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墨隐 秋水玉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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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圆缺，人间附会而生出许多相应的传说。
一年伊始，元宵佳节有情人月下定情；夏秋之交，中元鬼门大开，魑魅魍魉溯洄人世；中秋月圆，更是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和吴刚伐桂等奇事层出不穷，书生的话本子都要写不完了。
世人也常说，狐狸会在这日子里虔诚拜月。
但今时今日，不见妩媚的狐女，却见赤狐在夜色下飞驰。
山林间漏出的月光斑斑点点，息刃的眼睛在黑夜里视物如同白昼，轻易避开了人烟与兽巢，来到了一处还没有半人高的野庙。
姜落紧跟其后，脚爪点地无声，轻盈缥缈地行了一路。
息刃拨开乱生乱长的白茅草，庙里坐着一只黑虎尊像，脑门上写了个硕大的“王”字，唇边的胡须也雕得栩栩如生，滴溜圆的石头眼中的金漆早脱落了。
画虎未点睛，少了三分威风凛凛。
供案上奉了五谷，被风干得一碰就碎成渣，香灰叫夜风一吹，呜哩哇啦地卷到尘土上，散了痕迹。
息刃从黑虎身侧的缝隙钻进庙里，姜落摆摆尾巴，一溜烟也越了进去，没想到尊像后的空间大得很，足够容纳下他们两个而不觉得拥挤。
“伸出爪子来。”息刃刨开地上的一块碎砖，露出底下墨玉雕成的暗门，原以为不过是平板一块，细看才能发现其上凹凸不平。
息刃率先将瓜子放了上去，灵力缓缓流入沟壑，纵横的纹路泛起了微光，晶莹剔透，依稀能看见门下延伸的坡道。
姜落随即也将左前爪按在玉门上，略微注入一股灵力，浅槽里的光芒骤然溢出，现出十六个字来——
秋水玉骨，盐裹穿柳，潇潇落木，墨隐而现。
息刃不屑地说：“装神弄鬼。”
金光闪烁了片刻后逐渐淡去，然而玉门并未洞开，正当姜落疑惑之际，一阵狂风莫名从四周袭来，直吹得她身上的赤红毛发翻涌不止。
下一瞬，一股强烈的吸力突然自下而上袭来，等他们俩反应过来，已经落到了洞中的枯叶堆里，玉门不知何时打开，反正此刻是严丝合缝地闭上了。
“呸呸呸，”息刃吐出嘴里的枯黄叶子后恼怒骂道：“每回都这样，这群混猫非得折腾我们一顿才舒坦。”
姜落倒是气定神闲，觉得是一番有趣的经历：“‘潇潇落木’四字，原是这个意思。”
息刃利落地抖掉沾在身上的湿叶，迈着步子就向幽黑的地下洞穴深处走。
姜落跟着息刃前行，步子都踏在他留下的足印里，后来者只会觉得曾有一只猞猁踏足于此，而不知狐狸的踪迹。
这段路起初极为狭窄，以凡人的身躯绝不可能钻进来。
隐约能听见潺潺水声，爪子下的泥土也有些湿润，荧石在洞壁上闪着细碎的幽光，碧莹莹的，成为洞里难得的光源。
这样的地方，理应有些适应暗夜的动物或妖兽生存，然而那寡淡无味的气息，却显示出此处的冷寂。
弯弯绕绕地行了百余步，转过一处飞瀑后，眼前豁然开朗。
天光从头顶倾泻而下，不过月光有些惨白，照在中间的空地上。
视线再向后扫过，原本漆黑的空间里浮出几双明亮的瞳子来，与挂在天上的那轮白玉盘一比，倒像是忽闪着的几颗星子。
暗处的家伙就那般静静地盯着姜落和息刃，不言不语，等待着来人先开口。
息刃冲着他们说：“姜落我带来了，别故弄玄虚，趁早现身。”
姜落心下有数，看着那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眸子，想要将他们和各自的名字对上号。
“来者是客。”
“初次见面。”
“有失远迎。”
“久候多时。”
“还望见谅。”
话音刚落，五位主人的身形从暗处显现出来，与姜落和息刃一般，他们也以原身相见。
让常人想不到的是，统领蜀郡群妖的墨隐家族，尊位上首竟是五只猫妖。
自余杭启程前往蜀郡时，白芷青事先便替她传了一封书信来，告知了此行将逗留一段时日。
倒不是希冀能得到多大的照拂或是襄助，不过是想在人家的地盘上，得一个行事方便的好处。
孟夫子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姜落可是自小记在心间，时刻不敢忘的。
蜀郡她已有多年不曾涉足，昔年的旧相识们，飘散零落，不知所踪。
幸而，白芷青在三十年前曾在这一带游历过，结识了墨隐家族的这五位。
临行前，白芷青拖着程珏，一道给她补起了课。
熬了个通宵的结果是，姜落就差把墨隐家族十八代祖宗的族谱给背下来。
所谓墨隐族即盘踞于蜀郡的猫妖家族，城中的大小妖物皆由其庇护，若有夹杂在妖与人之间的事务，均由他们出面交涉。
除了自愿成为鸣鹤观修行者灵宠的妖物外，道士无权干涉墨隐族管理之下的妖物。
居于首位，永远占据中心的那只玄猫，人称墨夜，一身玄黑的毛发，恰如其分地应和了“墨隐”的族名，深夜时分任谁都难以发现他神出鬼没的身影。
墨夜周身散发出深邃神秘之感，其能力是辟邪禳灾、预知未来。
传闻蜀中几次大灾来临之前，墨夜都准确感知到不祥，领着妖物们入结界避险，逃过了覆灭的劫难，因而被尊至首位。
墨隐族中，凡有大事，皆需由他们五位进行商议，而最后裁决者唯墨夜而已。
平日里，他是锦城书院里散养的猫儿，书生们常施些清水和食粮给他。谁能想到，书院里看护书卷的猫儿，背地里居然是全城百妖之首呢？
狸花猫墨巽则次之，油光水滑的毛皮下是矫健的身姿，尤擅狩猎战斗。在城中的流浪猫儿中称王称霸，可谓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人称“喵喵大王”。
由于为猫过于桀骜不驯，看什么人都不顺眼，在哪个地方都待不长久，所以至今还在露宿街头。
那只身形最庞大的橘猫墨禾，是云家商行的宝贝家养猫，说她是云澈和云舒两兄妹的掌上明珠也不为过。
墨禾虽然好吃贪食，但这招财聚宝的能力也不容小觑，莫不如说商行正是因有她的存在才这般繁荣。
边上的白猫墨皎舔着爪子，冷冷地旁观着一切。她是被太守夫人捡回县署的，太守大人审案时，她就伏在主典的脚边，听那堂下的状告与辩护。
大抵是看多了凡人的纠葛，爱恨情仇全然抵不过一个“利”字，墨皎总觉得虚伪和自私才是人之本性。
她能使幻术，也可净化人心，心里却觉得白纸一张又如何，还不是会被墨痕染，终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后的不用猜就知道，浑身仿若炸开一样的长毛，无疑就是狮子猫墨璃。
一双琉璃珠似的异色瞳孔，左眼晶蓝，右眼金黄，只是盯着瞧上一眼，几乎就要被惑去心神了。
墨璃爱热闹，喜欢烟火气，多盘踞在戏场附近。
每逢神仙娘娘的诞辰，城中的云棠台上演着乐舞和傀儡戏，她都会傲然地扫视着台下一张张迥异的面孔，轻易地看破人心。
姜落在心里挨个将名字与样貌对上号，根据他们各自的性格，琢磨着该如何应对。
“在下姜落，见过各位。”姜落现在是狐狸身，没有人形时那般拘礼，简简单单地介绍了一句，算是正式相见了。
墨璃率先开口问道：“芷青的信笺十日前就到了，本以为你不日将至，没想到迟了这么多天，可是路上遇到了些麻烦？”
“若是有人为难，我定会出手教训教训他。”墨巽亮出爪子，寒芒迫人。
姜落忙拒了这份“好意”：“路上身子有些不适，因此耽搁了时日，多谢两位大人的关怀。”
墨夜则稳重多了：“姜娘子远道而来，我们皆是晚辈，理应亲自外出迎接，只是今日正值鬼市开集，实在不便离开。”
姜落垂下眼睛：“各位邀我此时前来，不正是因娑婆鬼市？”
墨夜：“果然瞒不过姜娘子的法眼，三言两语间就看透了此次安排的本意。”
姜落心想，若真想迎接，昨夜里明明就可以现身，非得等到她与李慕绪入了鸣鹤观，再让息刃领着她前来拜山门。
莫不是，想把他们一并拉下水？
不知娑婆鬼市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连以墨夜为首的墨隐家族都感到棘手，需要把姜落这九百年修为的狐妖、息刃这三百年修为的猞猁妖一起拉入局。
姜落无奈地笑出了声，天下果然没有随随便便掉下来的馅饼。
白芷青想让墨隐家族予她此行方便，殊不知早被人家盯上，不知要平添出多少事端来。
姜落曾在碧霞元君庙前立下誓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那时她终归存了一点私心，希冀娘娘能保佑她平安渡过千岁劫。
眼下劫难在即，若能与墨隐家族结下一份善缘，便是给她多积了一点德。
老天爷劈下三道天雷时，说不准会念在她的诚意上，稍微劈得轻一点点。
姜落不得不想到那三棵被雷劈成焦木的桃花树，心口不由得生出一阵隐痛来。
当真是欠了小道士……
反正小道士自有不肯告人的隐情，分开来各自行动，岂不也是在“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一念间，姜落的心中已然闪过了百转千回的思绪。
“事不宜迟，”墨夜进一步邀道，“还请姜娘子与息刃大人，与我们去娑婆鬼市走上一遭。”
姜落点头答他：“自然。”
“等等，”息刃突然跳了出来拦下众人，“此事与我何干？你们让我把姜落带到黑虎庙，事先可没说娑婆鬼市的事情。”
息刃在旁听他们说话，起先被绕得云里雾里，直到此刻听见“娑婆鬼市”，顿然明白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忙着急要撇清干系。
墨皎眯着一双苍青眸子，冷冷地说：“哪怕此事会危及蜀郡百姓，甚至是鸣鹤观道士，也与你无关吗？”
“你……”
息刃被拿捏住软肋，一时哑口无言，想脱身也脱不了。
“那就快些解决，别耽误老子睡觉。”息刃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一直没说话的墨禾这时提醒大家：“既然要进鬼市，可不能用现在这副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墨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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