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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慈悲山上的假神明 夏日的风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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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风总是缓缓,不急不躁,吹得人静不下心。
不同于皇城绥和的四季分明,地处南部临海的越水始终春色盎然,烈阳于天。
自小引人注目的嘉禾公主此刻正在西郊的慈悲山避暑。
慈悲山上多青松,紧密地聚集在一起,想上山去奉善庙朝拜的人可谓寸步难行,容易迷失其中危及性命。
原本郡守没有要修长阶的想法,纵然听闻有某人在山上失踪也只是感叹一句不要命。
直至嘉禾公主来此常住,随口提了一句奉善庙,得到消息的吴力吴郡守紧赶慢赶在四个月内通了上慈悲山的石阶。
“平日爱搭不理,这会儿倒上赶着,他应该叫吴狐狸才对。”
红花在自家公主的影响下,说话也带着点目中无人的傲气。
黎绯闭眼,任由红花取下泛着金光的发簪,听得此言懒懒回道:“侮辱狐狸作甚?狐狸日出才入睡。”
红花抿嘴一笑,手上动作却不停,将黎绯如瀑的长发轻轻拢起,用一根素色丝带束好。
没听到如往日般的追问,黎绯蓦地睁开眼,坏笑调侃:“小红花,怎么不问问为什么?”
“这次红花听懂了,‘吴力’不起早嘛。”
话音刚落,黎绯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小机灵鬼,越来越懂主子我了。”
黎绯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红花圆润的脸蛋。
嗯,手感很好,不想松开。
红花早已习惯自家公主动不动上手的日子,只是微微红了脸颊,低低提醒道:“主子,山上灯不明,再不出发天就黑了。”
“小红花出息了,敢命令主子办事。”
嘴上这样说,不老实的手还是收了回来。
奉善庙……
黎绯敛了笑意,若有所思。
据说奉善庙供奉的是奉引神族。只要诚心奉上贡品和香火,在心中默念迷茫之事,就会得到神明的指引。
黎绯轻哼。
一个传说罢了,高高在上的神明又不会闲到听凡人的苦恼。
传说神族上次出现,还是助离夏先祖习得灵力周转之法,在人族境内建立法度,规划州郡。距今已千年之久了。
更何况,她听那个修史书的老酒鬼说,来的不是奉引神族,是另一脉强大族系。
在这个偏僻地方供着毫无关系的神明,她有些好奇嘉禾郡人的想法。
在黎绯神游天外时,红花绕到垂帘后对带来的东西挑挑拣拣。
悉悉窣窣的动静让黎绯止住发散的思绪,转而探头盯着她的背影。
片刻后,红花持着一盏灯出来时,就看到黎绯双手抱臂悠闲地靠在床侧。
“灯?只是去看看罢了,耗不到天黑。”
红花不赞同地皱起眉,走进内室站在一旁:“公主明鉴,山上怪事多,万一出了意外绊住了脚……”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话。
相比红花的事无巨细严阵以待,黎绯表现的很不在意,还好心情调笑。
“本公主命硬得很,虽然运气不大好,但也没那么容易死……哎呀,只是玩笑话。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像黎绯一样的好心态。
看到红花愈发沉闷,心知火上浇油的黎绯自然转过话头,拍拍衣袖就先一步出了门。
黎绯带着红花住在距奉善庙不远的院落。
位置由吴郡守亲自选定,清出了一片大空地作为落脚点。据他所说,此处为慈悲山的最中心,去往各处都很方便。
院子不大,有一间主屋两间侧屋,院内没有种植任何高大树木,只移栽了些低矮的花草。
众多护卫守在小院内外,以防有心人靠近窥探。
此处距离奉善庙脚程仅仅一刻钟,待到达时也不过申时正。
虽然的确是有些晚了,但也不妨碍黎绯观赏的好兴致。
好兴致来的快去的也快。
黎绯没想到,嘉禾郡人口口相传的神明传说竟然发生在这样一个四面漏风的空庙。
顶上覆着的,姑且算作青瓦,零零散散,有细长藤蔓顺着石墙蜿蜒而上,将瓦片缠住,才保住了可怜的屋顶。
破败的窗徒留木框和蛛网灰尘,轻轻晃动,发出令人耳疼的吱呀声。
黎绯:……
跟在她身后的红花隐约瞧见自家公主的脸色,解释道:“公主,这里是清平祠。”
“清平祠?怎么从未听说过。”
“奴婢听说,是前人为纪念齐……”红花顿了顿,放低声音,“纪念齐太傅。”
齐太傅……齐世行。
原来是大奸臣的庙啊,那不奇怪了。
黎绯没有停留,目光掠过那半开的门扉,正中端站着的石像积着厚厚的灰。
主仆二人从左侧小路绕开,将那座破败的祠庙甩在身后。
清平祠之后就是真正的奉善庙。
与清平祠不同,奉善庙红墙青瓦,庄严肃穆,青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干净。庙门两侧的立柱上雕刻着繁复而神秘的纹样,部分有些磨损,倒不难看出是一种花。
不过……
“为何两座庙要修在一起?”
红花思索片刻后说道:“奴婢听上过山的人家说,齐太傅在未入仕时就常来往奉善庙,当时的人就默认此地与齐太傅的功成名就有关系。齐太傅被赐死后很多人都不信传言,就自发建了清平祠,同奉善庙靠的近些。当时前来参拜的人不少,但大多都是求功名。后来没一个应验的,清平祠就被冷落,人们转而拜奉善庙了。”
黎绯听后嘲讽轻呵。
“终究不是亲历时代的人,已故的忠烈之士再清白再英勇,也抵不过岁月流转人心易变。不是被遗忘,就是被有心人利用尚存于世的价值,达到他们想要的目的。”
她的目光一瞬阴郁:“……历来如此。”
这四个字近乎低喃,几不可闻。
她这番话让红花陷入深思,想了一会儿又迷茫地摇了摇头。
“公主是说,这不对吗?”
黎绯眼中的复杂情绪却一扫而空,恢复了往常的漫不经心。
“对不对的,一座破庙说明不了什么。走吧,去看看那座神庙。”
奉善庙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摇曳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正中央的神像高大威严,祂的面容仿佛笼罩在流动的香火烟气之后,似笑非笑,似悲非悲,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看不真切,唯有一双垂眸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
黎绯仰头望着神像,记忆深处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她闭上眼。
“阿绯是说齐世行?对于人族而言,权名至上,高位者尤甚。一个有才能有胆识的孤臣,注定要背负野心滔天自私傲慢的恶名。恶名传世是因为他太有价值,同样,若没有被记住的价值,又怎会青史留名。”
“父亲,女儿不明白……”
“哈哈,等阿绯长大了就明白了。”
黎绯睁开眼,触及神像的眼底。
黎驳无德,借旁人之手陷您于不义,害我们一家分崩离析。小岸至今下落不明,女儿又被推上风口浪尖替他挡刀。
父亲,相比千秋大义,在世荣耀更能支撑人心。
黎驳必须死。
女儿有愧您的教导,但绝不后悔。
“公主,您看那里……”红花的声音打破了庙内的寂静,黎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左侧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似乎刻着一些字。
黎绯走近,轻轻拿起木牌,拂去上面的灰尘,仔细辨认起来。
木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祈愿之词。
愿行至清平。
“这世间总有人心怀敬畏与希望。”黎绯将木牌放回原处,“走吧,我们也去上柱香。”
红花点头,跟着黎绯走到香案前。
黎绯拿起三柱香,点燃后插入香炉,退后一步,双手合十。
“直视神明可得不到指引。”
一道清冽的男声自身侧阴影处响起,毫无预兆。
黎绯动作一顿,蓦然转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男子不知何时倚在柱旁,长明灯摇曳的光影在他身前流转,晕开一层朦胧的辉光,恍若神明降世。他面容俊朗出尘,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黎绯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哦?那依阁下所言,该如何做才能得到神明的指引呢?”
不知她是真傻还是装傻,青衣男子一抖衣袖,只端站在原地盯着黎绯,什么也不说。
红花见气氛有些僵持,也不敢贸然说话。
“装神弄鬼。”
黎绯轻嗤一声,毫不畏惧地与青衣男子对视。
“故作高深。”
青衣男子不客气回敬。
黎绯不欲与这神秘人幼稚斗嘴,也不管为何这人在守卫把守之下进来的,转身欲走,却听那青衣男子悠悠开口。
“嘉禾公主留步,既来了这奉善庙,又见了神明,何不诚心求问?”
见此人对自己的身份了如指掌,黎绯似有所感,顿觉有趣。她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青衣男子,似要将他看穿。
“好啊,本公主想要离夏皇死。”
青衣男子面色惊异,没想到黎绯会如此直白且大胆。
“做不到?是假神明吧。”
寥寥数语全是嘲讽,攻击连续有力。
红花看呆了。
这是能对一个陌生人提的吗?
男子谪仙的面具破碎,不再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嘴角微抽,无奈道:“他说的倒真不假。”
果然是玉佩那边的人。
黎绯见他终于露出破绽,不再紧追不放,悠悠哼笑:“你倒是真假神明。”
言罢朝红花使了个眼神,红花会意凑近。
“你先回去,带着外面的一起。”
红花瞪大眼睛,担忧的同时乖乖听吩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青衣男子周身有纯白的灵气如雾般缭绕,看着红花的身影远去他才继续这段没用的对话。
他笑的和气,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
“嘉禾公主,真假与否,日后自见分晓。只怕到时,您要委托我的事,还多着呢。”
“委托你?”黎绯心怀疑虑,美眸微眯,“那本公主便等着看,你这野路子神明,能有什么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