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相瞒 浅棕色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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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暮色迟迟，天边的云霞将漫山翠色染上了浅淡的橘光。
结束一日修行的弟子们有条不紊地前往膳堂，倒不是怕去晚了吃不上饭，而是赶着给自家灵宠喂食。
人饿一两顿没事，更何况是修习辟谷之术的道士，但灵宠多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无论是威武、飘逸或是美艳，在吃食上却各有各的挑剔。
柏川被宗门事务耽搁，来得稍晚了些，不过他事先嘱咐过，膳堂早已为他留好了一份新鲜饭食。
这自然不是为他自己准备的，而是要送去给登门借住的云游道士。
膳堂弟子本想代劳，却被柏川给拒了，今日这趟非得他去不可。
黎雀心性单纯，旁人的话就没有不听不信的，柏川总是担心她某天会被骗走，因此才编出了夜晚山间的恐怖景象，以绝了她无故想跑出宗门的心思。
然而任谁能够想到，交给她一个采买药材的小任务，黎雀偏也完成不了。
只是如此也就算了，但夜不归宿后还领回来个陌生道士，柏川看似平和友善的表面下，其实险些被她的出格行为气出好歹来。
柏川提着食盒，忽而想起李慕绪怀中的小狐狸来，不知它喜欢吃些什么。
他旋即寻到了一根嫩笋和两枚鸡蛋，只能先委屈它了，仙草灵芝之类的好食材都被其他灵宠抢了先。
在鸣鹤观中，客堂远离主殿，是除了尊长们修炼闭关的圜堵外最为香火尘嚣不染的处所，源于师门先祖认为幽静方显待客之道。
柏川一路行来，人迹渐隐，唯有偶然从竹林中传来的一两声鹤啼，清亮婉转的鸟鸣为寂寥的庭院平添了三分仙气。
到了李慕绪暂住的小院，柏川轻叩门扉，院门未锁，吱呀一声便开了。
院里植的是一株楠树，树荫下卧着块年岁悠久的大石，夏日时节常成为观中懒猫儿的爱处。
现在已入了秋，楠树依旧叶片苍翠，冥冥如一盖青伞。
李慕绪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楠树的枝桠，斑斑树影落在他宛若白玉的脸上。
柏川定睛一看，枝杈上原来有一窝新生的雏燕，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仔细算算时日，现在正是初秋，也到了雨燕南飞过冬的时节，这巢中的小燕子们，该如何熬过这个寒冬呢？
柏川推门而入，将食盒搁在石桌上，走到李慕绪身旁，与他一同仰头看了起来。
“李道友可是在担心这窝雏燕？”柏川抬手摘去一片挂在巢边的落叶。
李慕绪：“我施法为它们设了个小结界，用来抵御冬日的雨雪风霜，至于吃食怕是要劳烦柏川道友帮帮忙。”
柏川：“我稍后吩咐个小弟子专司照料这窝雏燕便是。”
李慕绪愈加恭敬道：“真是有劳您了，在下初来乍到，得一处暂居之地已是感激。”
柏川坦然地接下他的感谢：“鸣鹤观以御兽为道，自然爱惜山林中的生灵。更何况，观中的许多弟子还没有遇到天命灵宠，也许缘分就在这群雏燕中，一如我当年。”
李慕绪微侧过脸问：“柏川道友的灵宠也是雨燕？”
“并非雨燕，但同为飞禽，它是只黑颈鹤，名唤玄衣客。”一提起灵宠，柏川便忍不住流露出思念，它此刻应是在昆仑池边梳洗，终归是比他自由。
李慕绪喜欢“玄衣客”这个名字，夸赞道：“想必是威风凛凛的玄衣侠客。”
“不过是只来去随性的鸟儿罢了，”柏川自谦地将话头引到姜落身上，“怎不见李道友的灵宠？今日来得匆忙，只备了些许粗陋吃食，不知小家伙吃不吃得惯。”
李慕绪感念于柏川的事事周全，居然惦念着姜落对吃食的喜好。
“她喜欢自己做主。”李慕绪说的是实话，姜落认定的事情，从不会因旁人的干涉而改变，这是他与她一路行来所深知的。
真是只有个性的小狐狸，柏川边如此想着边继续探问：“小狐狸还在睡吗？”
李慕绪点头：“最近有些贪睡。”
“哎呀，”柏川假意自责道，“一直小狐狸小狐狸地唤它，都不曾问过李道友灵宠的名字，实在是失礼。”
柏川这一问，着实把李慕绪问住了。
以狐狸身示人的姜落，该如何让人称呼？
一时没得到应答，柏川不禁失笑：“难不成还能没有名字。”
李慕绪思索了一瞬说：“就是小狐狸。”
自从离开余杭城后，姜落便有些不适，遂化作了原身。
误打误撞让黎雀认成了灵宠，可他们事先并未来得及思索狐狸灵宠的名字。
如今旁人问起，既不能说出“姜落”这个名字，也不能随便胡诌一个出来，不如就用“小狐狸”来代称。
让人多叫叫她小狐狸，也算是回应了姜落平素喜欢唤他小道士习惯。
“想不到竟是如此……”得到这个回答，现在轮到柏川一时接不上话了。
柏川虽是出家修行之人，但蜀郡的繁华仅在长安、洛阳等城之下，常年居于其中，与人相交总不够纯粹，不免揣测他人。
他颇为善解人意道：“李道友此番游历，当是应承了宗门任务。若有鸣鹤观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妨告知于我，也好替您分些忧解些难。”
“还是柏川道友思虑得长远，我先行谢过了。不过我此番下山，的确是寻常游历罢了，谈不上有何忧难的，着实让您费心了。”
李慕绪轻轻揭过柏川的问话，堵住了他的进一步试探。
柏川也不见丝毫恼怒，依旧得体大方地说：“既是游历，那便要多增长人间见闻。师父常说‘知红尘方能弃红尘’,作为弟子深感其教诲。求道之路漫漫，愿与君共勉。”
“共勉之。”李慕绪应下。
两人又絮絮聊了许久，说的大多是些宗门渊源、道士课练的寻常见闻，你来我往地并未多加探寻深入。
眼见清月高悬，鸣鹤观初阶弟子的晚课待开，柏川尚有教导之责，便告辞离去了。
一番拜别后，李慕绪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他转身推开掩住的房门，屋内有一男一女，是息刃与姜落。
息刃倚靠在窗边，从微开的窗缝窥探着院落中的响动，眉心微微蹙着，面色略有些凝重，像是在思考柏川与李慕绪对话里是否存了深意。
化作人形的息刃，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有几分少年气盛的样子。浅棕色的眼睛，既非竖瞳亦非浑圆，透出不怒自威的意味。
一身灰色圆领袍上绣着细密的芙蓉花，在暗色中隐隐闪烁，犹如披挂了一身璨璨星河，在浓雾里也能生出光辉。腰间束着黑色革戴，刻着瑞鹿纹的方形銙上，挂着一柄镶赤珠的梅花纹钢制匕首，刃未出刀鞘，已现寒芒。
他的右唇上有一道伤疤，似乎是被某种利器所划出的豁口，说话时疤痕会随嘴唇的开合而跳动。
“打发走了？”息刃有点不放心地叮嘱道，“柏川心思重顾虑多，和他说话时要留心，千万别被他抓到破绽。”
“想必今夜不会再来了。”李慕绪却是瞧着姜落说的这话。
姜落不关心柏川的来去，反倒思索起了另一件事情。
她若有所思道：“就叫小狐狸吗？初见面时，小道士可是唤我妖界前辈的，如今时间久了，居然就变成了小狐狸，不知不觉辈分竟降到了这般地步。”
李慕绪摇摇头表示：“一时想不到。”
“把姜落拆开，姜姜或是落落都成，下次可别再这般呆了。”
姜落来到李慕绪身前，伸出食指轻点了一下李慕绪的眉心，像是在敲打他有待开窍的脑袋。
李慕绪被她这么一点，平静无波的心瞬间又起波澜。
他满心满眼都是身前的人，怔怔地点点头：“嗯，知道了。”
息刃看着这一幕，不甘心被忽视，随即不悦地指摘起来：“你们道士平日里读的经书几多，我还以为你能编出个像样的名字来，没承想直接就叫小狐狸。”
还不待李慕绪有反应，姜落先护起了犊子：“息刃你若是喜欢，我也可以唤你小山猫。”
息刃被小山猫这个称呼恶心得胃里泛起了酸，忙骂道：“滚滚滚！老子是猞猁，怎么都算得上是个山大王。”
姜落见调侃得逞，笑盈盈地矮身向息刃行礼。
“小狐狸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青城山主竟是阁下，还望大人饶恕。”
息刃得意地扬起下巴，睥睨着李慕绪和姜落：“现在可知道了？”
姜落假意夸赞他：“三百年修为的猞猁妖，竟成了鸣鹤观中初阶弟子的灵宠，自然是厉害极了。”
这事儿戳到了息刃的软肋，他只能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理姜落。
真是小孩子心性，姜落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去哄他：“好啦好啦，是我说错话啦。”
“算了，”息刃大手一挥，“老子懒得和你们计较。若不是那只黑猫捎了口信来，要我带你午夜入娑婆鬼市相会，我才不会来找你。”
李慕绪顺手推开息刃倚靠的窗扇，是个晴朗的夜晚，一轮明镜般的圆月当空而照，院落里的青石板上的青苔痕都历历可见。
息刃探出窗外凝神听了片刻，远远传来报时的钟鼓声。
他转身对姜落说：“约莫到戌时了，观中弟子应当都去经堂温习经文了。时辰将将好，我们出发吧。”
“好，”姜落瞧着李慕绪说，“小道士，留你一个人看家，莫要念我们。”
李慕绪纵有不舍，也只能说一句：“早些回来。”
“今夜娑婆鬼市热闹得很，想必是早不了，明日清晨能赶回来都算快的了。”
息刃话音刚落，人影就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瞬身姿矫健的猞猁已然立在皎洁的月色下，紧随其后的则是一只毛发红颜如焰的狐狸。
两只兽顺着榆树干跃上屋顶，向着山野疾驰。
风声吹得榆树叶沙沙作响，雏燕缩在巢中酣睡，全然不知刚与两位百年大妖擦身而过。
李慕绪坐在桌前，食盒里的饭菜早凉透了。
他没有合上窗扇，定神地望着院里摇晃的榆树影，仿佛那抹红色尚在，琥珀色的眼眸仍在望向他。
这一夜会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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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鹤观经堂，柏川领着初阶弟子正在温习《太平经》。
“……飞步鸟兽小谏灾人，大谏禽兽食人，蝗虫大兴起，谏而不从，因而消亡矣。鬼神精小谏微数贼病吏民，大谏裂死灭门，谏而不从，因而消亡身。……”
柏川抬起眼扫视了一圈，果不其然在最角落才看到黎雀。
她的脑袋低垂，随着念诵声略有起伏，大抵是困乏得打起了瞌睡。
柏川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起身缓步向黎雀的位置走去，经过时每位弟子都不自禁挺直脊背。
“……故不失皇天心，故能存其身，安其居，无忧患，无危亡，凶不得来者，计事校笮，实乃天心意同也。……”
大家继续念着，但又忍不住偷眼去瞧黎雀，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在替她担忧。
黎雀正睡得迷迷瞪瞪，身前的光亮突然被遮蔽，恰巧身旁的道友轻撞了一下她的臂膀，恍然惊醒过来。
盯着眼前熟悉的鞋尖和衣摆，黎雀的脖子缩得更短了，死活不肯抬起头来。
柏川铁青着一张脸，语气冰冷地说：“你给我出来。”
满堂鸦雀无声，黎雀也变成了鹌鹑样儿，垂头丧气地跟在柏川身后，在众人或忧或喜的注视之下，迈步出了经堂的门。
经堂门外挂了两盏元辰灯笼，烛火光辉透过红纸照在柏川的白衣道袍上，像是披上了一层红纱，脸色也显得晦暗不明，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像是涌出的血珠。
屋内又传出念诵声，因没有柏川的压制，低低哑哑的，乱了节奏，黎雀的思绪飘啊飘，半点没听进师兄的责骂。
黎雀是柏川看着长大的，自小便是这副不分好赖的德性，任他百般教导也不见长进。
果然还是师父了解她，说给她口饭吃、不惹是生非便好，莫要强求她能有何作为，奈何柏川实在不甘心看着她不求上进，徒生出无穷尽的烦恼来。
唯有长叹一声，还是纾解不了内心的愁绪。
柏川随口一问：“息刃去哪了？”
黎雀左瞧右瞧，没发现时时刻刻跟在身边的小家伙。
她托腮想了想说：“日暮就不见踪影，想必是去自觅吃食了。师兄你也知道，息刃这家伙难伺候得很，寻常食物根本入不了他的口。”
日暮……
柏川立刻意识到不对劲，日暮时分正是他正与李慕绪寒暄的时候。
可叹他演了出与君共勉求道之志的大戏，想让李慕绪敞开心扉，奈何他似顽石不能转动，半点不肯吐露来蜀郡的意图。
李慕绪顾左右而言他，也不见他身边跟着的小狐狸，当时他就觉得好像有人在暗中窥视，莫非就是不见踪影的狐狸和猞猁？
息刃并非凡兽，此事柏川早就知晓，但考虑到有个法力高强的灵宠护着，黎雀也不容易遇到危险，于是他也就未深究其来历。
然而蜀郡妖界有墨隐家族镇守，若没有那五位的首肯，定然不可能在此地安然生存，因此息刃的身份他们是知晓的。
思及此，柏川霎时明白，息刃定是带李慕绪的狐狸去拜山门了。
柏川顺势抬头向夜空一望，朗月清辉，圆如玉盘。
娑婆鬼市，恰是热闹景象。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相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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