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文青病的爱情》桥明子

6、呕吐物 他的人生，

　　尤安起床出门时，周柏青醒了一下。

　　他隐约感觉到床垫似乎轻轻弹起了一下，听见她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穿衣服，然后是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他想出声问她你要去哪，可他胃疼到全身冒汗，开口时连气声都发不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周柏青已经失去时间的概念，分不清自己是睡过去还是疼晕过去时，他做了一个梦。
　　那是个和他初来上海那天几乎一样浑沌混乱的梦。

　　黄红的光晕交叉在一起构成了他梦境中的上海，奢靡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又叫人沉迷与幻想这样的纸醉金迷，会不会有朝一日能属于自己。
　　梦里的他功成名就，身后是陆家嘴的繁华，眼前是爱人美丽的双眼——人生人生，追求不过二者，名利与幸福，梦里的他全部都拥有了。

　　然而，就在这样的迷眼光晕下，眼前的场景骤然变化。

　　那双美丽的双眼不属于尤安，眼前的爱人不是他的爱人，他甚至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她疯狂变化，在周柏青慌乱之时，她终于变回了尤安的模样。
　　然而还没等他庆幸，眼前的尤安突然便如同玻璃一般碎裂开来，那道裂痕从眼睛一直蔓延至整张脸，随后一直延伸，停在胸口心脏的位置。

　　“周柏青。”
　　她每说一句话，裂痕便加重一分。

　　“如果爱注定让我们痛苦，那我们还是分开吧。你去寻找你的理想，我去寻找我的现实。我们从此分道扬镳。这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不。”梦里的周柏青与她对峙，“我爱你并没有痛苦，你也是，对吧？”

　　梦里的尤安沉默。
　　每一分沉默都让周柏青痛苦加重。

　　他感受到自己似乎也开始碎裂了，那是从骨头里传来的疼痛，仿佛尤安的话下一秒就能够将他五马分尸。

　　“你说话呀，尤安。”
　　梦里，周柏青给她猛的跪下，他抬手捂住她胸口蔓延开的裂痕，似乎这样就能阻止她的无情与残忍。
　　在他一而再的请求下，梦里，尤安终于开口了。

　　“不，不是的。周，你是一个理想的人，而我是一个现实的人，这样的爱情注定是无疾而终的悲剧，你又在躲藏着什么样的结局呢？这都是无用功。我们注定要分别的。”
　　“我爱你，周，我爱你很多，可我恨你更多。”

　　疼痛瞬间袭来，那是从胃里传来的刺痛。周柏青痛到几乎要呕出来，他的喉咙滚动，就在即将呕出来时，他猛地醒了。
　　噩梦让他和外脆弱，几乎是下意识探出手，摸向尤安先前躺着的地方。

　　冰凉的。

　　她不知道离开多久了。

　　周柏青试着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刺眼的屏幕光照过来时，他下意识眯了眯眼。随后他急忙找到尤安的电话，拨打过去。
　　第一个电话未接通。他又尝试打过去第二次，结果电话直接关机了。第三次，还是关机。
　　周柏青呆愣地坐在床上，他没有挂电话，任凭冰凉的机械电子音在他耳边循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瞬间，他喉头一紧，一股酸臭涌上来。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滚下来，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冲出房间，跌跌撞撞推开卫生间的门，跪在蹲厕的防滑大理石板旁边，两只手摁着胃，把今晚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

　　呕吐物溅的到处都是，酸臭混着下水道的恶臭反上来，周柏青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瘫软在卫生间冰凉的瓷砖墙壁上，脸上又湿又粘，根本分不清是泪水、鼻涕还是呕吐逼出的口水。

　　他抽噎着，大口呼吸。
　　紫菜泡多了，两个人没有生活经验，不知道泡发的紫菜过夜了还能不能吃，尤安干脆全都煮了汤。周柏青不想让她难过，主动包揽了吃紫菜的任务。下场就是胃被紫菜绞着痛，呕出来的全是没消化的紫菜。
　　可他没有一秒怪罪尤安，哪怕从梦境里抽身的瞬间，他都在想——

　　他才不要让自己的故事是爱情悲剧，因为他根本接受不了一个是悲剧的爱情。就像他的人生，他的上海，离开她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周柏青流着泪，他的心和胃一样痛。
　　他瘫软在墙壁上，双手死死捂住胃。想，如果尤安没有放弃他，如果尤安在今晚之后回来，他就要和她分享自己的小说，并且告诉她，这本《爱情悲剧》，已经被他改成了《爱情喜剧》。

　　天微亮的时刻，房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尤安推门而入，她穿着长衣长裤，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细的汗珠，手里还提着刚买的包子和豆浆。
　　她顺手把早餐扔在桌上，推开卧室的门，第一眼没在床上看见周柏青，她愣了愣，随即又听见一声自厕所传来的闷哼。她转过身去推开厕所门，与躺在地上狼狈的周柏青四目相对。

　　他蜷缩在卫生间的角落，胃还烧着疼，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呕吐物痕迹。尤安站在卫生间门口，脚步顿住了。
　　这样狼狈的周柏青，她还从来没见过。

　　看见她，周柏青挣扎着站起身，踉跄地走向她，尤安下意识往一旁侧身躲了躲，周柏青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肮脏，停住了走向她的脚步。
　　他只安静站在她的面前，两人之间是礼貌的社交距离。

　　两两相视，无言对望。

　　半晌后，周柏青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他张了张嘴，试图一如往常般平静地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如同秋雁。
　　“你……去哪了？”

　　尤安没有回答他，或者是说面对这样狼狈的周柏青，她实在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去回答他。
　　她转过身，背对着周柏青。房间透光不好，唯一透光的窗户在卧房，厕所门口狭小的走廊，不开灯就一片漆黑，所以周柏青一开始并没有看见她眼下浓厚的淤青，等到她转身背对着他，这点疲惫更是无从窥视。
　　她把装着早餐的塑料袋放在客厅的木桌上，拆开包装拿出里面的两杯豆浆和两个包子后，看了一眼还沉默站在原地的周柏青，她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周柏青看见了他的沉默，于是他也沉默着走上前，安静地在她的对面坐下。
　　早餐只有两个包子，包子皮上分别一抹豆沙和一抹流黄，上学时他帮尤安带早餐，也是这两个口味轮流带，两个人一买就是四五个，在公共课上躲在阶梯教室的桌桶里偷偷吃。
　　所以对于青年时代的周柏青而言，眼前的两个包子，只能勉强果腹。

　　这让他忽然有些恍惚——什么时候，他也过上了小说里一人一个包子的苦日子了？
　　这不是他幻想中的上海。

　　一上午，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尤安躺在小沙发上发呆，一句话都没说。周柏青坐在她对面写小说，偶尔抬头时，或看见尤安闭着眼好像睡着了，又或看见尤安睁着眼，发呆一般视线不曾聚焦。
　　窗外的梧桐树随风摇晃发出沙沙声响，可厚重的树叶挡住了风也挡住了光，大白天的房间如同傍晚的昏暗。周柏青不舍得开大灯，只打开一盏老旧的台灯摆在客厅的桌上，安静在本子上写着小说。

　　他今天刚刚给女主和男主取好了名字，不需要再用A和B来代替。女主的名字，他选了出自自己最喜欢的台北女作家的作品《烟波蓝》，名叫禾小鲸。
　　至于男主，他觉得自己给女主取得名字太漂亮，怎么配都显得掉价，最后斟酌再三，才勉强想到了一个看上去简单过了头的名字。

　　——尤西。

　　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周柏青的心莫名动了动，他下意识抬起眼看向沙发上躺着的尤安，她安静的躺在那里，闭着眼，似乎睡的安详又沉。
　　周柏青忍不住笑了笑。
　　他承认自己的私心，如果说小说是现实中他们二人的隐射，那他也算是借着小说圆了自己的心意，与自己的爱人拥有相同的姓氏。
　　仿佛这样才能表达自己爱的忠贞不渝。
　　再低下头，灵感蜂拥而至，他将笔尖轻轻落在纸上，停顿半晌，隽秀字迹在纸上如同海浪般铺开。

　　他写：
　　“我们就像扑火的飞蛾，正如三毛在《撒哈拉的世界》里所说的那样，扑火的瞬间，我们无比幸福。”

　　时间太容易被消磨，等到尤安清醒过来，已经是中午了。她睁眼第一秒看见的，就是沉浸在写作中无法自拔的周柏青。
　　与她预想的完全一样，周柏青没有买菜，也没有外出打包食物，他根本没想过中午饭应该怎么解决，而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创作中，一刻也没想过抽离。
　　尤安从沙发上坐起身，这是周柏青也抬眼看了一下她，但很快又低头，在纸上匆匆写着他的小说。

　　这并不意外，创作时的周柏青，总是很难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

　　尤安脸上没有多的表情，正如她的内心也没有多余的波动。她站起来走回卧室，从行李箱里翻出两包在广州时买的泡面，又去烧水，准备就这样应付一下午餐。
　　水很快烧开，周柏青也收起了自己写作用的本子，他主动握起开水壶发烫的把手，将滚烫的热水倒进泡面桶里。

　　热气氤氲，尤安坐在他的对面，近在咫尺却被雾气挡住了视线。
　　周柏青尝试了好几次开口，却发现自己巧舌如簧的本事不知何时被何人偷走，无言的模样仿佛一个哑巴。
　　尤安也没说话，从回来到现在，她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
　　周柏青很想问她到底怎么了，可又问不出口，他深怕尤安成为鲁迅对《玩偶之家》的判词，哪怕他是如此的信任尤安，可他的胆怯与懦弱还是让他变得沉默。

　　直到泡面桶见底，周柏青才斟酌开口，他想和尤安说自己的小说，聊一聊小说男主和女主的名字，像在大学里分享一样，告诉她为什么他把男女主比作飞蛾，于是他开口：“尤安……我……”
　　尤安却好似被他的声音吓到了，抢先开口：“我好累，让我休息一会吧。”说完她就站起身，没再给周柏青反应的机会，立即走进了卧室，关上门。

　　一门之隔的卧室，周柏青安静地坐在凳子上，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像鱼刺一般卡的人生疼。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然而卧室里，脱光的尤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喘着粗气，逼着自己闭上眼，却依旧能感受到从手腕传来的刺痛。
　　那是喝醉酒的男人试图摸她时，她伸手挡下，男人恼羞成怒打在她手腕上而导致的伤。

　　她躲闪不及，又无可诉说。

　　扭曲的上海，狼狈的周柏青，第一次让她对这座城市产生了退意。

作者有话说

《烟波蓝》——简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