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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疯长 春来草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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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内已经熄了灯。
四下寂静之时,无人留心那潜入庄内的四五家丁,人人手上都提着锃亮的长刀;然若俯视看去,就可见他们正无声摸向庄内的通铺房间。
卫陵坐在屋顶,将一切尽收眼底。
打头的家丁在门口停住,等了三息,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间的门。
借着月光,隐隐可见四四方方的排排床铺。床上的人正安睡,轻浅的呼吸声交织着。
家丁打了个手势,身后几人立即散开;他们已经把脚步放得很轻,可还是有人被惊扰,翻了个身。
几人脚步同时刹住。
“谁啊?这么晚了,能不能安静一些。”
女人带着困意的声音里有不悦的意味,她裹着被子起身,吹亮了床头的灯,想要看一看是谁起夜吵醒了自己;可是灯光照亮门前的瞬间,她先看见了嗜血的长刀。
浑身血液登时逆流,她惊恐之下张口欲叫,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家丁眸光一暗:“动手!”
看到朝她扑来的人,女人终于尖叫出声;她跳下床,连滚带爬地跑向离她最近的窗户,却被人扯住了头发。她哭叫着乱打乱踢,长刀依旧不由分说割向她的咽喉。
只怕她顷刻间就要毙命,长刀微不可察一颤,停住了。抓着她头发的手缓缓松开,女人顾不得身后是什么情况,爬起来就要再逃。
房内早就被她的尖叫惊醒,发觉变故的人惊叫着四散奔逃,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女人半个身子爬出了窗户,背后却挨了一刀,紧接着被人拖进了屋内。
眼瞧着要被刀尖捅穿,她眼角忽地闪过一道黑影。那黑影擒住家丁手臂,反手一拧,长刀变向割断了家丁自己的喉管;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劫后余生的女人愣愣爬起,看了看面前死不瞑目的家丁尸体,目光又追向那道黑影。
斗篷下盖着的手抖开折扇,划出一道冷光,虚影同时朝两个方位射去。仅剩的一个家丁见情势不对,转身要逃,卫陵闪身挡在他面前,劈手夺刀,将刀背卡入他的腋下,一路拖行至柜旁。
叫声再次响起,却不属于房内的女人。家丁的肩膀被刀钉在柜门上,动弹不得。
卫陵后退几步,掀开了帽檐。
房间里的哭声此起彼伏,偶尔穿插几声吃痛的喘息。他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有几个人负了伤,血迹沾染在她们浅色的寝衣上,颜色刺眼。
卫陵的脚尖对准那苟延残喘的家丁:“说吧,你是什么人?”
家丁额上的汗珠流至眼角,模糊了视线:“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只有签了死契的下人,徐知茂才敢带出来做杀人灭口的事。”卫陵身子转个向,从地上随手捡了把刀,把地上家丁的尸体翻了个身;他没指代谁,但话是冲着屋内的女人们说的,“他不说,你们就用眼睛看。这些人身上的服饰,诸位应当都不陌生。”
那些女人死里逃生,尚且想不清楚事情,听得卫陵说什么,便下意识跟着做;看清了深夜杀人者的穿着,在场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靠前些的女人捂着手臂的伤口,声调打颤:“是……是元家的……”
有人带着哭腔质问柜边的家丁:“小哥,这些年,咱们都本本分分,从未行差踏错;究竟有何处不妥,竟…竟要我们丢了性命啊。”
家丁冷嗤一声:“你们当年到东家手里是就该是死人了;东家由你们多活十六七年,今日再取你们性命已然是仁慈!”
“行了。”卫陵打断。他掀起眼皮,伸出手指数了数房间里的人,“十三个。应当还有一个,前些日子被带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淡淡:“她在我手里。”
闻言,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连连后退。
有胆大的往前靠了靠:“玉蕖…玉蕖姐姐怎么样了?”
“不用怕,她现在很好。至少不会和你们一样,朝不保夕。”卫陵转身走出几步,“你们是璘贵妃的旧婢,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忽然决定让你们消失?只要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带你们回去,见玉蕖。”
那家丁缩在角落,咬紧牙关:“休要信他!”
卫陵将指节捏出声响:“闭嘴。”
“他是朝廷派来的人,狼子野心,为一己私欲可毁田害民;你们信他的承诺?”那家丁笑了笑,“他说带你们去见玉蕖,安知玉蕖是死是活?东家的意思,是要我们杀之十二,留一人。你们守口如瓶,或可赌一赌,自己是最后生还的人;你们要同他说明,就等着跟他回去,上地府去见玉——”
他话没说完,充满血丝的眼球忽地暴突,几息后,脖颈处的断痕越来越大,一颗脑袋从脖子上滑了下来。
短暂死寂后,惊恐的尖叫快要冲破窗户。卫陵站在这堆血肉面前,斗篷下的白衣没有染上一丝血痕,洁净得过分残忍。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元家的人就在周围,你们已经惊动了夜鸟。”
无头尸身一歪,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让众人把尖叫憋回了嗓子里。
“我是善是恶尚待分辨,但元家深夜灭口已是板上钉钉。”他垂下手,“第二波人很快就会来。你们回答我的疑问,我保你们无恙;若是不说,你们就祈求自己有足够的福分,能成为最后活下来的人吧。”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胆怯,不敢决断;半晌,一个女人下了决心,从人堆里走出来,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奴婢名唤采荷,曾是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的。”
她开口时还是心惊,并不敢抬头与卫陵对视:“嘉承元年,璘贵妃于图州医馆产下陛下第二子。此子……”她吞咽一口,“此子乃是女身!贵妃以男换女,以民巷男婴替换公主,事后,命副将黎疏将医馆中人灭口。”
采荷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村里请来的稳婆也被杀了个干净;贵妃为保万全,让黎疏屠了村……一村百十来户一个人都没有留下。”她越想越怕,尸山血海仿佛就在眼前,“杀了还不够,那医馆被一把火烧成了灰……她,她还亲手用剪刀,挖掉了公主右肩后的痣。”
她不自觉地发抖,眼泪簌簌而下:“她…她好狠心…公主的血把被单都染红了…她那么小,哭得要断了气……”
她不忍再说,字句断断续续淹没在哭声里。
卫陵愣在原地。
医馆、屠村、放火,每一个字都戳中了那个夜晚,那个他失去了一切的夜晚;他反复咀嚼着每一个字,最后,他缓缓地蹲下,扶住采荷手臂时浑身都在发抖。
他尽量让语调平稳:“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采荷的眼泪悬在眼眶里,她想了想:“我……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当时陛下在碧桐书院遇袭,叫人送贵妃入城生产;但城内大乱,筠湘问得城北有个卫氏医馆的大夫医术精湛,老板的娘子姓冯,极擅接生,便带贵妃去了。”
后头有人想起,接了一句:“我记得,叫云和村!”
卫陵被钉在了原地。他的心脏被狠狠拧紧,又松开,浑身都发着麻。
“靖儿,别跑远了,早点回来,娘给你做糖酥!”
就是那日,他出了门,他的母亲冯咏茝站在医馆门前,朝他唤道。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卫陵觉着七窍酸痛,双目发干,那场大火再一次吞噬了他;他站在其中,面对焦黑的尸体,辨不出冯咏茝的面貌,可是这一次,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他的身躯痉挛着,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撑着地面,让自己不要倒下去。被烧沸的血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让嗓子里都涌上咸腥的味道;他想笑,皮肉紧绷让他做不出任何表情,想哭,却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只想吐,想呕吐,可是张开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呼出一口带着血味的气。
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靠近。卫陵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强行抽离思绪,他张口还想再问什么,可是赶来的人就快到门外。
他艰难站起:“今夜,你们什么都没对我说,明白吗?”
宋犰虎冲入房中时,只看到了满目的血痕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卫陵站在正中,护着瑟瑟发抖的几个女人,闻声转过头来。
徐知茂略晚一步,进房时候正与卫陵视线相接。
卫陵别过头去,声音冷肃:“徐先生,你说要谈,是为拖着时间,好先一步灭口。元家的诚意,也不过如此。”
宋犰虎看着一地狼藉:“起初听到声响,我被拖住没能到;是后面的动静太大了,担心出事,顾不得那么多,立即就来了……大人没事吧?”
卫陵转过身,朝他摇了摇头,又转而看向徐知茂:“这几个人我要带走,先生可有异议?”
徐知茂瞥见地上那颗人头,额头一下就冒了汗:“这是我元家的下人,大人要带走,是什么由头?”
“你向我要由头?”卫陵的扇子一下下敲在手心,“没有由头。既有异议,那就报官吧,把这些奴婢的身份、还有元家杀人灭口的事项都查问清楚。”
徐知茂擦了把汗,咬着牙没有说话。
“看来现在没有异议了。”卫陵握住扇子,“宋佥事,带人走。”
午夜时分,圆月高悬。
行辕里,宋犰虎去安顿带回的旧婢,卫陵独自一人站在月下,看着空中那团明亮。
薄云不时掩去月辉,如梦似幻;他回想着采荷说的那些话,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上一世,身为二皇子妃李月惭谋逆将死。他生出私心,托辞查问,向嘉承帝请旨,只为见一见她的尊容。
可璘贵妃找到了他,让他捎去了一段生金条。
他至今不明此举何意,然前世不待他查明,就已因毒香命丧家中。
上天眷顾,让他得以从头再来,弥补遗憾。他直觉,李月惭是把好刀,能助他有朝一日揽得大权,查明父母丧命真相;却又存疑,李月惭和廖菘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
于是,当他知道那批旧婢的存在时,像是看到了一把能解开他疑惑的钥匙。
他诓骗宋犰虎,先引他与徐知茂纠缠,再逼徐知茂出手。他甚至不惜冷眼旁观,真将采荷等人陷入绝境,再出面相救,只为能得到一个答案。
卫陵回神,他低下头,漫无目的地迈开步子,不知该去往何处。
一夜之间,经年执着的一切都浮出水面,太惨烈,让他不知如何面对。
冷夜里,采荷的哭声幽咽,像是唱给亡者的安魂曲,曲中词却字字泣血:“她还亲手用剪刀,挖去了公主右肩后的痣。”
“公主的血把被单都染红了……她还那么小…哭得快要断了气。”
右肩……右肩……
这个词被他捕捉,在他脑海里回荡。他忽地想起,在月鸫小筑,他把自己的过往向李月惭和盘托出;他痛不欲生,李月惭吹了灯,拉着他的手,放在她的肩头。
“我也有伤疤。”
她安慰他,向他展露自己的伤痕:“就在我右肩后,已经很淡了。我娘说,那是我小时候落下的。”
一股冷意从心头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卫陵行尸走肉般迈着步子,脑子不受控制地,近乎自虐地反复回想着这一切。
那根生金条究竟有什么含义,他还是想不通。可是如果一切如他所想,那李月惭就是廖菘的秘密——
他感觉太阳穴一阵刺痛,步子终于停下来。抬起头一看,竟落脚在李月惭院前。
卫陵感觉心如刀绞。他太疼了,太疼了,疼得什么都不能再想;只有见她一面,看见她的眼睛,听见她的声音;只有短暂地停留在那片她为他筑起的港湾,他才能找回一点往前走的力气。
他不愿想她究竟是谁;只有见到她,卫居远才能活下去。
鬼使神差,卫陵跨进了那方庭院。
书房亮着灯,辛昀坐在廊下打盹;他缓步靠近,拍了拍辛昀的肩头:“大人还没歇下?”
辛昀睡眼朦胧,看了眼来人,迷迷糊糊回:“大人在等宋佥事回话,方才还叫了碗冷酒吃了,应当还没歇下。”
卫陵收回手,靠近那扇门。他抬手,轻轻一推,门开了,暖融融的烛光渗出来;他轻声进去,合上门,抬眼看去,李月惭正坐在桌前。
手边放着空了的盏,她撑着脑袋,眼睛是闭着的,对卫陵的到来一无所知。
似是睡着了,她如小鸡啄米一般,一下下点着头。卫陵站在这里,身上的寒气被驱散了;他目光流动,无声笑了笑。
眼瞧着李月惭的脑袋就要磕在桌面上,卫陵心底一惊,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拖住了她的脸颊。
柔软触感传来,卫陵的身子却猛然僵住了。
前世,李月惭中毒临死之时,他也曾这样托住她的脸颊。他的掌心指缝里都渗进了她的血,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怨恨地看着他:“如果有下辈子,我绝不放过你!”
他曾视这句话为诅咒,后来,他视这句话为他唯一的解药。无数个瞬间,他都在祈求她,不要放过他,生生世世都不要松开他。
如今都不必了。如果廖菘是他追寻了两世的仇人,如果李月惭就是廖菘舍弃的女儿,那么一切都无需他来祈求,早在十七年前,他们都失去了一切的那个夜晚,这两条命便似春来草生,疯长纠缠。
这份纠缠是福还是孽,谁都说不清楚。
李月惭半梦半醒,动了动;她挪开脑袋,把脸埋进臂弯里。
卫陵走到桌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知道这一切吗?
他应该让她知道吗?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面对这一切,会怎么选择?
他不敢去参,只得再一次祈求,上天不要对他这般残忍。他俯下身,轻轻抱住了她。
那颗心同他的脉搏一起,平稳地跳动。李月惭苏醒,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睡去,只动了动手臂,不高兴道:“卫居远……你不要闹我。”
他又将手臂收紧些,小声开口:“我没有闹你。”
她不回应了,卫陵叹了口气。
只有片刻也好。
这份宁静没有持续很久,门外隐隐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低语声。片刻之后,辛昀敲响了房门。
“大人,大人?”
李月惭身体一震,还没清醒先回道:“怎么了,宋犰虎回来了?”
“宋佥事回来了。”辛昀似乎有点着急。
“还有,门房来报,说…元贞夫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