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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索命 我今日才看 ...

  •   秋山庄前,停着两辆马车。

      元杨着丧服,从车上走下,抬头瞧着秋山庄的牌匾。长随伴在他身侧:“四爷,小的都打听过了。家主挪到庄上小住,家丁跟来了不少,然这个时候正要交班,要杂乱些;咱们此时进去,正好避人耳目。”

      元杨闷闷嗯了一声,抬脚跨进了门内。长随引着他穿过廊道,进了一处偏僻的院子;院内四五个家丁守着,虽不破败,却也简陋。

      元杨盘弄着珠串走上前:“家主安顿好了?”

      家丁拱手:“按二当家的吩咐,将家主安顿在屋内了。”

      “我照着二哥吩咐,来慰问家主,开门吧。”

      家丁犹疑抬头,接触到元杨目光中的冷意,又立刻低下脑袋:“……是。”

      屋门打开,迎面而来一股发霉的气味。元杨嫌弃地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进屋时也一副被脏了脚的模样。

      透过屏风一看,一个瘦高的影子正站在窗边。

      元杨略略扬手,长随在门外躬下腰身,将门合拢。

      元柏的发丝胡乱披在肩上,虽未回头,却知来人是谁:“四弟怎么来了?”

      元杨顶了顶腮:“你怎么知道是我。”

      “听见你串子的声音了。”元柏靠在墙上,斜着眼睛看过来,“母亲的丧事安顿好了?”

      元杨冷笑一声:“你还敢问我这个问题。”

      嗬嗬的笑声在屋内响起:“我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怕的?”

      元杨收了表情,抬脚绕过屏风:“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一步步靠近,靠在墙上那人分毫未动,眼底满是轻蔑:“我已经说过了。”

      珠串溜过指缝,相互碰撞发出脆响。元杨低着头往前走,不知在想什么;忽地,盘串声停了,粗布麻衣静凭空扬起,他的脚狠狠踹上元柏心窝。

      元柏毫无防备,往后一栽又撞上了墙面,倒在地上后口中立即喷出一口咸腥的血。

      那只刚刚踹了他的脚抵住他的心口,狠狠揉去:“我再问你一遍,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剧痛袭遍全身,他身上每一块皮肉都不自觉痉挛着,话也说不出来,那只脚却从他身上移开了。

      “我母亲生前只见了你,见过你就出了事。”元杨蹲下来,“有人那人从院前经过,虽未听清内容,但得知你们在争执。母亲期间惨叫多次,绝不可能是失足而死。”

      元柏吞下一口血沫,闻言干笑了两声:“我已经是这副模样,是是非非,全是四弟说的算。”

      元杨的眼睛红得吓人,他抿起嘴,拎着元柏衣领把他提起来:“你这是承认了是吧。”

      “何必纠结。”元柏的骨头犹如断了一般,整个人软下去,“周氏……护了你这么多年,把你喂得…脑满肠肥;咱们本可互相留一份体面,就这么算了,偏你得了便宜,还要来恶心我。”

      元杨的双眼因为过度愤怒而死不瞑目一般瞪着,他手上力道逐渐收紧,绷出一道道青筋,那模样,是要将人活活撕碎。

      元柏瘫在他手上,像一具了无声息的破傀儡。只听这傀儡怪笑了两声,脖子动了动:“你说得没错,她一直在叫。知道她为什么叫吗?因为我抓着她的头发,把她一下下,砸在榻边的柜子上——”

      “够了!”

      一滴泪水从眼角落下,在元杨脸上划开一道裂痕:“元柏,我说过,我会让你比一条丧家犬还不如。”

      话毕,他一把扯住元柏的头发,竟然将他整个人都拖动了。元柏的身体缓慢地在地面上滑行,他挣扎着,撕扯元杨的衣袖,都无济于事;元杨把他的发丝在手上又缠了一圈,提起他的脑袋,他这才看清,他被拖拽到了矮柜面前。

      他忽地明白了元杨要做的事,拼命想要挣脱;元杨却不由他,按着他的脑袋砸向了矮柜的尖角。

      一声巨响从屋内传出,紧接着是人体倒地的沉重声音。元柏倒在地上,一行血从额头流下,滴进眼角;他微微抽搐着,耳畔嗡鸣,不知是何处传来的声音。

      混沌间整个人又被提起,元杨凑近他耳边:“今日我母亲下葬。元柏,杀人偿命,我要你给我母亲陪葬。”
      元柏在他手下已如死狗一般,连手脚都动不了了。元杨抓着他的头发就要再次砸下去,屋门忽而被人一脚踹开。

      元杨一惊,扭头看去。数道人影扑进屋内,不待他反应过来,就迅速将他拉开,制住,按在了地上。

      元杨的胳膊被牢牢箍住,挣扎之下,他的脸涨得通红:“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有人在门口咳了几声,元杨看去,一个拥着氅衣的人走进来,如他刚进门时一样抬手扇了扇:“好大的灰啊。”

      听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元杨被死死压在地上,屈辱盛怒之下什么都顾不上想:“你是什么人?谁给你的胆子,敢擅闯元家的庄子!”

      女人像是才注意到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人谁啊?”

      她身旁的是个精壮军汉。那军汉扫了一眼元杨:“回总督,是元家四爷。”

      “哟,”李月惭有些惊讶地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元杨的脸,“原来是四爷,你说这事闹的。”

      元杨冷哼一声:“现在知道了,赶紧叫他们——哎哎哎哎——”

      不等他嘚瑟完,李月惭一扬手,压着他的人把他拽起来,拖到了墙角。李月惭的目光越过早已被撞翻的屏风,落在了那满面血迹的人身上。

      “这是做什么呢?怪骇人的。”

      “总督大人是吧。”元杨咬牙,“这是我元家的家事。大人无故带人闯我元家的庄子,若是不想事情闹大落下一道罪名,还是早早离去的好。”

      李月惭拍拍脑袋:“你这倒是提醒我了。”

      她伸出手,宋犰虎将一份公文放在她手上。

      “城东十里秋山庄近日运入一批带有工部标记石料,疑似与堤坝有关。”李月惭展开读了,“这是昨天夜里,夹在仓储结款的例行公文里送进来的。其公文封皮、捆扎方式与府衙公文一般无二。”

      她颇为奇怪地咦了一声:“我看到密信后立即就派人来蹲守了,等来等去,就把四爷您给等来了。”

      元杨克制着呼吸的节奏:“总督恐怕是被小人给骗了。秋山庄就是个普通庄子,我元家也没有那么神通广大;与其同我纠缠,不如快去查吧,说不定是中了声东击西的计谋。”

      “这话没错。”李月惭点头,“刚把庄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看着,的确是叫人给骗了。这就怪了,既然庄上没有东西,那把我引到这来,是什么目的?”

      她苦恼了一会儿,茅塞顿开:“四爷,不会是冲您来的吧?”她瞥了一眼地上的人,“按理说,瞧见有人进了庄,当时打草惊蛇不明智,打探清楚来人是做什么来的才明智。”

      她指指元柏:“我瞧着您今天是有事处理的。得亏我想都没想就带人冲进来了,若是先打探,再入庄,那时候,这人怕是已经让四爷折磨没命了,碰巧被我撞上……哎呦,那这可就不是家事,是案子了呀!”

      元杨的脸色微变,看着李月惭满脸担忧地问他:“四爷最近莫不是得罪人了?”

      她想起了什么,肯定道:“不是说家中事务已经让二爷代理了吗?难道是大当家心怀怨怼,要拿你开刀?对,没错了;大当家经营元家,府衙里头也有关系,借府衙的手递个信到行辕还是不成问题的。”

      元柏听见这话,终于动了动。他艰难地爬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把李月惭吓得往后一缩。

      李月惭似是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凑近些看了一眼,小吃一惊:“元大当家?怎么会是你?”

      她后退几步:“大当家既然在这,那我刚才那段话就是胡言了。四爷,我也劝您一句;如今通饬下来了,眼红您的人还是不少的。今日是我来得快,这才没酿下大错;您呀,回去以后谨慎些,别被人随意挑唆了才好。”

      她看向宋犰虎:“送四爷回去。如今是二爷当家,今天这一出到底怎么算,还得问问他的意思。”

      宋犰虎行了一礼:“是。”

      元杨被人提了出去,房间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了元柏和李月惭两个人。

      元柏喉咙里还翻着血沫,说不出话。他瞧着元杨被人带了出去,李月惭的脸色就一点点沉下来。

      她的叹息声忽近忽远:“这是何苦呢?”

      元柏艰难地抬手,去擦额角的血迹,却被擒住了胳膊。李月惭蹲下来,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

      元柏张口,发出的动静不似人声:“你……为何……引他们相争……”

      李月惭声音温柔:“都这样了,还想着他们的事呢。”

      一只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袖子,元柏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弥留之际,带着不甘与怨恨:“你到底……到底要做什么!”

      她的神态那样平和,动作轻柔地理好他鬓边的发丝,却残忍地拒绝回答他的问题。元柏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前爬,靠近她:“元家……与你无冤无仇……你到底要,要做什么……”

      “嘘。”李月惭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元柏唇上;她凑近元柏,神态里的天真让人毛骨悚然,“你听。”

      “绗河里有好多的鬼,他们来找你了。”

      元柏双眼瞪大,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血沫倒灌进喉咙里,他扶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

      窒息感涌上来,给他带来了无尽的慌乱。他越想求生,呼吸越急,那口血哽在喉中,更加重他喘息的艰难。他伸出手,伸向李月惭,李月惭却笑眼弯弯地躲开了。

      “救……救……”

      身上一阵阵发冷,整个人像浸泡在绗河的冰水之中。对死亡的恐惧擒获了他,让他不自觉落下泪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月惭一步步离开,最后,关上了房间的门。

      屋内昏暗下来的瞬间,元柏感觉口鼻彻底被血水塞住;仿佛有无数只手摸上了他的身体,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的眼球几乎凸出眼眶,腿脚蹬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秋山庄刚刚传信来,说大当家……没了。”

      “没了?”元杉步履匆匆往大门走,“不是说四弟被带走的时候,人还是活着的吗?怎么没的?”

      长随走在他身后:“不知道。然则四爷确实是下了死手,大约是伤得太重了。”

      元杉沉沉吐出一口气。过了拐角,元家宅门内,元杨正灰头土脸地拽着一个小厮说话,见元杉走了过来,才松开了他。

      元杉步子顿了顿,还是走上前去,皱眉斥责道:“你也太糊涂了!从哪里听来些捕风捉影的话,就急着要杀人?”

      元杨像是丢了魂魄,目光直愣愣的。他就无言看着元杉,把元杉盯得背后出了冷汗才开口:“……捕风捉影?我方才找我院里的人打听了,昨夜我提到房里去的那个小厮,是二哥院里的人啊……二哥,你知道吗?”

      元杉默默把手背到背后:“什么人?”

      元杨往前迈了两步:“那送去行辕,伪装成公文的密信呢?二哥知道吗?”

      元杉退了一步:“四弟,你受惊了。”

      元杨停下了。他的嘴角微微抽了抽,缓缓道:“田庄在我手下,绝无私藏工部石料的事,府衙的人也没有理由诓骗行辕,引李月惭去查庄。只能是有人借用官府的关系,把李月惭引去秋山庄,想让她看见什么。”

      “当初,你与元柏为父亲副手,熟悉府衙关系的唯有你们二人;而告诉我母亲死因的也是二哥你的人。”元杨抬手扶住元杉的手臂,“二哥,如果我今日杀人被李月惭拿住,是要下狱,可能丢命的!你是我的哥哥,你不会这么做,不会把我丢到那个境地里的,对吗?”

      他的语气那样卑微:“二哥,你跟我说,说不是你做的。我只信你,只要你说没有,我就当听来的、看来的都只是离间而已!”

      元杉叹了口气,抬手一下下抚摸着元杨的背:“四弟,你是被吓着了。那都是挑拨离间的话,何足可信呢?”

      元杨执着地看着元杉的脸,半晌,他的肩膀如释重负地塌下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长舒一口气,竟然笑起来,“我就知道她是胡诌的。二哥不会害我,二哥不会害我的。”

      他猛地抬起脸,抓住元杉的袖口:“二哥,你刚当上家主,本就没坐稳。这是有人要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说不定就是元柏留下的余孽做的!咱们一定要查,查个水落石出!”

      元杉安抚着弟弟,扶着他往里走:“好,好,都听你的。你今日冲动了,先回去好好歇着,剩下的都交给二哥,嗯?”

      “不,不。”元杨摇头,“李月惭是被故意引来的,有人要杀我,要害我。我要查,我现在就要提审昨夜见过的那个小厮。”

      元杉无奈:“你这样,怎能审人?他就在宅里,跑不掉,不急在这一刻。”

      元杨定在原地,他愣神般呆站着。

      元杉疑惑:“四弟,怎么了?”

      “……二哥说得对。”元杨僵硬笑了笑,“二哥替我去找这人吧。我现在就去行辕,看李月惭手里那份密信,托她倒查,看这份密信是从哪来的。”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门外走,元杉伸手去抓却扑了空,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元杨!”

      元杨的步子停住。

      元杉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情绪:“别去了。”

      “为什么。”

      “母亲刚刚下葬,家中还有很多琐事要处理。”

      元杨攥紧拳头:“长姐在家,我就出去一时半刻,让她帮着二哥就好了。”

      元杉叹气:“元杨,听话。”

      元杨咬着唇,慢慢转过身,固执地盯着哥哥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偏要去呢?”

      元杉别开目光:“那就明日——”

      “我就要今日去!”

      一声大吼震得元杉一愣。元杨几步走到他面前,眼中似有泪光:“为什么不让我去?二哥,你不敢吗?”

      元杉眸光一动:“你是怀疑哥哥吗?”

      “我不想怀疑你!”元杨咬破了唇,舔着舌尖血腥吼道,“只要去找李月惭,说不定日落之前就能找到始作俑者,你为什么阻拦?你也怕败露吗?”

      哥哥脸上空白的神色让他心痛如崔,穿过门洞的风把他眼中的潮湿吹走,只剩下干涩:“我知道你为什么,你不就是为了仓储结款的事吗?你担心自此以后我会独大,你会受我掣肘。可是元杉,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不帮着你?你觉得我和元柏一样,是会害你的人吗!”

      “元杨——”

      “你真是做大事的人。”元杨哭着,又笑着,“我真是想不到啊。多年手足情深,一朝你夙愿达成,我却成了你的心腹大患吗?”

      “够了!”

      元杉厉声打断他:“我这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不知道吗?一样一样单拎出来论,我哪一样差过元柏?就因为他更会讨父亲欢心,我一朝落败,永世不得翻身;我活得像个废物!”

      元杉上前一步:“李月惭之前找过我。”

      元杨的眼泪悬在眼眶里:“什么?”

      “她在我身上下了注,元柏刚完蛋,她又在你身上下了注。”元杉扯了扯嘴角,“元杨,你有没有这个心,不重要了。有了这道通饬,你一定会成长起来,等到你的手里握着元家一半的命脉,无论你我想不想,都注定有相争的那一天。我不想你死我活,你明白吗?”

      元杨觉得可笑:“所以你现在就要我去死。”

      “我没有让你去死。”元杉低下头,“若你事发,我会用设法赎你出来,让你在我身边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但是那时,你也无法抛头露面,名正言顺地接管生意,我会找人代替你。”

      他闭上眼:“元杨,这是你我最好的结局。”

      元杨眼中情绪变幻,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然后猛然抬手,一拳砸在元杉脸上。

      “死的是你我的亲生母亲!你当她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怒吼出声,“你利用她的命,利用我对她的感情,就为了这个?”

      元杉跌出去几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元杉。”元杨胡乱擦了把脸,“我今日才看清你,你就是个畜生。”

      他不再停留,拂袖而去,留元杉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天,夕阳斜坠,孤雁缓飞。

      从此,天地间就只有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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