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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七十七章 无路 我无雷霆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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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草屋围成的院子里,大树下密密铺着落叶。
卫陵站在树下,发上肩上都沾了枯叶,他却浑然不觉,只脊背僵直地看着院门的方向。
“阿靖啊。”
背后有人唤他,卫陵收回思绪,回头一瞧,一个面目和蔼的老人从堂屋那头走出来,正眯着笑眼唤他。
卫陵面上的阴霾被短暂扫去:“高叔。”
高叔一边笑,一边答应着,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来得这么早,吃饭了没有?你老师年纪大了,嘴越来越挑,你高叔伺候他,倒把手艺练出来了——”
话说了一半,堂屋里传来哗啦啦一阵乱响,似是书本掉在地上。高叔往堂屋方向一瞧,压着声音跟卫陵耳语:“瞧瞧,越老越像小孩,说都说不得。”
卫陵笑了笑,后退半步朝高叔揖了一礼:“一年未见,高叔的气色更胜往日;高叔近来都好?”
“好好好,都好呢;费老大人也好,能吃能睡,身子骨硬朗。”高叔拉着他往屋里走,“说岔了不是?吃饭没有?高叔给你下碗面吃。”
卫陵欸了一声,高叔闻声停步,被卫陵拉到身前。
“不敢拂了高叔美意,实在是吃过了。”他瞥向堂屋方向,“老师……还在生我的气,不肯见我吗?”
“傻孩子,胡说什么。”高叔作势打了他一下,“遇到事了?”
卫陵沉默,没有应答,半晌后深深躬身行礼:“阿靖来图州十数日未曾登门看望老师,今日一来,便有事相求,自觉有负老师养育教导之恩,心中惭愧。”
“好了,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高叔把他扶起来,摘去他身上的落叶,“费老大人都听说了,是下游淹田的事情吧?”
卫陵点头:“是。”
高叔揽着他往屋里走:“老大人说,既然受灾,首要便是赈济灾民;不过他也说,这些你都知晓,他不多交代。”
卫陵拉过高叔的手臂,扶着他上台阶:“老师教导得是。然此事凶险之处,在于当初具名文书时,行辕便处于被动;挖渠是为引荒地水,渠线行辕都看过,现下却莫名其妙淹了田。然当初白字黑字签了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彻底择清了。”
高叔跨过门槛,拍拍他的手,拉着他坐下:“你既然看得透,这事就很明了了。”
卫陵不解。
“你们犯了错,陛下必然降罪,按律是要降职的。”高叔道,“然图州飞报京都,京都再传旨,加起来四五天也有了。这几天,权柄不会被人分走;要把能查的东西都查尽。”
卫陵颔首:“那我今日便派人查清渠道漫水缘由。”
“不止。”高叔摇头,“引荒地水却淹了田,手脚动在渠下,必有改道。看样子,你与总督都不知改道之事,那动工时候,是谁签的字?”
卫陵微愣,随后恍然大悟。他起身又要行礼:“学生谢老师点拨。”
高叔赶紧给他拦下:“就这一会儿行多少次礼了?出去一趟变得古板木讷。你是越大越像费如通,不如小时候可爱。”
卫陵抿唇笑得腼腆。高叔打量了他一番,把他按到椅子上:“在外面怎么样?夜里还犯失眠之症吗?”
“好多了,多谢高叔挂念。”
高叔嘶了一声:“我记得前些日子,廖承望那老家伙还来过信,说在京都见过你了……听他说,你与那个李月惭私交甚好?”
卫陵端坐如石头:“……是。”
“她那荒唐程度,开国来也是首屈一指了。”高叔斜着眼睛,“你好好的一个孩子,跟她搅在一起做什么?”
卫陵失笑:“高叔,您这是从哪听来的?”
高叔瞪眼:“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出去买个菜都听得见。”
“别这么说。”卫陵笑道,“老师曾经教我,人言可畏;他最不喜欢流言,若是听见这话,怕是要怪您。”
高叔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卫陵将椅子往高叔身边拉了拉:“高叔,您不知道她。她在京都所为你们都听说了,陛下也赞过她有胆气,但是怪就怪在,她偏生了一副软心肠。”
说到这,他自己也觉得有意思一般,又笑了。眼神化成了水,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没开口了。
高叔看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狐疑。
“观她查阅卷宗,真看进去了,半日不进一口茶水;与人对谈,又字字有力。我时常想,她应当是比我更有天赋的学生。”
高叔开口:“这么留心?”
卫陵抬头:“陛下、师兄的性子您和老师都清楚,他们都很喜欢她;如果您和老师见了她,也一定会喜欢的。”
高叔看着他:“那你呢?”
卫陵先一怔,又心虚地往后坐了坐:“我?”
高叔凑近:“只是私交甚好而已?”
卫陵掩面扶额:“也……也不是。”
高叔眼中亮起光:“那是什么?”
卫陵被这目光盯得快烧起来了:“高叔——”
“臭小子,跟我扭捏什么?我看着你长大,你做什么我没见过?你什么心思我不清楚?”高叔打掉他的手,“你也不小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卫陵无处遁形,像第一次被考校功课一样紧张:“是,阿靖心悦她。”
高叔怀疑道:“那她呢?你面皮这么薄,能拢住人家吗?”
卫陵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脸上更热了。他咳嗽一声:“我很不讨人喜欢吗?”
“已经不是你讨不讨喜的事儿了。”高叔砸吧着嘴,“如今你俩的境遇,想修成正果,怕是难哟。”
“无妨。”卫陵认真道,“阿靖已经想过了,无论如何,只要能伴在她身边,就很知足了。”
五日后,嘉承帝降旨图州,命河左总督李月惭、平江省巡按御史卫陵戴罪查勘,特命孙德忠主理淹田一案。
旨意清晨刚到,午间,孙德忠就带人去了行辕的正厅。
王承嗣被小厮从房内带出来,往李月惭的住处走。他心中存疑,不知他在行辕多日,为何李月惭今日忽而要见他。
他极少在行辕行走,其中构造也不甚清晰,只跟着小厮走。经过正厅时,他往上一看,神色一变,叫住了前头的小厮:“怎么这么多人?”
小厮并不惊讶:“这是司礼监的孙公公。陛下附了道旨意,命公公全权清查淹田一案事宜,想来是有事要议,所以在此。”
王承嗣无意搅进去,知晓了来由也就罢了。他正要走,却听见厅内传出了声音。
“干爹,这两人太嚣张了些,就把咱们晾在这里不管了?”
王承嗣耳朵一竖,脚步也慢下来。
“急什么。”孙德忠自得,“陛下的旨意都下了,他们还真当自己是行辕的主人哪?慢慢等着瞧,怕是也跋扈不了几时了。”
这话听着刺耳,王承嗣眉头皱得像小山,终究没说什么,刚要走,却发现领路的小厮不见了。
他莫名,左右瞧了瞧,都不见小厮身影。无措之时,不远处脚步声响起;他想走,却存了半点私心,侧身闪到了墙后。
厅内,孙德忠也听见了脚步声。他傲气地扫了旁边的小内监一眼:“瞧瞧,我说什么?”
话刚说完,人就走进来了;可定睛一瞧,不是李月惭,不是卫陵,反而是个脸生的女子。
那女子身后寥寥跟了几个人,进门后屈膝行了一礼:“奴婢姓辛,是总督大人身边人,代总督给公公问好了。”
孙德忠脸发青又发红,字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知总督大人与巡按大人在何处?是我身躯卑贱,不配见二位大人的面了?”
“公公言重了。”辛昀面色不改,“总督知晓公公来意,无非是查问案情。不巧巡按大人不在行辕内,总督也不能亲见公公,只得让奴婢来回了。”
孙德忠抱着手臂,冷了半天脸,强撑着挤出个笑脸:“巡按大人不在也就罢了。总督大人若是无事,还是来一趟的好。”
他无奈摊手:“虽说赈济的事务已经派下去,可淹田的细节还没查问清楚。我虽无意冒犯总督,可差事毕竟到了我的肩上;要是我递到陛下面前的东西不好,咱们脸上都不好看。”
辛昀叹气,又行了一礼:“非是总督有意为难公公。天寒地冻,又变故丛生;总督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已病了两天了。今早到行辕外接旨,回去路上不慎遭了风,如今实在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了。”
孙德忠一怔,整张脸微微地扭曲了:“怎的突然病成了这样?那我可得好生探望一番。”
他抬脚要往外走,辛昀往旁侧迈了一步,挡住他:“公公身担要职,如今图州就靠公公撑着呢。总督吩咐了,万不可过了病气给公公。”
那小内监沉不住气:“病了?是身病,还是心病?别是躲着,不敢见人吧。”
辛昀的眼神倏然变了:“你放肆!”
她的姿态变得突然,孙德忠也未曾料到,只得踹了小内监一脚:“不懂事的玩意,辛娘子别和他一般见识。”
他整好衣服,话锋一转:“不过这话也不是全然不对。总督总不见人,难免叫人说闲话。要不我叫几个郎中,为总督好生瞧瞧吧。”
辛昀笑意不达眼底:“公公是明事理的,然总督床前三四个郎中围着呢,就不劳公公费心了。总督说了,案子事大,不宜耽搁,就不留公公了。”
说完,辛昀转身便走。孙德忠被一通话堵得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要追:“欸,还是——”
辛昀头也没回:“宋犰虎,送送公公。”
宋犰虎守在厅外:“是。”
他带着几个军士横在门前:“孙公公,请吧。”
王承嗣躲在墙后,听得一阵发愣,没过一会儿,孙德忠一行人歪七扭八地从厅内走出来,也没要人送,匆匆就往拐角去了。
走出去老远,隐隐听见了孙德忠的骂声。
“无赖,泼皮!”
王承嗣缩了缩脑袋,一扭头,发现刚才不见了的小厮正在他身后。他吓了一跳,怨怪道:“吓我一跳,上哪去了。”
小厮回:“小的内急,大人久等了。”
王承嗣探头看了看空空的前厅,回身压低声音:“总督重病了?我怎么不知道?”
小厮又回:“总督说,这事传得广了,外头就觉得行辕有空子钻,还是瞒着好些。”
王承嗣不再废话:“快带我去看看。”
小厮道了是,在前头走得飞快,将王承嗣领到了李月惭的住所。王承嗣跨进院内,一眼便瞧见廊下的辛昀。
辛昀端正行礼:“大人来了,总督等您好久了。”
王承嗣走上台阶,来到门外:“听闻总督病了,现下如何了?”
门内传出几道咳嗽声。
辛昀不答:“大人请进吧,进去便知晓了。”
王承嗣还欲追问,还是憋了回去。他打开门,李月惭正坐在厅内,掩面咳嗽着。王承嗣赶紧倒了茶来,放到李月惭手边。
李月惭的头发拿根簪子簪成了低低的一束,满身的白。她面色发白,喝茶时候放下掩唇的手,露出毫无血色的嘴唇。
王承嗣眉头皱得更紧:“总督怎会突然病得这么重?郎中可开方子了?”
李月惭眼神一飘,落在桌上的汤药上。
王承嗣劝道:“既有方子,便该按时调养;汤药放冷了,更伤肠胃。”
李月惭笑了笑:“通判有心了。”她端起汤药,刚送到嘴边,又停住了;手中方向一转,药碗递向身侧花盆,棕黑的药汁尽数倒了进去。
王承嗣懵了:“这——”
“没用的。我知道,我这是心病。”李月惭手一松,药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堤毁了,田淹了。冬日里本就艰难,又遭了灾……王承嗣,在这种境遇下,人能活下去吗?”
王承嗣一时语塞,身体却战栗着。
李月惭扯开嘴角:“怪我。是我失察,还连累了卫大人。”
她忽地激动起来:“那夜孙德忠劝我具名文书,我就应该着人轰他出去!如今我重病,卫陵失权,河段下游不知如何。我真是悔,我恨啊!”
王承嗣回过神,起身撩袍下跪,趁李月惭晃神,说:“大人,大错已成,悔之晚矣。现下,大人尽快将养好身子,才有余力顾及下游百姓。”
李月惭愣愣看他跪在地上,半晌,她嘴唇开合:“王承嗣。”
他抬起头。
“我来平江之前,听说你上任五载,无功无过。刚上任那一年,似乎有件事。大梁府一乡绅的儿子强占田地,还夺人妻女,你与府衙对抗了三日,抗下重压,最后,将那厮斩了。”她慢慢地想,慢慢地说,“有这事吗?”
王承嗣忆及往事,心中一颤:“回大人,有。”
李月惭追问:“为什么后来,就再没这样的事了?”
王承嗣一噎:“大梁府……政通人和,后无刁民生事,自然,也就不必见血了。”
李月惭又咳了几声:“那太不巧了。年年政通人和,偏钦差下到地方,立即就有人挑动民意,借机生变……王承嗣,周管事人头落地溅出来的血,是大梁府这些年,第几次见血啊?”
他被问得不知如何回话。他抬手欲拜,却拜不下去,张口欲言,却不知如何说明。
李月惭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轻飘飘开口:“看来,你瞒了不少事啊。”
王承嗣浑身一抖,往后退了几步,俯身叩首。
李月惭站起,走了几步,经过他身边:“我都问到这份上,你还不说。欺上瞒下,不知悔改。王承嗣,你还真是不怕死的种。”
她侧目,看着埋在地上的男人,骤然拔声:“说!”
王承嗣开口:“下官有罪,请总督大人上奏,治下官罪!”
李月惭蹲下,扳着王承嗣肩膀让他起身:“你是罪人啊。既然和人沆瀣一气,为什么不一条道走到黑?当初卫陵要打捞绗河浮尸,查验尸身,你帮他干什么?你应该和刘伯崇、元世安一起,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此事不宜细察,应当压制才对啊!”
女人一蹲下,发丝倒到左肩,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睛死死地锁着他:“在醉酩居,元家送礼,你为什么拧眉?你应该欢天喜地等着也有东西送到你手里啊。”
王承嗣看着她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月惭用手背拍拍他的脸:“王承嗣啊王承嗣,你非人非鬼。这么些年,你就这样活着;府衙当你迂腐,百姓当你无能,你蜷着身子过日子,过到现在,连句话都不敢说,连个人样都没有。”
王承嗣被脸颊上传来的触感刺激到了,被羞辱的难堪控制了他的头脑。他哆嗦着身体:“大人,活成什么样算有人样?”
他爬起来,指着自己:“当初我力排众议,将那厮斩了,我又何尝不是险些丢命!”他嘶吼着,“如今,我有妻子,有儿女,我能怎么办?难道我为了自己的意气,让妻儿陪我一起去死,我就有人样了吗?”
李月惭撑着膝盖站起,她看着王承嗣涨红的脸,笑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吼出来吧。”
王承嗣一愣。
“别把我当成李月惭,你就当我,是五年前新官上任的王承嗣。”李月惭走回座上,“仔细想想,方才我说的那些话,是否也是你王承嗣日日夜夜骂着自己的话?”
她在座前停下:“王承嗣,你睁开眼,好好看看外头吧。善人哭,恶人笑,生路何在啊?”
王承嗣落魄后退一步:“我无雷霆借喉舌。世人无路,我亦无路。”
“临行前,太子将半数东宫守卫交由我调遣。”李月惭转身,“我将他们秘密派去大梁,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保你妻儿无恙。”
王承嗣抬首,眼睛发红:“什么?”
李月惭走下一步:“你在平江多年,元家与地方的勾结你更清楚;赵怀安与孙德忠的关系,你也看得出来。孙德忠乃小人也,他把持案件,淹田真相永世不得昭彰!”
她正病弱,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身子已经抖得筛糠一般,气息也不稳:“还有谁能救图州,唯你王承嗣而已!”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重重朝王承嗣磕了个头。
王承嗣大惊失色,连忙将她扶起:“大人,使不得!”
李月惭眼眶中已经溢出泪来,她反抓住王承嗣的手臂:“我口不能言,不知能否熬过这一回,图州尽托付于你了——卫陵手中……有泄洪渠勘察记录,还有施工日志,你要查清……查清真相,不要报与孙德忠,直奏陛下!”
她眼睛瞪得很大,说话断断续续,几乎要断气:“记得,一定……一定要直奏陛下!”
王承嗣点头如捣蒜:“大人放心,下官定然不负大人所托!”
李月惭瘫倒在地上,轻推了他一把:“去吧。”
王承嗣要扶她起来,却被她厉声喝止:“快去!”
王承嗣收回手,小跑着出了厅堂。
李月惭看着他的身影一转,在院子前消失。
她抬手擦去眼泪,站起身,一举一动,再无半分病弱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