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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催命符 这或许是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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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元家大当家来了。”
辛昀在偏厅门前行了一礼,退到一旁,让出路来。李月惭抬眸一瞧,四四方方的门框住了元柏的身形;他面色平静,但眼中隐隐藏着恼色。
“哎哟。”李月惭喝了药,正含着蜜饯,“什么风把大当家给吹来了?”
元柏在门前稍站,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厅内:“大人还病着?”
“好多了。”李月惭笑盈盈给他指了位置,“就是急火攻心,生了小病;大当家也得注意着身体,这药可不是一般的难喝。”
“我倒是都好。”元柏也笑,“不知陈先生好不好?”
“陈先生?”李月惭疑惑,随后恍然大悟,“你是说陈穹嘉?他好着呢。大当家真是神通广大,连我身边的人都打听清楚了。”
元柏看着李月惭毫无破绽的笑脸,僵硬地提了提嘴角:“总督大人真是厉害。撕破脸皮到了这一步,还能装得下去。”
李月惭的笑意微微收敛:“大当家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和和气气的,什么时候撕破了脸皮?”她往嘴里丢了个蜜饯,“记得当家从前还说要与我交朋友,转头就变了一副面孔,多叫人寒心呢。”
元柏盯着她:“王通判的密奏已经到陛下手中了,大人听说了吗?”
“我这两日病得昏了头,还不知这是什么事。”李月惭敲了敲脑袋,“不若大当家说给我听听吧。”
“若无人保驾护航,密奏到不了陛下手中。”元柏眯眼,“总督大人确实不知此事?”
李月惭彻底收了笑。她审视一般看了元柏很久,慢慢张口:“大当家像是吃醉了酒来的,说的话,我是半句也没有听懂。”
“大人只说,知,或不知。”
她一字一顿:“不,知。”
元柏站起:“元家和大人从无过节。家中虽有个幼弟,曾在京都给大人惹过麻烦,但他当时已经改姓离家;元某也相信,大人不会因为这事而迁怒元家。”
李月惭颔首:“这是自然。”
“那么大人下到平江以来所为皆是为何?”元柏偏过半张脸,“大人,咱们之间,无宿仇,无旧怨,元某也只是一个无所依仗的生意人,何必你死我活呢?咱们握手言和,各自兴盛,有什么不好?”
“各自兴盛?”李月惭淡淡重复着这个词,然后状似无意开口,“就像你与贵妃一样吗?”
这话轻得像是幻觉,但元柏肯定,他真真切切地听见了。他转过头,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李月惭笑容依旧:“没什么,当家听错了。”
“你元柏的朋友,我不敢当;你的话,我也不怎么敢信。”李月惭走下来,“在醉酩居,你如此恳切,博我心软,可如今,我是什么下场呢?”
门前传来些骚动,元柏闻声转身,在看清来人的时候,瞳孔微微一缩。
宋犰虎扭着一个人,把那人丢在门前,朝李月惭抱拳:“大人,这个人不像是行辕里的,却在行辕内四处打探;属下觉得有问题,就给抓来了。”
李月惭垂眸看着在地上挣扎的人,上前几步,蹲下,抬起了那人的脸。那面孔扬起的瞬间,她似乎看见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转过头看向元柏:“大当家,我要是没记错,那日在醉酩居,你派来送东西的人就是他吧。”
元柏抿唇看着地上的徐知茂,没有接话。
“今日也是奇了。这头,你来找我,说了一堆不明所以的话,”李月惭站起,转身,“那头,你的心腹就在行辕里当起了细作。大当家,这不合适吧。”
元柏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吐出:“大人,何必苦苦相逼?”
这话一出,李月惭猛地嘶了一声;她摸了摸耳朵:“这用词,这语气;熟悉,太熟悉了。”
她拍拍元柏的肩,继续往前走:“当初那次辅王裘走投无路之时,找上我嫡母,说了一番话,大致就是你刚才的意思。”
寒风刀子一般刮着,偏厅外,地上的人被松了绑,连滚带爬地跟上从厅内冲出之人的步伐。
李月惭好整以暇,看着二人离去,悠悠转过身,叹道:“什么都好,就是太沉不住气;没什么意思。”
宋犰虎愤愤扭头:“大人就这么把他放走了?”
李月惭裹紧披风:“在哪抓到他的?”
“就在杂物房间附近。那片看守的多,一下子就看见他了。”
她重新坐下:“这么说,杂物间一带的布防,那人都看见了?”
“是。”
“那个旧婢消失了这么多天,怎么说,元柏也该发现了。”李月惭在碟子里挑拣着蜜饯,“叫几个人到房间里去守;另外,派一队人去城郊那个旧庄子盯着,现在就去。”
风声很大,淹没了人声。
“当家,大人不肯松口吗?”
徐知茂跟在元柏身后出了行辕。元柏看着抬脚凳的车夫,冷冷笑了:“何止不肯松口。她是压根没将我放在眼里。”
脚凳铺好,两人挨个上了车。周遭安静下来,元柏攥了攥拳,开口问:“找到玉蕖了吗?”
“不曾。”徐知茂摇摇头,神秘道,“不过在东南角那头,有不少家丁在守着。那里只是堆杂物的地方,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小的以为,当家猜得不错,玉蕖定是在行辕内的。”
元柏沉默着,脑海里还回想着李月惭那句不轻不重,却言及了贵妃的话。
“我只怕玉蕖已经交代了什么。”他侧目,“当下之急,是庄子里剩下的人不可再落入李月惭手里。你今夜就去,将庄子挪空,什么都不要剩下。”
元家的马车驶离了行辕,可在后门,宋犰虎带领的人马已经整顿完毕。
他翻身上马,正要离去,却听木门嘎吱一声转响,有人开口叫了他。
“宋佥事。”
宋犰虎扭头看去,竟是卫陵。卫陵收回推门的手:“可是要去城郊?”
宋犰虎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是。”
“总督令我同行。”
“大人同行?”宋犰虎有些惊讶,“这……方才总督下令之时,并未言及此事。”
卫陵脸不红心不跳:“佥事有顾虑,自可去问总督,我在这里等着。”
宋犰虎行了一礼:“不敢。总督信任卫大人,我等自当从命。”他朝后挥手,“给卫大人牵一匹马来!”
元家门前,元柏的马车缓缓停下。
他掀帘而出,走进府里时隐隐能听见哭声,心中自然也了然,只是面子上又不得不做得完全,于是随手叫了路过的小厮:“老夫人怎么样了?”
小厮一见来人,顿时哭丧了脸:“大当家可算回来了,宅里已然乱套了。小的不敢嚼舌根,请大当家亲去老夫人院里瞧瞧吧。”
元柏挥挥手,让那小厮做事去了。他往周氏的院里走去,越走,心底便揪紧一分;那隐隐约约的哭声反而成了他的定心丸。
院里,下人们都在低声垂泪。元柏走向暖阁,刚撩起门帘,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他一懵,顺势跌出屋子几步。
“你这披着人皮的畜生,你还知道回来!”
元杨眼睛通红地从屋里冲出来,元杉随之而出,想去拦他,却压根拦不住,于是立即对满院下人使了眼色,把人都支了出去。
元杨指着元柏的鼻子:“母亲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你。你告诉我,你干了什么?”
他舔了舔嘴角的腥甜,直起腰身:“是我不好。我与母亲商议赔付一事,惹怒了母亲,致使她想下床斥责我,却因上了年纪,腿脚不灵,一时不稳摔倒在了桌角。此事错都在我,四弟打我吧。”
“你装什么孝子贤孙!”元杨额头青筋暴起,“你吃我娘的饭,住我娘的宅,坐我娘给的位置,你就是这样还她?”
屋内传出一道威严女声:“元杨!”
元杨噤了声,湿润的双眼里蕴藏着怨恨。他上前一步,手指抵着元柏的胸口:“别让我知道此事与你有关,否则,我让你这个当家,比丧家犬还不如。”
说最后几个字时,他的指尖重重戳在元柏肩头。元柏低垂着头,但眼底已经烧起了杀意。元杨被元杉扶了进去,元柏在门前吐出一口浊气,也走了进去。
周氏的尸身蒙上了白布,停在中央。小五小六跪坐在一旁,都不见太多悲意,只有周氏亲生的元贞正伏在周氏的身体上。
元柏看着那面洁白的布,身体倏然一摇,倒在了地上。
“母亲……”他鼻腔里溢出孱弱的哭声,“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元贞的哭声停了,她仰起脸,露出哭花了的妆容。她盯住元柏,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你去哪了?”
“行辕。”他上气不接下气,颤抖的手摸上洁白的布,“我本想着,母亲只是摔了一跤,郎中到了,定然不会有事。谁料……竟然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元贞木然地看着他,良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松开周氏,站起身,擦去了脸上的泪水:“你是家主,母亲的丧事,还得你来主持。”
元杨震惊抬起脸:“长姐!”
元贞恍若未闻:“我今日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便到元家来;等到母亲入土为安,我再回去。”
她看着元柏悲痛的脸:“你们想陪陪母亲的,再在这留一会儿。其余的,就先回去吧。”
说罢,她掀帘走了出去。
“长姐。”
步子刚迈出去几步,还未出了院门,身后就传来声音。扭头看去,赶上来的人竟是元杉。
“是你啊。”元贞别过脸,擦了擦自己晕花的眼尾,“有事吗?”
元杉看着她的模样,缓缓靠近了些:“长姐,母亲去得突然,你我心中都不好受。然母亲去了,咱们还得活着;听说姐夫那头近来有些麻烦,长姐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被拖垮了。”
元贞笑了笑,鼻头还是酸涩,心中却宽慰了一些。她含泪看了元杉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他理好领口,可是喉中哽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正要走,元杉再次开了口:“我有件事,想告知长姐,或许与母亲之死有关。”
元贞一愣,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元杉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元贞的脸色逐渐变得灰白,眼神也渐渐涣散了;等她回过神,身侧早已空空。
门帘掀起一角,元杉走进屋里去了。
元贞回到赵府的时候,天边已经降下了暗色。
她魂不守舍地被葱兰扶下车来,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院子。走到院子门口,她再也坚持不住,身子一软,倒在门边,咬着帕子哭了起来。
她的身子顺着门框直往下滑,再没一点支撑。葱兰看着心疼,也跟着抹泪。
偏在这时,一个小侍婢埋头走上前来,行了一礼:“夫人,老爷来咱们院里了。”
元贞一愣,眼泪悬在眼眶里。她松开帕子,呆呆地看向面前的侍婢。
葱兰见状,赶紧将那侍婢打发走了,自己擦了擦眼角,小声抱怨:“老爷来得太不是时候。”
她看着元贞凌乱的鬓发,虽不忍,还是劝道:“夫人不哭了。如今老爷来了,夫人还是要去见一见的。夫人跟奴婢回房,整理一下鬓发吧。”
主屋里,桌上摆了一圈酒壶。赵怀安坐在桌边,酒液把他的衣襟打湿,也熏红了他的脸颊。
元贞从屏风后走出来,她的妆容发髻都得体,但眼睛还是有些红肿。她小心坐到赵怀安身边:“老爷今日怎么来这了?”
赵怀安又倒满一杯酒:“怎么,我不能来吗?”他抬起脸,看着元贞,半晌问道:“怎么哭成这样?”
元贞压下鼻腔里的潮气:“妾的母亲故去了……妾今日离家时候,还差人报过老爷。”
赵怀安喝酒喝得神志不清,闻言才想起来。他拍拍元贞的背,把酒杯往她面前一推:“你也喝。”
“谢老爷。”元贞接下酒杯,顺势开口,“妾明日,想回趟娘家。”
“回!”赵怀安爽快道,“为人子女,应该的。你要回娘家,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元贞补道:“妾想多待几日,等母亲的丧事安顿好了,再回家中。”
赵怀安喝酒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屋内静寂了几息,赵怀安缓缓放下酒杯:“元贞啊。”
元贞看向他。
他抬起脸,认真地端详元贞的神色:“你是外嫁女,可奔丧,不可主丧;这是礼法,你不知道吗?”
元贞低下头:“妾知道。但母亲对妾有养育之恩,妾实在——”
“天下父母都对儿女有养育之恩,难道每个外嫁女儿都要回家主丧吗?”赵怀安带着醉意倏然扬声,“元贞,你是赵家妇!”
他说完,忽地止住声音,将杯中酒水饮下。眼中神色变了一遭,他再次看向元贞。
“我明白了。”他眼底是怀疑,“你是不是觉着我马上就要成孙德忠那阉人的替罪羊,所以想要借机脱身?”
元贞双眼瞪大:“妾绝无此意啊。”
“你敢说你绝无此意!”赵怀安摔了酒杯站起,两只手扣着元贞肩膀,“为什么都这么巧,嗯?你敢说你没有半分退缩之意?你们元家也要弃我是不是,你也要弃我,你要我一个人去死,你继续回元家,受你兄弟庇护,当贵女,当小姐。”
他摇晃着元贞肩膀,嘶吼着:“是不是,说!”
元贞被吓得流不出眼泪,她看着赵怀安发红的,扭曲的脸,像是被剪去了舌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奋力挣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妾惹老爷不快了,这就下去叫几道菜,来给老爷下酒。”
说完,她再不看赵怀安的脸色,飞快地跑了出去。
廊下,葱兰正在守着。她听见门开了,紧接着元贞就走了出来,心里感到十分讶异。
“夫人怎么出来了?”
元贞捂着胸口,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她忽然拉住葱兰的手:“走,去厨房,叫两道下酒菜。”
葱兰不解:“这种事奴婢去就好了,夫人还是留——”
“走!”
元贞走得飞快,像是有意在躲避什么。到了厨房,葱兰进去传了话,元贞就一直在门前呆站着。
“夫人,到底怎么了?”
元贞嗫嚅:“赵怀安不许我在娘家小住。”
葱兰一惊:“怎么会,老爷从不会这样的。”说完,她又找到了关节,“想必是近来不顺,老爷心情郁闷。夫人,咱们多哄哄,多劝劝,定然能行的。”
“他郁闷。”元贞冷嗤,“他凭什么郁闷?我母亲死了,我想要回家操持丧事竟还成了名不成言不顺的事。我一个刚没了母亲的人,还要去哄他,劝他,讨他高兴,求他恩典。”
葱兰无措:“夫人,奴婢失言,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元贞扬起头,逼回眼底的泪水:“我方才来的路上,盘算过他的事了。”
“夫人以为如何?奴婢瞧着,是人人都想让老爷赶紧替罪死了,图个清静呢。”
“不。”元贞摇头,“其实没有人想让赵怀安替罪,但有一方真的想让他死。相同的地方是,都没有人愿意救他。”
她道:“元家不希望赵怀安出事,因为他若沦落,定会牵扯到元家自己;同理,元家不好,于贵妃利益同样有损,所以,她也不会希望赵怀安有事。”
“至于行辕,他们需要真相洗清自己,所以赵怀安出事对他们来说是好事。可是若只有赵怀安出事,并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元贞走了几步:“陛下无旨,各方都无定论。但赵怀安两桩罪名加在一起,必然逃不掉……其实他说得对,我不能陪他去死,我要脱身。”
要怎样才能脱身?怎样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结束这一切?
元贞把嘴唇咬出了咸腥的味道。就在这时,她脑子里闪过一道电流,让她顿在了原地。
白天离开元家时,元杉曾对她说过。
“母亲生前,曾对我言,要我取元柏而代之……我猜想,这或许是母亲的催命符。”
催命符……
元贞脑子里忽地出现了一个念头。
一个让她浑身战栗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