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星》凛山负月

9、你会背叛我吗 熟悉的绿衣

　　熟悉的绿衣身影映入眼帘，黎绯想都没想冲过去抱住了倒在地上的人。
　　“红花，红花……”
　　红花眼神涣散，气息紊乱，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只是受惊，问题不大。”
　　站在主仆二人身侧的谈颜扫了红花一眼，随后直直看向衣柜内。
　　黎绯注意到她的视线，随之看过去。
　　眼前不是木板，而是一条幽深的通道。
　　通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一丝光都没有，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祝永霁没有走近，只远远地看：“密道通密室，密室内又有密道，就是不知通向何处。”
　　黎绯轻轻拍着红花的背，等她稍微缓过神来，轻声问道：“红花，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通道又是怎么回事？”
　　红花惊魂未定，颤抖着声音说：“我本来想去给公主剪烛，还未出门，就被一股香气弄晕了。后来、后来是在一个奇怪的地方醒过来，那里有好多人！我试着跟他们说话，没有一个人理我。我看到一个洞口，就摸着墙慢慢走，里面黑黢黢的，还有奇怪的声音，我害怕极了！然后、然后那个香气又来了！我忍着头痛一直跑，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看来那一声撞击，就是红花撞到衣柜发出的。
　　黎绯抱紧红花，轻声安慰着。
　　“我先送你们回去。密道之事，我与谈颜一同即可。”
　　她们背后的祝永霁说道。
　　红花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待在这里，黎绯却有些犹豫。
　　红花提到那个地方有很多人，她怀疑是失踪的百姓，这件事非同小可。莫说是在她封地发生的恶事，就算是离夏任何地方，活人炼傀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她是离夏皇族中人，她有责任。
　　她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把这件事完全交给祝永霁和谈颜她不担心结果，但无论如何，她都要亲眼看见真相。
　　正要开口，红花却拉了拉她的袖子。黎绯低头，红花满眼祈求地看着她。
　　“你们先回去。”
　　祝永霁少有这么坚定的时候，黎绯似有所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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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路意外的顺利，没有阴鬼在暗中作祟，也没有傀出来拦路。
　　将红花安置在房间，确认她睡着后，黎绯以夜深休息为名遣退了身边的下人，独自出了房门，果然见祝永霁立在院门前等她。
　　听到声响，祝永霁转过身。
　　“虽说以我的身份，不适合说这句话，但我觉得你有必要知晓这件事，信或不信都随你。”
　　这么神秘？
　　黎绯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我与谈颜都能感知周围气息，而她，出现得很突然。”
　　她？
　　“你是说，红花？”
　　“是。若真如她所说，那她的气息应当是由远及近，而非突然出现。还有，她在解释时言语清晰，事情先后也很条理，模样上看确实是受惊，但太冷静了。或许，你的小侍女本来就是个胆大镇定、临危不乱的人呢？”
　　胆大镇定，临危不乱。
　　黎绯第一反应是反驳这两个词，那个胆小怕黑、活泼絮叨的红花，怎么会胆大镇定、临危不乱？
　　但是，是啊，那个胆小怕黑、活泼絮叨的红花，怎么会胆大镇定、临危不乱？
　　黎绯的心猛地一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红花平日里的种种表现。她胆子小，每次遇到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吓得花容失色。遇到危险总是第一个挡在她面前，胡乱挥着手里黎绯送她的匕首。
　　还有剪烛……话本……
　　黎绯现在觉得自己的额头隐隐作痛。
　　“我不知她如何，但有两件事可以确定，一，她有可以隐藏气息的法器；二，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可能是……所有。”
　　黎绯沉默良久，内心翻江倒海。
　　“可是，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异心，也是真的关心我。”
　　黎绯承认她现在的话带有自我安慰的成分。
　　十八年的主仆情分，或者说，亲情，不是说怀疑就能怀疑的。
　　她想起红花在自己面前那些真诚的笑容，想起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红花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那一声声亲切的“公主”，清脆而又温暖，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但她自己也清楚，很多时候，表象并不能代表真相。
　　她可以隐藏气息，她为人冷静，她善于伪装，她精于射艺。
　　今夜的一切仿佛被一根线连在了一起。
　　无关情分，红花确实欺骗了她。
　　“若她真的背叛，我一定会亲手，了结她。”
　　祝永霁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黎绯走回自己的屋子，坐在门槛上，就像幼时每一次等红花给她带回点心一样。
　　她那时贪玩，不爱读书，总爬上小花园的树，与坐在自家院子里的郑家姐姐打招呼。有时候挥臂挥得太重，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郑府的院子里。
　　郑家姐姐总会慌忙跑来扶起她，查看她有没有受伤，确认没事后捂着心口平复一会儿。红花则会在一旁又急又气地跺脚，无视与她的约定，催促王府下人去跟两位主人报告情况。
　　闹出的动静太大，不等下人报告便惊动了父亲母亲。母亲心疼地拉着她的手让府医多看看，父亲则是在一旁一边指着她骂，一边着急地探头查看她到底有没有摔伤。
　　最后结果都是，她被禁足了。
　　不能出门，她就坐在门槛上，等着红花为她带来桃酥，带来红色的纸鸢，带来一把小木剑。
　　她问她，为何纸鸢是红色的。
　　“郡主的名字里有‘绯’，这个颜色最配郡主啦！纸鸢飞起来高高的，郡主以后也能飞的高高的！”
　　“人怎么能飞的高高的？红花！你又骗我！”
　　那些温馨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冲刷着黎绯早已疲惫的心神。
　　黎绯从前没有不信红花，她只是害怕东戎王府倒台，红花也和她一样，不是原来的红花了。
　　还好她是。
　　她还是吗？
　　东戎王自裁到她被太后寻回，那两年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眼皮渐渐沉重，意识也开始模糊，伴着旧梦抱着自己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东郊密室。
　　谈颜合上书，抬头看向从入口而来的祝永霁。
　　“莫老鬼方才来过，收拾东西转移地盘了。”
　　祝永霁扫过桌上依旧堆成山的书。
　　“收拾了什么？”
　　谈颜淡淡回道：“他自己。现在这里是我的了。”
　　祝永霁没有像从前一样调侃她的占有欲，而是陷入了沉思。
　　谈颜猜到了可能发生的事。
　　“你说了？”
　　“有何不可。”
　　谈颜有些意外：“不是畏手畏脚，再也不干涉旁人命运了？”
　　祝永霁不客气地拿起她面前那本书。无视幽幽的目光，随意翻看。
　　“别说的这么难听。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感觉不好受，她应该知道真相。”
　　谈颜冷哼一声，无情拆台。
　　“说了几句谎话而已，你就确定她背叛了？无伤大雅的欺骗也不是多大的事。”
　　祝永霁合上书，直视谈颜的眼睛。
　　“若只是无伤大雅的欺骗，我也不会如此在意。但她能隐藏气息，还听到了我们关于灵泽生花的对话，谁能保证她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这关系到六界的安危，容不得半点马虎。”
　　谈颜靠在已经擦干净的椅背上，双手抱胸。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此事？杀了她？灭口？”
　　“别总是打打杀杀的，事情没到那一步。有我在，不会让她说出去半个字。”
　　谈颜煞有介事点头，目光带着揶揄。
　　“哟，这么有信心？那我就拭目以待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对那个黎绯倒是上心，她一个与你素不相识的人族公主，值得你这么维护？”
　　祝永霁微微皱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身居高位但身不由己，最是难熬。人族受神族庇护，向来没有外族之祸。可世上的恶，不只有妖鬼作乱。世之最恶在人心。有人终其一生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付出一切，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有人深陷泥潭，却依然心怀善意，努力寻找着生活的希望。应该有人行至终局。”
　　他说了很多，不知是否因为黎绯之事让他心中诸多感慨一涌而出。
　　谈颜安静地听着，许久后轻笑一声：“你竟也能说出这种话，游历过的人就是和他们不一样。一段不知真假的感情，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多的感悟。”
　　祝永霁没有回应谈颜的调侃，只是望向密室的密道方向。
　　“走吧。”

　　黎绯被轻微的声响惊醒。
　　眼前只有微黄的灯光隐隐发亮，还是深夜。
　　“公主不是说您去休息了吗？就是这样休息的？”
　　红花纵然生气，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黎绯甩了甩有些迷茫的头，无奈道：“不过是一次偶然，又被你抓到了。”
　　“抓不到那还了得？您说您，都这个年纪了还坐在门槛上睡，也不披个外袍。不、不对，披了外袍也不行……”
　　唉，又开始了。
　　黎绯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红花拽到身边坐下。
　　“还说我，你不也没睡。”
　　“那……那不一样嘛。真睡了怎么知道您又随地乱睡。”
　　后一句她说得很小声，还是被耳尖的黎绯听到了。
　　“什么随地乱睡？我没那么不讲究。好了好了，咱谁也别说谁。反正醒都醒了，睡也睡不着，坐这儿看会儿星星吧。”
　　红花闻言乖巧地托腮望天。
　　“满天的星子，要是有白月就好了。”
　　星月同天，该是何等美景。
　　黎绯却有另外的想法。
　　“于我而言，星子相依相伴就足够了，那么大一轮白月，掩盖了星子的光，大家都只能看得见白月了。”
　　说着，黎绯学着红花的样子托腮。
　　“反正有那么多人赏月，我就喜欢看星子。”
　　红花抱膝，没有说话，愣愣望天。
　　良久，黎绯扶着门框欲站起身，红花连忙先一步起身将她扶起。
　　“这么晚，我都困了，你也快回去休息。”
　　说着，黎绯将红花轻轻推向院里，挥挥手让她离开。
　　红花撇下嘴角，一步三回头回了自己的屋子。
　　黎绯看着红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中攥紧从未离身的玉佩。
　　耳边传来祝永霁的声音：“慈悲山，奉善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