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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断腿 将他拘在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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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诏狱的那一段路,李月惭走得很慢。
顾兰安的死让她恍惚,她感觉自己脑海中一些很沉的东西随着顾兰安的死消散了。
她脚步虚浮,再一次重见天日时,顾重晋正在门外等她。看见这个男人,李月惭的心不由得揪紧;巨大的割裂感将她扯成两半,她的血沸腾着,可她的五官、四肢,都失去了歇斯底里一场的力气。
她整理好表情,木偶般走到顾重晋面前。
顾重晋看似温柔询问:“聊好了?”
“嗯。”李月惭十指嵌入掌心,神态却那么乖巧。她极快地扫了屠苏一眼,“方才屠苏先生与我说兄长正在重监内,但我知道顾兰安绝非善类,生怕兄长出事,于是不顾阻拦闯了进去……还望兄长莫怪。”
“你为哥哥好,哥哥又怎么会怪你?”顾重晋更进一步,“西北战事在即,户部已经核算银两多日,父皇今日要召庆王入宫,多半也是为了商讨此事。风雨将至,你我早些回去,好吗?”
李月惭点了点头。
顾重晋看了看辛昀:“你的车还要送人去峥园,绕路太过麻烦。和哥哥同乘一车吧?”
出乎意料的,李月惭应下了:“好。”
顾重晋还没反应过来,她抬脚便走,又被一把拽回来;男子捏着她的下巴,逼她仰起脸,对上那双幽深眸子:“今天怎么这么乖?”
李月惭浅浅一笑:“这不是兄长想要的吗?”
她软绵绵打掉顾重晋的手,顾重晋无意识捻了捻指尖,看向她背影的目光愈沉。
真是一只会装模作样的狐狸。
庆王府书房。
魏郅大马金刀坐于圈椅上,一下,一下,旋着拇指上的扳指。
顾兰安调动东华门仪仗的名目,是宫内人手不足;宫宴守卫归他禁军调配,若出了差池,禁军必须自查。这些天他叫人呈上了禁军的轮值簿,荒废起居,只为查出五军营这两千人的下落,谁知调令是内廷直下,走的是皇帝印信,没有经过禁军衙门,故而书面上全无记录。
得知是嘉承帝的命令,魏郅的直觉告诉他,应该到此为止;可他转念一想,嘉承帝显然是不想让那两千人的去向大白于天下,可战事在即,再不能让人心因此事而纷乱。
嘉承帝此时一定需要一个人,需要一个将此事扛下,并遮掩过去的人。只要他知道这两千人的去向,他便可以做这个人;说不定嘉承帝为此心软,可以减轻对于魏羿的处罚。
于是,魏郅选择越过那条他守了十余年的君臣边界。
他派人秘密前往五军营查问,现下,还没有消息传来。
他正沉思,小厮在此时敲响了书房的门:“殿下,甘小姐登门。”
魏郅收回思绪,坐直了些:“钰雁?”
奇了怪。魏羿如今并不在府中,甘钰雁怎么会来?难道是来看望她的姑姑?
他这么想,隔着门问道:“是来找王妃的?”
“殿下,甘小姐说,是特来见您的,只是不知您可愿一见?”
见他?魏郅有些糊涂了。他叹了口气,想着到底是甘时佑留下唯一的孩子,若真遇到什么难处,他也理应照顾一番,于是道:“带小姐来书房见我。”
小厮退下去了。魏郅又在原处坐了一会儿,起身点上了灯。只点灯的功夫,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小厮轻轻敲门:“殿下,甘小姐到了。”
“进。”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甘钰雁还是穿着一身紫衣,款款走进来,行了个女礼:“殿下。”
“不必拘谨,好孩子。”魏郅面对她时,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和蔼,“你今日来是为着什么?有什么事,尽管对姑父说。”
甘钰雁对他报以感激的笑,张口时声音轻柔:“姑父在查五军营那两千人的去向吗?”
这话让魏郅微微一怔,他的眼神不由得变了变:“钰雁是怎么知道的?”
“今早听府上小厮说,姑父的副将带人打马从国公府门前过,似是往城外去的模样。顾兰安才获罪下狱不久,姑父府上便作此态,雁娘自作聪明,猜想定是禁军在自查宫宴缺人的因由。”
魏郅没有说话。
此事不便招摇,他特地嘱咐下属常服出行。除非国公府的人特意被交代过,要盯住禁军的动向,否则怎么就这么巧,竟被一小厮一眼识破?
甘钰雁在他心里一直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今看来,他不适宜再把她当孩子看了。
他避而不谈:“钰雁想说什么?”
甘钰雁不急不缓道:“只是想到一事与此有关。落霞坳陈穹嘉殒命那夜,阿羿之所以没能在私道上安排人手,是因为在黑风口上绊住了脚。黑风口一带山林中留下灶坑、拒马桩等痕迹,依稀可见军中规制;姑父……或许可以派人去瞧一瞧。”
这话说得克制,魏郅却拧紧了眉头。黑风口是京都外的重要关隘,是廖桢返回西北的必经之路;若依甘钰雁所言,陛下在那个时节将两千人派去了黑风口,目的为何,叫人一想就毛骨悚然。
想到这里,他的神色更冷肃了几分。他一步步走下来,高大的身子投出影子,像山一样压向甘钰雁:“钰雁,你还小,不懂事。”
甘钰雁闻声撩裙跪下:“姑父便是向阿羿询问,也一定会是这个说法。雁娘先于落霞坳将此事告知卫大人,后于峥园告知武光公主;那日华阆台请愿,陛下本不欲答应,可公主入宫面圣后,陛下却改口应允了请愿是为何?姑父仔细想想,便知道雁娘没有骗人!”
“无论如何,你说出这番话都不应该。”魏郅蹲在她面前,第一次显得有些急切,“钰雁,国公府现下没有你父亲,你更要谨言慎行,方能避祸,知道吗?”
甘钰雁抬起眼,眼睛一眨不眨:“姑父怕了吗?”
“姑父能怕什么?”
“怕雁娘说的是真的,怕陛下真的要杀——”
“可以了!”
魏郅仓皇站起,越过甘钰雁快走几步。他尚存那么一丝希望,希望甘钰雁还只是个懵懂的少女,希望她说出的话尚做不得数。
可下一瞬,书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魏郅快步走上前去拉开房门,正撞上外头的副将;副将拱手行了个礼:“殿下,好在那夜安排进宫的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兄弟们秘密提了那夜本该值守西华门的百户,带到暗室里一问,那人说,他们盘桓之地,正在黑风口附近。”
魏郅的心狠狠往下一坠。
他的皮囊尚能维持体面,可脑子里已经是一团乱麻。他叹道:“钰雁,你回去吧。”
甘钰雁站起,咬着唇退了出去,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魏郅揉了揉额角。
五军营的两千人埋伏在黑风口附近。
前些日子五军营的小旗下狱,此事本可一查到底,可嘉承帝宁愿姑息养奸,放过与廖桢里应外合之人,原来是因为这个。
一切的源头在于嘉承帝调出去的那两千人,这两千人松弛了皇宫的守卫,让廖桢有了可乘之机,而讽刺之处正在于,这两千人被派往的地方,是黑风口。
魏郅并不迟钝,他只是数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自己为臣的本分;可到这一刻他也无法再欺骗自己。
嘉承帝没打算让廖桢活着离开京都。
而他身为帝王,永远不可能让这丑陋的计谋暴露于人前,损害他为君的尊严。
魏郅站在那,像座摇摇欲坠的山。在这一刻,廖桢生前对他的叱骂才真真切切落在他身上。
“你是乖顺,在京都待了快十七年,待得筋松骨软,待得早就忘了策马是个什么滋味;你目光长远,你权衡利弊,你明哲保身,你位高权重;你深受君恩,可是魏寻光啊,前些日子,你不也下了刑部的大牢,险些丢了命吗?”
一个乱臣贼子的话,此时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
他这十七年都做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他与嘉承帝一同长大,情分非凡,他从前将他视为兄弟,后来将他视为自己要追随一生的君父。
四十余年,这是他第一次动摇。
廖桢死了,甘时佑死了,现在,他的儿子因为冒犯天威,被押入贤良寺。
魏郅走出几步,伸出手,从自己的那一排兵器上抚过。
他抓住了一把铁锏。
扳指磨过铁锏发出尖锐的声响,这声音那样刺耳,和廖桢曾经说过的话一样刺耳。
他们在未名湖边推杯换盏,他对廖桢说:“你这是在西北野惯了。”
廖桢回他:“寻光,是你在京都被拘惯了。”
魏郅闷闷笑了两声。
那个神武如天神的君父早已死在战场上,将他魏寻光拘在京都十七年的,是一具懦弱、卑劣的空壳。
如此,魏郅眼神一凛;寒光一闪,铁锏被他挥舞起来。
书房外,甘钰雁离去的脚步犹疑。
她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准主意。她知道,必须让庆王知道那两千人的真相,因为想让魏羿走出贤良寺,只能让他的父亲去抗衡。
可她也猜不准庆王会怎么做。
她的思绪被一道重重的闷响打断。甘钰雁惊讶回头看去,那声音来自于书房。她心道不妙,连忙小跑过去,推开房门:“姑父!”
推开门的瞬间,一把铁锏滚到她脚边。甘钰雁讶异抬头看去,魏郅半跪在地上,左腿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
他自断一腿。
甘钰雁脑中一白,再顾不得谋算,扑上去扶住魏郅:“姑父,你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魏郅额上是细密的冷汗。他把痛呼压抑在喉咙里,顺着大开的门看出去时,一道悠远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
“宣——庆王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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