人出去了。汪淼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户是朝东的,阳光照进来,暖的。他看了很久,直到门被推开。
脚步声。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
哟,汪教授。醒了。
汪淼转过头。
史强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眯着眼看他。他老了点,头发白了点,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个表情还是那个表情。叼着烟,没点,大概是中心不让。
汪淼站起来。
他们隔着几米的距离,互相看着。
你瘦了。史强说。
你没怎么变。
放屁,我头发都白了。史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他一眼。还行,没睡傻。走吧,带你出去转转。
汪淼笑了一下。
好。
他们并肩走出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的。史强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你那倒计时呢?
没了。
那不挺好。
嗯。
他们走了一段路。汪淼忽然问,你怎么也冬眠了?
史强吐了口烟。
无聊呗。你冬了,常伟思也冬了,那帮人一个个都冬了。我一个人在外面有什么意思。
汪淼没说话。
再说了。史强眯着眼看他。我答应过你的,一起归零。你要是先归了,我怎么办。
汪淼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走。史强拍拍他肩膀。带你吃点好的。这年头好吃的多,就是贵。你请客。
行。
他们往前走。阳光很好,不冷不热。路边有树,叶子是绿的。远处有楼,比七十年前高。有人在街上走,穿着他们不认识的衣服,说着他们不太懂的话。
但那些都不重要。
汪淼走在史强旁边,听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天台上想往下跳的自己。那个被一串数字逼到崩溃边缘的人。那个以为世界末日就要来了的懦夫。
他还想起史强说的那些话。好了别数了,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归零。该死的时候躲不掉,不该死的时候怕也没用。你要是真冬了,记得留个联系方式。我要是也冬了,醒来好找你。
他当时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安慰,不是开导,不是心理战术。是承诺。
我在这儿。我看着你。你归零的时候,我陪着你。
就这么简单。
汪淼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有史强,他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已经跳下去了。也许还在盯着那串数字,一天一天熬。也许进了精神病院,每天对着墙说话。
但史强在。
那个抽烟姿势痞气十足,说话从来不用敬语,开会敢拍桌子骂人,看谁不爽直接怼的人,在。
他拽了他一把。
就一把。
把他从那个天台上拽下来,拽进卤煮店,拽进烧烤摊,拽进无数个普通的夜晚。那些夜晚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坐着,抽烟,吃,说些有的没的。但那些夜晚加起来,比他一个人熬过的所有夜晚都重。
汪淼不知道该怎么谢他。
也许不用谢。史强那种人,你谢他他反而不自在。
但他可以记住。记住那些话,那些夜晚,那些纸团,那些烟。记住他站在冬眠舱外看着他的样子。记住他今天站在门口说哟汪教授醒了的样子。
记住他一直都在。
史强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家店。就这儿。听说不错。
汪淼看了一眼,是一家面馆,招牌上写着百年老店。
七十年算百年吗?他问。
史强看他一眼。你计较这个?
汪淼笑了。不算。
他们走进去,坐下,点了两碗面。
店里人不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史强把烟掐了,拿起筷子,等面上来。
汪淼看着他。忽然说,大史。
嗯?
谢谢。
史强愣了一下。然后他皱起眉头,一脸不耐烦。你酸不酸。
汪淼笑了。
面端上来了。他们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