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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疑心 收回时,要 ...

  •   “近日总觉得暑气消下去些了,倒是比往年早些。”

      “可不是,多事之秋,天与人心一道凉。”

      ……

      下朝的官员从金銮殿出,前方就是长安门,东侧门开着供人行走。

      秦嵩品阶不够,只得与一众五品下的吏员站在金銮殿下候旨,见上头散了朝,下面的人便也慢慢往东侧门去了;秦嵩话少,在照磨所里是出了名的老实,因此倒也有的是人乐意与他亲近,故而一下朝,便有共事拥着他一道走。

      起风了,殿下扬起了沙尘。

      他一边有些手足无措地左右应和着,一边抬袖掩着面。

      风沙冷不丁呛进口中,秦嵩咳嗽了两声,双眼憋得通红;他耳边嗡嗡,待到静下来了,却总觉得今日下朝,有些太安静了。

      太安静了,鸟鸣都听不见,只有靴底落地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格外清晰。

      东侧门就在眼前,秦嵩压下心底那一份没来由的不安,放下了遮面的袖子。

      日光拉长了长安门的影子,他低头在阴影中游行,周遭的交谈声也渐渐停了。

      嗒——

      嗒——

      走步声不急不徐,秦嵩在这份诡异的寂静中恍觉这阴影没有尽头,他仓皇抬头,赤色的飞鱼服倏地扎入他眼中。

      他瞳孔一缩。

      蒋文宪就站在长安门外,身后跟着两名校尉,他拇指摩挲着绣春刀的刀柄,面上的笑容看不出情绪。

      嗒——

      “真是让我久候了。”

      他的声音和脚步声一起响起,拉回了秦嵩的思绪。

      狂风大作。

      蒋文宪压低了眼底的光:“钦差大人坐镇,北镇抚司有请,秦大人,请上座吧。”

      嗒——

      秦嵩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那脚步声还是没有停下。

      两名校尉走上前了,残余的落叶被衣摆卷起,随风直入长安门。

      嗒——

      叶片上下浮动着,最后拂过漆黑的靴面,落在了地上。

      脚步声终于停了。

      王裘站在石阶上,还有一步,就能走下金銮殿。

      他冷冷盯着东侧门,那目光穿过门洞,注视着秦嵩那被飞鱼服遮掩着,逐渐消失的背影。

      他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脑中的思绪裹挟着被尘封了许久的记忆一道翻涌了起来,搅得人头晕;他觉得有些反胃,额头上的青筋跳个没完,更让人烦躁。

      “阁老,王阁老。”

      他压制着有些混乱的思绪,正要接着往前走,却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他转过身,对上的是季仲那张依旧笑得恰到好处的脸。

      “阁老,陛下有请。”

      陛下有请。

      这话像一把剪刀,把一切都剪断了,王裘眼角轻轻跳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许久,却突然勾了勾唇角。

      “劳烦带路。”

      他又恢复了一向得体的神情。

      季仲微微躬了躬身,抬脚走在王裘前头,像是对王裘方才的神情变化毫无觉察。

      王裘沉下心神,跟了上去,脚下的路不断向前延伸,他低头看着,却突然像是想要躲避什么一般,走快了几分。

      “厂督伺候陛下更衣,阁老在殿外稍候吧。”

      王裘冷不丁回神,抬头,发现已经站在了养心殿外;他微微颔首,在殿下立定,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抿了抿唇。

      他一如既往,在猜圣意。

      可他有些猜不中了,殿内隐约传出的鹦鹉叫声仿佛都有些不祥的预兆,他隐隐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又或者是某样被他攥在手里的东西,碎了,断了,他什么也没捞到。

      温月惭一定知道了什么。

      她知道了什么?她又怎么会知道?他自信自己做得很谨慎,如果没有温月惭出现,这件事就该和蓝笃屾一起被埋进地下,不可能有任何人会去追究;他甚至自信,就算是温月惭,也绝无可能摸到蛛丝马迹。

      可是秦嵩被带走了,他到底遗漏了什么?

      王裘牙根一阵发酸,头顶却传来吱呀一声;他抬头去看,养心殿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季仲恭敬地站在门边,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

      他迈开腿,踏上了养心殿的石阶。

      大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声,王裘稍微清醒了一些,小心抬头环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人影;他心中正觉得奇怪,嘉承帝的声音就从屏风后钻了出来。

      “听闻前几日,是王阁老的生辰。”

      王裘的目光扫过书桌后那屏风上淡淡的一道人影,淡淡后退一步,撩袍跪下,俯身行礼。

      “陛下。”

      嘉承帝从屏风后走出,看到面前行大礼的王裘,面上没有一丝惊诧。

      “起来吧,赐座。”

      王裘起身,在一旁圈椅上落座;还未坐稳,嘉承帝又开了口。

      “朕也是许久不摆生辰了,阁老府上热闹,朕也没瞧见;跟朕说说,可有什么有意思的?”

      王裘面无表情:“回陛下,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摆了出戏。”

      “哦?什么戏?”

      “《赵氏孤儿》。”

      嘉承帝轻笑了一声,在书桌后坐下:“阁老真是有意思,这样的好日子,怎么偏偏挑了这出戏?”

      王裘眼底微动,未先接话,却先行至殿中跪下。

      “陛下,臣知罪。”

      嘉承帝神色中透露出一丝惊讶:“何出此言啊?”

      王裘微不可察地吞咽一口:“臣不敢有所欺瞒,起初挑了这出戏,不过是觉得应些时景,可是看完之后,却不以为然了。”

      “有何处不妥吗?”

      王裘把头埋低,避而不答:“臣遇陛下,是三生之幸,愿为陛下鞠躬精粹,以尽臣子本分。”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他甚至感受不到嘉承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直到嘉承帝轻飘飘地开了口。

      “你觉得朕是明君吗?”

      嘉承帝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了他面前。

      他叹了一口气:“晋灵公昏庸,没能及时处置屠岸贾,为此遭人诟病;朕若是明君,就应当细细地审理曲苧案,绝不能放过庆王,这样,才算是给了天下人一个公道。”

      王裘正要开口应和,却觉察嘉承帝在他面前缓缓蹲了下来。

      “王裘,你是这样想的吗?”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是最精准的洞悉;王裘背上起了一层薄汗,嘉承帝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肘,虚扶着他直起身子。

      “阁老啊。”

      嘉承帝轻叹着,为王裘整理着衣襟;他的面庞瘦削,眼下淡淡的乌青让他看上去分外憔悴,可是他的手在王裘前襟游走,竟带来些森森的冷意。

      “你知道的,庆王与朕有打小的情谊,他和甘时佑都有从龙的功劳,若是没有这两人,朕当年没有死在图州,也要死在这皇宫里。”

      他抬眸,笑意一闪即逝,王裘却微微愣住了,笏板一个不稳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王裘要低头去捡,嘉承帝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拍了拍王裘的肩膀:“曲苧死了六十三人。”

      “六十三人,和庆王在东南救下的人,和我这个天子的命相比,算什么?”

      王裘眸光一颤,几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已经没有什么温度,王裘跪在地上,感觉背后一阵阵地发寒。

      若这是嘉承帝的真心话,他该高兴,可是他只觉得冷。

      他张了张嘴:“此事……尚未明晰,臣不敢妄议。”

      嘉承帝没有接话,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王裘的神情,半晌,他笑了一声,接着便像是遇到了什么顶有趣的事情,笑得停不下来。

      “朕只是玩笑,阁老不要太紧张了。”

      他摆摆手,站了起来。

      “当日,胡阁老和卫陵也去了?”

      王裘心下一动:“是,当日少保也在,她与卫陵倒也算是投缘;臣曾在席间想同卫陵论一论程婴此人,幸得少保制止,否则臣便有将陛下与晋灵公类比之嫌,罪无可恕了。”

      嘉承帝不发一语,转身踱至书桌前,伸手扶上桌角。

      “她与卫陵甚是投缘?”

      “毕竟同出图州,相熟些,也是情理之中。”

      嘉承帝咳嗽了几声,摆了摆手:“好了,朕乏了,阁老也回去歇着吧。”

      王裘恭敬起身,道了声是,转身退出了养心殿。

      外头的暖意还足些,王裘在门口稍站了会儿,待到手脚都回了些温度,才理好袍袖,走下石阶。
      门前的人影晃了晃。

      “阁老要出宫,奴婢送阁老走一段吧。”

      王裘脚步微微顿了顿,不置可否,继续往前走去。

      季仲跟在王裘身侧,眉眼温顺地低垂着:“陛下向阁老问了什么?”

      王裘扯了扯嘴角:“季秉笔,人在内廷,得守规矩。”

      “既要伴驾,自然得什么都知道些。”

      季仲接道:“今晨,北镇抚司将户部照磨所的秦嵩带走了,阁老知道,蒋文宪是怎么说的吗?”

      王裘眸光动了动,脚步却未停,在他身边,季仲的神情却显得有些兴奋。

      “钦差大人坐镇,北镇抚司有请。”

      他重重重复了一遍。

      “温月惭的钦差之职是陛下亲自授予,她替陛下坐镇,也说得过去。”

      “阁老明明听得出来这话的机锋,何必还要跟奴婢掩饰?”

      季仲微微掀起眼皮,引王裘走上长廊:“还是说,这是阁老到了陛下面前的说法?”

      王裘瞥了他一眼:“你要猜本阁的心思吗?”

      “阁老生辰那日府上的事,厂督已经和陛下报过,陛下今日再召阁老来问,不过是想看看,阁老的心,是不是向着天子。”

      王裘听完这话,脚步停住了,他有些惊诧地扭头看向季仲,脑海中又响起了嘉承帝问他的那句话。

      六十三人,和庆王在东南救下的人,和他这个天子的命相比,算什么?

      他的心越跳越快,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其中的恐怖。

      这不是嘉承帝的真心话。

      如果他当时,如同都察院的那些直臣一般热血上脑,痛心疾首地劝导陛下要以天下为重,那在嘉承帝心里,他可能就会和他所设计的胡湫韧,卫陵,温月惭一样。

      可能是下一个费如通。

      季仲耐心地看着他,等到他想明白了,接着往前走的时候,才接着说下去。

      “阁老显然明白这个道理,也明白陛下会因为那出戏而对卫陵和胡阁老生出防备,所以才会故意在陛下面前点明温月惭与卫陵相熟一事。”

      王裘冷哼一声:“敢听陛下的墙角,胆子不小。”

      季仲微微一笑:“若是要奴婢猜阁老的心思,奴婢以为——”

      他顿了顿:“阁老是想陛下对少保生疑,然后削她的权,她身为女子在朝中行事就会更加艰难,对吗?”

      王裘没有回答,季仲也不在乎他的回答。

      “阁老,你太小瞧她了。”

      王裘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长安门,往东侧门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阁老能想到用胡湫韧和卫陵来拖她下水,自然也知道她如今在朝中的势力绵延远比你所知的要更广,她想找人帮她,太容易了,届时阁老打算怎么办?一个一个地去削权?若是这一套用得久了,在陛下眼里,这叫什么?”

      王裘的步子在空中骤然停住。

      季仲站在原地,一字一顿。

      “排除异己。”

      王裘站稳,缓缓转过身。

      “你想说什么?”

      “我受娘娘的恩惠,是娘娘的人,阁老,你要信奴婢,奴婢是来帮你的。”

      他眯着一双笑眼,往前走了几步。

      “谁会惹来麻烦,就把谁解决掉。”

      季仲压低了声音,王裘眼中刹那间闪过一丝惊诧。

      “阁老,替罪羊就关在刑部,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王裘后退几步:“我看你是发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奴婢当然知道。”

      季仲的嗓音温柔,循循善诱:“只要温月惭没法再开口说话,朝中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把曲苧和春闱的案子查下去。”

      “疯子。”

      王裘指着季仲,往后退着。

      “疯子。”

      他甩了甩袖子,转身快步走向了东侧门;季仲没有再跟,只是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扬起了一抹笑容。

      东侧门终于关上了,季仲垂下眼睛,又恢复了恭顺的神态,可是他转身看向养心殿时的眼神中,却有着说不出来的怪异。

      “将朕类比为晋灵公。”

      嘉承帝披着外袍,在方才王裘跪过的那一片地面上反复地踱步。

      “主子,歇会儿吧?”

      张炳从后头把茶点端了上来,在书桌上安置好。

      “程婴和公孙杵臼欺君罔上,若是朕做不得晋灵公,那也就是说,处置这二人,是为不妥了?”
      嘉承帝面上含着一丝笑意,眼中情绪却冷得惊人。

      “主子操劳国事辛苦,便还是少费些心神。”

      张炳宽慰着他:“少保行事一向如此,若没有这份心性,又如何做得主子的钦差呢?”

      “难为你倒肯为她说话。”

      嘉承帝在书桌后坐下,饮了一口茶。

      “钦差大人坐镇,北镇抚司有请。”

      他微微偏头:“朕的锦衣卫,如今也轮到旁人坐镇了。”

      张炳笑而不语。

      “张炳啊。”

      嘉承帝将茶盏放在桌上,若有所思地看向养心殿的殿门,仿佛能透过那层门,看向殿外。

      “你说,胡湫韧,卫陵,温月惭,他们当中,有没有人,敢做‘程婴’?”

      张炳恭敬道:“几位大人对陛下无不尽心的。”

      “若是当真为朕尽心也就罢了。”

      他闭上眼,往后靠了靠。

      “他们有的,那都是朕愿意赏给他们的;若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朕把这些东西收回的时候,是要连着他们这层皮,也一起扒下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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