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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一百四十七章 了债 两世冤债自 ...

  •   空中浮尘上下飘动了一瞬。

      顾兰安发现了惊天的秘密,带着满脸兴奋神色,不肯放过顾重晋脸上的任何一点表情变化。他想看顾重晋素来笑意得体的脸上出现裂痕,想看他端不住太子的姿态,露出歇斯底里的一面。

      他等来等去,只看见顾重晋的眼皮动了动,听见一声无奈的笑。

      顾兰安的表情僵住,慢慢被恼怒取代:“顾昌磬!真看不出来啊,你素日装出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有多清高;外头的人知道太子殿下是这样一个——”

      “我怎样?”

      顾兰安切齿:“龌龊,下流,恶心!”

      “龌龊、下流、恶心?”顾重晋眯着眼反复品味这几个词,“川平不愧是本宫的好弟弟,真是形容得——太贴切了。”

      “你!”

      顾兰安大为震撼:“你不知羞耻,罔顾人伦!李月惭是你的妹妹!”

      “你也知道,她是我的,妹妹。”顾重晋笑意盈盈,“而你,只是一个偷走她人生的贼。”

      这话轻飘飘,一圈一圈在重监内回荡。

      李月惭还未过拐角,先听见了顾重晋的声音。进入重监后她就把脚步放得很轻,此刻更是直接停了下来,示意辛昀不要发出声音。

      顾兰安被噎得说不出话。

      顾重晋给顾兰安满上茶水的动作像是施舍:“我知你现下愤愤不平,是因为多番向她求爱被拒。无论你贪恋她的才智,权位还是容貌,你想配得上她,都还差得远。”

      他面前的人眼中浮现不甘:“那你呢?她若知道你心里还存着这种恶心的心思,她会怎么想?“

      “川平,我是她的哥哥,我们有着同样的血脉,我们是一样的人。我最爱她,她也应当最爱我,这不是天经地义吗?”顾重晋道,“而你,不配得到她的爱。因为你即使得到了,也不会珍惜。”

      顾兰安嗤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珍惜?”

      空气被沉默占据。顾重晋饮一口茶,悠悠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她是你的妻。”

      这话像一枚钉子钉入李月惭的脑袋,令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顾兰安不解:“什么?”

      “约莫是两年前的事了…那真是一个相当长的梦。”顾重晋站起,“梦里,她还叫温月惭,是你的二皇子妃。她是你豢养的狼犬,助你在京都开辟天地;可是卫陵却看出来,你一生被两个女人挟制,一个是你的母亲,一个是你的妻子,你不甘心。”

      “他为我出了一条好计谋。你的舅舅是西北总督;借用你与我之间的暗斗制造京都乱政的假象,只要有一把火烧起你的野心,你就会拿准这个时机串联西北,试图向世人证明你不是傀儡,你是顶天立地的君王。”

      短短几句话几乎将顾兰安的胸膛剖开,令其心思大白天下。顾兰安攥紧双拳,思量着顾重晋的话,觉得这怎么也不像是一场梦。

      顾重晋还在继续说,语气疑惑:“可是廖桢未必愿意同你造反,那把火又迟迟未来。”他忽然笑了,“苍天佑我,在此时把季仲送到了我面前。”

      这个名字一出,顾兰安愕然抬头:“你说什么?季仲是母妃的人!”

      顾重晋笑而不语,顾兰安不必深想已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有些惊恐:“难道,难道他——”

      “在梦里,他只是一个内监,因在殿外听去了我与卫陵的密谈险些死于屠苏刀下,可是他却有胆量要与我单独相谈,换他活命。他说西北总督廖桢的父亲廖承望正是因为没有守住扼云关,一度被皇室猜忌,被迫卸甲归田;若是廖桢身上再发生一次这样的事,新账旧账一起算,便会被父皇逼至绝路。届时,就是你邀他联手的大好时机。”

      顾重晋转身:“而他季仲手里,有西岚的力量,能助我完成此事。”

      顾兰安瞠目结舌,看着顾重晋向他靠近,听见他说:“我一醒来,就在宫里找这个叫‘季仲’的人。你现在明白了吗?季仲是我送到廖菘身边去的。”

      顾兰安看着面前这个做了他十七年哥哥的男人,觉得害怕极了。他猜到顾重晋绝非善类,可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敢,竟敢……

      “季仲与西岚有关?顾昌磬,你竟然,竟然通敌?!”

      一根手指抵在他唇边。男人怨怪他:“我还没有说完。后来你谋反失败,我本以为你的死期到了,谁知御林军到皇子府时,却将四肢被缚的你提出来。你哭天抢地地声称温家勾结西北谋反,温月惭借用身份之便换你心腹,以你名义往兆西传信,才酿成今日后果。”

      “你准备的证据足以给温家定罪。”男人温声道,“所以我才说你配不上她的爱。你不甘在她掌中,谋事时却又一早想好,败露之时要牺牲她做替罪羊;川平,你好可恨哪。”

      顾兰安又气又怕,可已经落到这个境地,他再不能忍受被这人再三羞辱。他扑上前揪住顾重晋的衣领,双目猩红:“小人,小人!你不忠不孝,罔顾人伦,不是畜生是什么?你胆敢通敌,我要告到御前!”

      他话音落,顾重晋却变了脸色,下一刻他就被掀倒在地。

      他呼哧喘着粗气,狼狈不已,顾重晋却理好衣襟,冷冷道:“梦里甘钰雁嫁入东宫,不知她如何发现了这件事,也说过与你方才所言相似的话。你猜猜,后来她怎么样了?”

      顾兰安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旷廊道,李月惭站在墙后,已经无法再克制自己的震惊与愤恨;她用手死死捂着嘴,不规律的吸气声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

      上一世,太子妃甘钰雁难产而死。

      她背后一阵阵发寒——甘钰雁的死不是意外,顾重晋杀了她!

      那魏羿呢?甘钰雁死后,魏羿被派往西北,死在大雪里。他的死是意外,还是阴谋?

      顾兰安趴在地面上,吐掉一口血水,恨恨道:“我要到御前告你……让陛下,让天下人都看看你的真面目!”

      顾重晋气笑了。他蹲下身揪着顾兰安的衣领将他提起来:“还在心存妄想。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他的面目有些狰狞,“我才是这盘棋的棋手!你与我相争,你根本不配,不配!”

      他又平和下来:“梦境给了我指引。你以为曲苧坑杀六十三人,陈穹嘉活下来是意外吗?我放过他就是为了让他告到京都!陈穹嘉入京的那一刻起,曲苧的贪墨案注定会将廖桢挪用曲苧河工款的事牵连出来。顾兰安,那时候起,胜负便已成定局。”

      顾兰安瞳仁骤然一缩,墙后的李月惭心脏似是被人捏紧,巨大的冲击让她久久不能回神,她仰起头,发出痛苦的呜咽。

      “你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不,不是我可怕。”顾重晋声音低哑,“是因为我才是属于这里的人。川平,你有贵妃,有司礼监,有外朝内廷,十数年把我这个太子压得黯淡无光,可那又如何?你现在不也输得很难看吗?”

      “上天站在我这一边!从我做了那个梦开始,从李月惭成为东宫僚属开始,你就输了!不——”他一顿,“从你生于民巷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定了;不要怪我,要怪就怪——”

      “兄长。”

      顾重晋将压抑十几年的怨愤倾倒在顾兰安身上,他正说得痛快,一道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却入了耳。

      他愕然回头,李月惭正站在牢房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她在阴影里,让人瞧不清她的神情,顾重晋却没来由地一阵心慌,立即松手站起来。

      “阿惭?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月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墙后走出来,站到顾重晋面前的;似乎是心里那份无法压抑的怒意催使她走出来,去面对这个真正的元凶。

      陈穹嘉活下来不是意外?

      陶翀自焚前拒不认坑杀的罪名,李月惭从未深想,到今日她才觉察陶翀没有说谎。怪不得陈穹嘉父母身上刀痕是军中刀法所致,怪不得……她以为自己已经为陈穹嘉一家报仇雪恨,原来真正的凶手一直逍遥法外!

      看到陈穹嘉尸体的时候她是那样不忿。她恨上天明明让陈穹嘉在曲苧脱逃,却又让他落到这个下场,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可原来连他脱逃这一渺小的幸运都是被算好的。

      顾重晋织了一张天大的网,从陈穹嘉在图州城门前哭求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就已在彀中!她,陈穹嘉,陈穹嘉的双亲都是太子殿下玩弄权术时随手碾死的一只蚂蚁罢了。

      李月惭想哭,想笑,想嘶吼,万般情绪堆砌,令她脸上只展现出一片空白。李月惭以为自己的内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再崩塌,可是背后冷汗涔涔,像是她仅存的皮囊也在融化。

      这一世活得像一场梦。为什么,凭什么,她,她爱的人,要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物件一样,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被人踩碎?!

      她看着顾重晋,那永远笑眼弯弯的太子殿下,脑海里只有顾兰安说出的那几个词。

      龌龊、下流、恶心。

      怔愣间顾重晋已经走出牢房,来到她面前,满脸担忧地看着她:“阿惭,怎么不说话?你何时过来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李月惭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为了不让顾重晋看出端倪,她垂下头,咳嗽几声:“我一时兴起,才到此处。不想……兄长也在。”

      顾重晋心底的疑虑还没消散,李月惭却有意遮掩一般道:“兄长与人聊完了吗?我也有几句话想和顾兰安说,请兄长先去外头喝盏茶吧。”

      顾重晋眉心一跳。

      不对,李月惭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屠苏绝对不可能不拦人。

      他浅笑着揽住李月惭的肩膀:“好,依你。只是与囚犯单独相处到底凶险,哥哥陪你一起,嗯?”

      怀里人忽然抬起了头,顾重晋疑心自己看错,那双眼睛里怎的迸发出杀意?可他再一眨眼,李月惭分明虚弱地笑着,娇弱堪怜:“哥哥,屠苏还在等你呢。”

      她的声音像是羽毛从顾重晋心上轻轻扫过,他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

      李月惭什么时候对他展现过这样依赖的模样?

      他昏昏沉沉,忽然回过神来。不对,屠苏!她有意提起屠苏是什么意思?她到底何时进来,对他的话又听见了多少?

      李月惭短短一句话像是威胁,这种威胁来源于洞察。

      顾重晋不敢再赌,他松开李月惭,温声道:“好,那你尽快出来。”

      辛昀将盒子递给李月惭,引着顾重晋离开。李月惭看着二人的身影在廊道尽头消失,才敛了神色,转身,一步步走进了顾兰安的牢房。

      顾兰安还倒在地上,听见李月惭走路的动静,强撑着爬起来,不愿在她面前失了尊严。他抿唇等待着李月惭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挑衅、羞辱,还是叱骂?

      他与顾重晋不过是相争,就能引得太子殿下恨他恨到要特意前来落井下石,更遑论他与李月惭间的纠葛;恐怕李月惭心里,觉得杀他十回还不够。

      他等着,可李月惭只是自顾自打开木盒,平静开口:“季仲不是顾重晋的人。”

      顾兰安一时愣神,回过神来后觉得更加云里雾里:“那他是谁?你又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他是谁。”李月惭从盒子中端出一个香炉,“或许,他只是一个牧奴而已吧。”

      顾兰安膝行到她对面跪坐,他打量着她的神情,嗤了一声:“东拉西扯,装模作样。你今日来想说什么?我抢了属于你的东西,你恨透我了吧?”

      “恨?”李月惭细致地点上香,“何为恨,何为抢?你以为,你代替我做了十七年的皇室子弟,我应当恨你吗?我不恨的。”

      “我叫李月惭,在潼川巷长大,一路挣扎到今天,所爱,所恨,所失,所得,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这才是我选择的人生,我为自己搏出的天地,你永远不可能抢走。”她眼皮微抬,“顾兰安这个名字不属于我,我也不屑于要。”

      丝丝缕缕的香烟从炉中飘出来,淡淡的香气掩盖了牢房内难闻的潮腐气息,一时间,顾兰安成了这里唯一腐烂的东西。

      他被这个名字刺痛了,不禁又想起廖菘死前高声呼唤“兰安”二字,却并不是在呼唤他,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有多么可笑。

      李月惭不恨?她怎么能不恨!她应该和他一样被怨恨吞噬殆尽,这才对,这才对!

      幼时起遭母亲冷眼长大,他觉得自己不够聪慧,愈发刻苦上进;他多希望他的母亲能夸赞他一句,哪怕一句!他拼了命地想要向廖菘证明,他是她心目中那个完美的儿子,以为这样就能换来母亲的温情。

      可怎么会呢?他只是廖菘的傀儡而已。哪怕是偶尔的温柔,也是廖菘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孩子;枉他为此纠结半生——母亲,母亲!你为什么不疼爱你的儿子?原来,那些他所厌恶的一切:服饰、玩具,甚至是名字!都不是为他准备的,都不是他的!

      他的嘴角不停抽动:“李月惭,我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李月惭甚至不肯看他:“璘娘娘?你与她相伴多年,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顾兰安拍桌怒起:“我是说,我的生母,我真正的母亲!”

      他粗喘着,李月惭静静看着他,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到底谁是你真正的母亲?顾兰安?你说李苷娘是你真正的母亲,可你杀死蓝澄柠的时候,逼我臣服于你为你卖命的时候,你不是很贪恋二皇子这个身份吗?”

      顾兰安被她反问得说不出来话。半晌,他的肩背耸动起来,闷闷的笑声回荡在牢房内,叫人毛骨悚然。
      香气一缕一缕地钻入他的鼻腔,顾兰安骤然猛烈咳嗽起来。一口腥甜从肺腑涌入喉间,他拿开掩着口鼻的衣袖,上面猩红的鲜血分外刺眼。

      他额角猛跳:“李月惭……你在香炉里放了什么!”

      他听不到回应。

      顾兰安眼前一黑,又是呕出一口鲜血,他手臂一软,眼瞧着就要倒下去,一只手忽地托住他的脸。

      他死死扣住那只腕子:“……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你不恨我代替你,为什么要杀我?”

      李月惭似乎叹了一声:“或许因为,顾重晋梦里的事,真的在我身上发生过……也可能因为,你看见了我的脸。”

      顾兰安一懵,旋即反应过来。李月惭曾经问他为什么要杀蓝澄柠,他回答“她看见了我的脸”。

      他立即意识到李月惭在报仇,可他又何尝不恨。那是同一天,陈穹嘉刚死,李月惭病中发狂,扣着他的肩膀笑得如同疯鬼。

      “顾川平!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自己也是个笑话!”

      他呵呵地笑了:“我道我为何处处争不过……不如人。以为自己与顾昌磬一样,是富贵檐下燕,实际上,我不过是生在民巷里的一只蛆虫罢了。”

      “你是蛆虫,可不是因为生于民巷。”李月惭对他感到一阵恶心,“顾兰安,李苷娘曾经尽心护你,却迫于权势威逼不得不交出你;你不去恨吃人的天,你恨自己没能生在富贵檐?”

      两世冤债在此刻了结,她抽回手,冷冷站起:“你此生愧对的人太多。顾兰安,你不配得到怜悯与宽恕,便下炼狱去,永世不得往生吧。”

      说罢,她转身要走,顾兰安却激动起来。他嘴角鲜血糊了满脸,却挣扎爬上桌子,朝李月惭的背影伸出手:“李月惭!”

      嘶哑,凄厉的叫声。

      李月惭停下了。

      “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他满眼怨毒,“因为你的存在,让我这条命变成了一场笑话!”

      “我记得你,我死也记得你!我等着你步我的后尘,我在下面等着你;如果有下辈子,我绝不放过你!”

      李月惭脑中轰地炸响。她的肝肺皆颤,再不停留,抬脚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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