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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心疾 人非草木, ...

  •   冷。

      秦嵩坐在长条木桌之后,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房间低矮,无窗,空气浑浊,弥漫着尘土,旧血,霉烂与廉价线香混合着的怪味。

      他待在黑暗中,双眼不能视物,耳边的动静便更加清晰;刑房外厅和刑房只隔着一层厚重的铁门,呻吟声,哭叫声从石缝中渗透进来,叫人心底发毛,发寒,扎在他身上,像是湿滑的绿苔。

      他嗅着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默默揪紧了身上单薄的囚衣。

      远处隐约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秦嵩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就停在离他不远处。

      女子的叹息回荡在空旷的石室内,秦嵩臂上一凉,下一瞬,眼前突然腾起一团亮光。

      “秦嵩。”

      温月惭吹亮了火折子,一双眼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

      她微微笑了笑:“别来无恙。”

      秦嵩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吐出一个字;他眼瞧着温月惭走到石壁前,点亮壁上的灯烛,刑房外厅的模样终于一点一点映入他眼底。

      门边木架上,挂着他的官服,那身衣服被粗暴地翻过来,露出粗糙的里衬;木架后,蒋文宪毫无温度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身后的刑房内传出规律的敲击声,秦嵩的心底也一阵发麻,他收回目光,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地方,很有趣。”

      温月惭点着了屋内的灯,又转过身,去木架上取下一只烛台。

      “这里,和真正的暗牢,刑房,隔着一层门,你待在这,什么都听得见,但你是幸运的,因为你尚不必见血。”

      她点亮烛台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个孩子,声音回荡在室内,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不过,一个人一旦进了诏狱,就该明白,所有的仁慈都与他无关了。”

      她微微停了停,秦嵩也跟着一愣。

      石墙之后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动静,伴随着痛苦的哀嚎,仿佛是滚烫的热油尽数泼到了新鲜的皮肉上,止不住发出翻腾的声音,那皮肉也跟着蜷缩,卷曲,变得焦黑。

      秦嵩身上一阵阵地发冷,一只烛台却突然被放在了他面前。

      他一惊,抬头,温月惭鬓边的獬豸钗流转着厚重的光泽,犹如一只烧得滚热的烙铁。

      “进了这里,外面的道德,律法,再也庇护不了你。”

      她把烛台往秦嵩的方向推了推:“秦嵩,告诉我,你是谁?”

      秦嵩压下唇齿间的颤意:“大人的意思,我不懂。”

      温月惭嗤笑一声:“听不懂?是不肯说,还是被吓着了?”

      “本官帮你好好想想。”

      她后退一步:“那日在尚书大人府上,我觉得你做的那道羊肉角儿味道鲜美,却也只能是看个热闹,可是若是家中从医,对药材更为敏感者,便能从里面尝出山楂的味道。”

      秦嵩眼皮微微一颤。

      “身在北地,却保留着南方的饮食习惯,我想不明白,只能在心里盛赞你一句,见多识广了。”

      秦嵩面上淡然:“确实是从南方学来的新鲜技法,但这又能说明什么?”

      “确实说明不了什么。”

      温月惭托着下巴:“我曾经去过礼部,调阅过礼部存放的全部科举档案,其中自然也包括你的;不过嘛,所有文书整齐完备,没有问题。”

      她侧过身,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后来,我又叫人调阅了《亲供册》,其中,三代姓名,存殁,职业清晰;你父母都已亡故,父亲耕读,祖父亦是耕读,而你,云州人士,师从本地周姓禀生,一切无懈可击。”

      “我心中还是存疑,便又调阅了你参加春闱时的《互结保单》,好巧不巧,几名为你作保的考生,以及你的老师,全部在春闱后因为各种缘故离世,死无对证。”

      她笑了:“包括黄册在内,你的文书登记全然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可是你这个人就像是鬼一样——”

      她扭头看向秦嵩,忽地撑住桌子凑近他,放低了声音:“你见过鬼吗?”

      秦嵩不自觉吞咽了一口。

      温月惭认真道:“鬼是没有影子的。”

      “官面上的文书可以作假,但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活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校尉将圈椅搬了进来,温月惭在秦嵩对面坐下:“你今年二十有六,父母均为农户,黄册副本上一定会有你的服役记录,我去翻阅了,确实是有,不过有意思的就在于,你过往的所有服役记录,均为以银代役。”

      秦嵩抬起眼睛:“我父母有意让我用心念书,这又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当然有。”

      温月惭伸出手指,在桌上描着字:“你家在云州,没有轮戍,也有轻役要服,若以银代之便是一年三两。你家有地四十亩,中田,丰年余粮不过十五石,今年粮价斗米五十钱,全卖了也不过七两五钱银子。”

      她推开烛台,继续在桌上写着:“一家三口,吃穿都有花销,更别提你母亲生前患病,还要加一份药钱;除此之外,盐,布,农具,哪样不花钱?这些都算进去,即便把剩下的银两一文不剩全部拿去折役,怕是也凑不够三两吧。”

      她轻笑一声:“秦嵩,你家地里长出来的,是粮食,还是银子?”

      房内陷入了寂静,温月惭轻轻捻着食指,见秦嵩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抬眼看向他。

      “你不知道怎么说,我可以帮你答。”

      她目光阴沉:“文书可以伪造,但服役不仅记录在册,更有人证无数,经年累月,浩如烟海,根本无从作伪;可是这又是证明你在云州生活过的重要证据,所以,全部写成以银代役,是唯一的办法。”

      “你们也没有想过,真的会有人在这上面深究吧。”

      “若是我父母除耕种之外另有收入呢?”

      温月惭笑着撑住颊侧:“何必自欺欺人?”

      秦嵩将烛台摆回原位:“大人,这是一笔糊涂账。”

      温月惭不应:“你根本不是秦嵩。”

      秦嵩的手顿在桌中:“那我能是谁?”

      温月惭穿过跳动的烛火观察着秦嵩的神情,半晌,她弯了弯眼睛。

      “我叫人去云州查你时,也曾走访过你的邻里。”

      “邻里对你这人有些印象,但是最早也只能追溯到前年春末,再往早了问,便都说你年少时身体羸弱,不常出门。”

      她朝蒋文宪抬了抬手,蒋文宪心领神会,从身后校尉手中接过一个匣子,上前来,放在了温月惭手边。

      “前年春末,南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秦嵩看着那只匣子,故作镇定:“谁?”

      温月惭抚摸着匣子的边角:“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十六年前,临近图州的曲苧县中有一个云和村,不知冒犯了哪尊神佛,发了疫病,整个村子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一夜之间散了个精光。”

      “人没了,可是房子,田地都还在,无人接管;这时候,鸿顺票号往曲苧送了个孩子,据说是村中某户的归宗子,名正言顺地接管了村中的土地,代为经营,缴纳赋税。”

      “这个孩子后来留在了鸿顺在曲苧县的分号。”

      秦嵩的嘴角抽动着,散发着暖光的烛火依旧阻止不了他的脸色一寸寸变白;温月惭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慢条斯理打开匣子,里面装着她查阅过的文书,还有两份纸卷。

      “这么些年,鸿顺的东家因为这个孩子,在曲苧捞了多少好处尚不明晰,但不巧的就是,这个孩子,在前年年初的时候,就因为心疾,死了。”

      她把两份纸卷放在桌上,笑得有些天真。

      “说起来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和蒋文宪呢,做事都不怎么讲究;大家都说是死了,可是我们没亲眼瞧见,是万万不敢下定论的。”

      秦嵩额角一跳:“你们做什么了?”

      温月惭挑眉:“自然要掘坟开棺了。”

      “你不必担心,这事听起来不怎么道德,实际上没损我半分功德,因为——”

      她凑近些许:“那棺材里根本没有人啊。”

      秦嵩彻底愣住,温月惭嘴角的笑意冷下来,她猛地一推桌上的纸卷,两份纸卷霎时摊开,里面的内容展露在秦嵩面前,竟然是两份画像。

      画像中人物穿着不尽相同,但那张脸,分明就是一模一样。

      “这位,是户部照磨所的照磨,秦嵩。”

      温月惭指向左边的画卷。

      “而这个,是元家那位患了心疾而死的幼子。”

      她将右边的画卷推到秦嵩面前,望着秦嵩一眨不眨的眼睛。

      “元家那位幼子去世后,接管云和村的,是他手下的账房,而不是元家重新派来的人;我猜,这是那名公子‘生前’的安排,为的,就是让云和村的好处,依旧流向他想要的地方,而不是元家手中。但这也意味着,如果他没死透,就永远不能彻底放手。”

      说到这,温月惭站了起来:“那位账房每月都定期往外传信,是传向云州,还是京都,取决于他的主子现在在哪;秦照磨想看,我自然无有不准。”

      她将匣子往秦嵩面前推了推,却突然停下了。

      “不对。”

      秦嵩手指微微一颤,抬头,对上女子意味深长的笑脸。

      “不是秦照磨,应该是元家第七子,元松。”

      元松盯着温月惭的脸看了许久,那双眼中满是空洞,没有没戳穿的慌张,也没有疑惑,更没有恐惧,他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的木偶,呆滞地看向她,直到温月惭都觉得背后有些发凉,他那张永远恭顺的脸上,才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他咧开嘴角,笑了。

      他笑着,笑着,慢慢往后仰去,肺里的气一点点被抽干了,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扶着桌子,捂着嘴,弯下腰去。

      温月惭看着他,心里升腾起不安的感觉,她抬手唤人去取茶水,自己想要上前查看元松的情况,却被元松抬手制止了。

      茶水端了上来,元松的咳意也渐渐止住了,温月惭将陶碗推到他面前,元松觉察到她的动作,于是试着扶着桌子,坐直了。

      他的手拿下来的一瞬间,温月惭瞥见了他掌心那触目惊心的红。

      她眼皮一跳,扭头:“去找大夫!”

      这话刚说完,元松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前一拉。

      温月惭猛地往前一扑,将将稳住身子,元松的声音就低低地响起。

      “接着问。”

      温月惭咬牙:“你还不能死,等大夫来。”

      “我死不了,问吧。”

      温月惭把手从元松手中抽出来:“不急在这一时,你既然已经承认,光伪造户籍这一桩,就足够治你的罪,你跑不了。”

      她盯住元松的眼睛:“至于你背后是谁,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元松嘴角还挂着血丝,他诡异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会不愿开口呢?”

      温月惭一愣:“什么?”

      “叫人取纸笔来。”

      他往后退了退。

      温月惭有些狐疑地给蒋文宪递了一个眼神,蒋文宪低声吩咐下去,不一会儿,纸笔就铺到了桌面上。

      元松看着桌面,一动不动。

      温月惭开口:“写吧。”

      元松行尸走肉一般抬起手,拿住了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浓黑的墨汁挂在笔尖上,滴落下来时,猝不及防染黑了一方纸面。

      他突然笑了起来。

      温月惭拧起了眉,看着他近乎癫狂的神色。

      “少保,说吧。”

      他道。

      温月惭眉眼间疑色更深:“说什么?”

      他突然扬高了声音:“今日是少保做主!少保在朝中看谁不惯,谁!就是我元和昌的背后之人!”

      拔刀声随之响起,寒光削断了笔杆,绣春刀抵着元松的鼻尖,蒋文宪压着怒意开了口。

      “当心你的舌头。”

      “没有背后之人,不过是我利欲熏心!”

      元松丢了笔,猛地站起想要掀翻面前的桌案,校尉上前,压住他的手臂;他粗重地喘着气,温月惭赶紧推了蒋文宪一把。

      “松开!他有心疾!”

      两边的校尉松了手,元松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温月惭觉得实在头疼,赶紧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回头时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大夫到了没有?”

      “没有背后之人……”

      元松的头发乱了。

      温月惭使劲摇了摇他:“仅凭你就能在春闱做这么大的手脚?你是把我看得太蠢,还是太高看你自己!”

      “要死也不是现在。”

      她狠狠道:“我会杀了你的,但是你死之前,必须把你知道的,全部给我吐干净。”

      廊道里陷入了混乱,似乎有许多人疾步走来,元松低垂着脑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掀起眼皮。

      “人非草木。”

      他的声音很小。

      “少保,对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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