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上海梦 这样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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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
她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哪怕是睡着，也会有接踵而至的噩梦将她惊醒。
那是深夜的苏州河，河面静悄悄。对岸的霓虹灯无法完整照进河面，只能碎成一片一片的彩色光斑。周柏青站在河岸的栏杆上，两只脚悬空，背对着她，风把他吹得摇摇欲坠。她喊他，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然后伸开双手往后倒去，发出巨大的落水声。
尤安冲上前，她站在桥边，伸手想要抓住周柏青，可却看见一张可怖的脸——是妈妈，她像香港老恐怖片一样悬空上升到她的面前，脸巨大无比，嘴一张一合，声音嘶哑怒骂她是一心跟男人跑的骚货。尤安挣扎着想要逃开，妈妈的手却伸了过来，指甲很长，扎住了她的手腕，划下深深的伤疤。
尤安疯狂挣扎着，下一刻妈妈的脸在她的眼前逐渐变换，她的五官融化又重塑，最后变成了那个男人，那个在便利店猥亵她的醉酒男人。他粗糙肮脏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摸，摸进她赤裸的皮肤，她尖叫着想要挣扎，却生生被男人捏碎了骨头。
没有疼痛，只有无法呼吸的窒息。
所有的东西开始扭曲，男人的脸变成长满黑色毛发的野兽，眼睛中透出绿色的荧光；妈妈也变成了野兽，站在她的身后，低低咆哮着；周柏青从河里爬出来，半边身子还是湿透的，半边身子就已经长出了灰色的兽毛，他朝她走来，嘴里还不断含着她的名字——
“尤安……尤安……安！”
尤安猛地睁开眼。
她还躺在卧室的床上，后背全是汗，天花板潮湿留下的霉点，像是一张不完整的蜘蛛网。
她盯着那处霉点看了好久，直到自己因为噩梦而狂跳的心跳逐渐放缓，才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梧桐叶还挡住了本来就稀薄的灯光，让她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她摸索着去摸床头柜上诶手机，摁亮屏幕。
20：26。
她睡了快一整天。
喉咙干的有些发疼，嘴里泛着苦味。尤安意外的不觉得饿，胃里像装满了石头。
她坐在床上，手脚都因为被吓醒而发麻无力。这一觉睡的不轻松，噩梦缠绕着她不肯松手，就像昨晚猥亵她的男人，那双死死拽着她的手。
惊恐、疼痛。
她微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男人用力拽她而留下的红痕已经消散，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痕迹。
但她的恐惧深深刻入她的心，哪怕睡着也不愿意放她安宁。
被猥亵后，尤安就一直依靠毅力坚持着，下班了买好早餐，她飞快的跑回家。
尤安足够坚强，可她也是个女人，她的恐惧让她无比希望可以躲进爱人的怀里。
然而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尤安看见的不是一个足够坚强，可以让她依靠的男人，而是一个无比狼狈，浑身呕吐物的周柏青。
那一刻，尤安忽然觉得这件事，自己说与不说，已经全然不重要了。
她站起身，换好衣服推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那盏旧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关上了，周柏青躺在沙发上，蜷着身子，一条胳膊垂下来。风扇执拗的摇着头，吹出来的却是热风。
书桌上，是一支没有盖笔帽的笔和一本摊开的本子，清晰可见的字迹，是他写的小说。
尤安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心里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谈不上爱也说不上恨，只有无尽的疲惫，她觉得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
上海梦，上海梦。每个前往上海的异乡人都不可避及关于上海梦的话题。周柏青的上海梦是写小说，那她尤安呢，她的上海梦又是什么。
陪着他写小说？只是陪着他写小说？
她不明白，也不知道。
少见的，她没有走上前，那怕帮他盖上一层小毛巾，也没有去试图让风扇不再吹出热风。她只是走到了房门口，穿好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房子外比房子里要凉快上许多，哪怕六七月的上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全然凉快，但比起房间里的闷热与潮湿，房子外的凉风还是吹的人舒服许多。
尤安漫无目的走在街道上，她忽然想起第一天刚到上海时，她与周柏青两个人在街道上不停的走着，只是试图寻找一个安身之地。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那时候他们以为，找到了房子住下来，上海就毫无保留的接受了他们，但现在尤安才发现，上海只是给了他们一个住的地方，连阳光与风都不屑于给予他们一分。
这样的日子，她无处可逃，也无处可避。
她甚至询问自己：这样的人生，真的足够让她放弃一切——事业、家庭来追求吗？
尤安不知道。
夜晚的上海是另一种颜色。
黄的路灯，红的霓虹灯，白的LED灯……无数的灯光混杂在一起，轻易把天空染成混乱的橘红。
尤安沿着街道漫无目的朝前走，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再待在那间压抑的房子里。那间房太小了，小到连大床都放不下，转个身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却要放下周柏青伟大的写作理想。
以前的她觉得这是恩爱，现在的她只想逃。
她穿过一条巷子，又走过两条斑马路，行人开始变得越来越多，居民楼变得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呈几何形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夜里泛着冷峻的光，像是代表上海这座城市，将人拒之于外。
在这成片的高楼大厦中，尤安看见了那栋楼。
那是一栋很高的写字楼，自下而上看几乎看不见顶层，只能看见一层又一层亮着的灯光，大楼的最顶端是高级的灯管字，在夜空中格外瞩目。
——欧莱雅。
她站住了。
这个牌子她认识，大学的时候她的舍友就被男友送了一支这个牌子的口红，天天在宿舍炫耀。
后来月初发了生活费，她立刻就去广州的天河城，想要买只一模一样的口红，却在柜姐向她介绍价格时仓皇逃走了。
三百多块，足够她吃一个月的食堂了。
尤安一直以为这件事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毕竟因为羡慕她人而像克隆羊一样迫不及待去买同款口红的事儿，说出去的确招笑。
但今天，在欧莱雅的大楼下，她不合时宜的想起了这件事。
她忽然意识到，从大学开始她就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是那支口红，而是一个成功的她，一个成功的尤安。
那是和周柏青无关的梦想，是她自己的、小到连她已经不记得的梦想。
尤安就站在那里，她仰着头，迟迟没有动。
她甚至在想，如果她没有和周柏青来上海，而是老老实实去了广州日报社，她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的？拿着稳定的工资，有着被人羡慕的身份，早上坐地铁去上班，中午吃食堂，晚上回家大概还有时间看看剧。
这样的尤安，会存在吗？
尤安觉得——并不会。
她本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稳定的生活于别人而言是艳羡，与她而言是牢笼。所以哪怕没有周柏青这个变数，她也不会选择去广州日报社上班。
那是一个“北京梦”、“上海梦”流行的时代，北漂、沪漂成为当下热词，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去北京与上海追梦，尤安一直觉得，自己也不能落俗。
所以那时的尤安，轻易的就将自己，美化成为了拥有“上海梦”的勇者。
“所以。”尤安心想，“我不是为了周柏青而来的上海，对吧？这也是我的上海梦，我要去某个杂志社，成为主编，完成我的梦想，对吧？”
手机在此刻不合时宜地震了震，尤安掏出来，发现是自己给自己定的，提醒自己晚上上夜班的闹铃。她快速关掉，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站起身，朝便利店走去。
夜风温热，裹着马路上的汽油味，路上行人不算多。尤安一路小跑进便利店时，前台兼职生正在打哈欠，看见她眼睛亮了亮：“你终于来了。”
尤安笑着和她道歉，快速换好了工作服。前台兼职生跑的很快，就丢下一句：交接我搞好了，你上上货，收银就行。
前半夜还算太平，十一点到十二点来的客人，大多都是刚加班完来买夜宵的男人女人，尤安机械的给他们买的香烟关东煮扫码，偶尔抬眼看一下墙壁上的监控。
直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客人才逐渐少了一些，尤安靠在收银台后面的桌子上，她的耳边是嗡嗡响的冰柜。
然后，门开了。
推门而入的，是昨天那个骚扰她的男人。他依旧是一副看上去醉醺醺的模样，身上透着一股浓烈的酒气，连衣服的扣子都扣错了口。他因为醉酒而走路不稳，崴了崴脚才站稳，走到她面前。
“呀，小妹妹，这么晚还出来上班？”
尤安皱了皱眉头，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看着她无用的挣扎，嘴角抽搐，露出一个恶心的贼笑，目光顺着她的脸往下移，停在她的腿上后又重新往上，最后停在了她的胸口处。
“小妹妹，”男人呵呵笑了两声，“喘气这么快，急不可耐了？是不是哥哥来晚了？”
说着他走上前一步逼近尤安，尤安没有退路，只能把身体贴着墙更紧一些。
“你快滚！”尤安怒吼，“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报警？”男人冷笑，“上海的警察有空管你小妮子找人做//爱？”
说着男人飞快伸长手臂，一把拽住了她身前的围裙。尤安猛地往一边躲闪，整个人摔出收银台的区域，跌在一旁的货架下。
男人扑了个空，身体向前踉跄了一下，鼻子磕在收银台上流出血，他伸手抹掉鼻血一边怒骂：“欠/操的表子还敢躲？”
男人重新直起身，冲到她面前，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拎起来，还朝她脸上碎了一口：“装什么善男信女？你们这种外地来的女大学生上这种夜班，不就是等这些事？你放心，让爷我舒服了，给你笔钱就当买你。”
尤安挣扎着，她用指甲用力抓男人的手背，试图让他脱力。但这显然无用。
慌乱之中，尤安摸到了一瓶玻璃罐啤酒，窒息感让她来不及思考，握住瓶身就死死往男人的脑袋上砸去。
这一招显然有用，男人吃痛，松开了掐住尤安脖子的手。尤安跌在地上，啤酒瓶的玻璃渣扎进了她的皮肉里，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抬眼看见男人的额角流出鲜血，男人的表情也从一开始被她用啤酒瓶砸脑袋时的迷茫变作了愤怒，飞速朝她冲过来，没等尤安来得及反应，一拳就砸在了她的小腹上。
尤安吃痛，瞬间倒在一旁。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反抗，坐以待毙的下场她不敢想。
慌乱中，她的余光瞥见了一旁货架上的剪刀，和便利店里配来拆箱子的剪刀是同一把，很锋利。
趁着男人想要再一次打她的间隙，尤安忍着痛冲到那个货架旁，迅速拆开包装。
在男人的拳头即将落下的前一秒，尤安将剪刀举起，尖锐的剪刀尖在白炽灯下泛着寒光，让男人的酒瞬间醒了许多。
便利店老板也在这时候冲进来，看见地上一片狼藉，瞬间猜到了方才发生的事，他举起扫把指着男人：“快滚！不然我报警了！”
这一嗓子让男人彻底清醒了，他慌慌张张一边解释：“我只是喝醉酒了！”一边快步逃出了便利店。
便利店老板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刚想安慰这个才来便利店夜班兼职两天，就遇到这么多事的小女孩，下一秒就看见尤安嘴唇发白，身下一片血迹。
猝不及防的，她直直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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