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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 同舟共笠 滚。 ...
这些反常现象,时絮先前从未见过。慕倾猜测,大概是之前沈昼给浮夜的那半截玉佩意外沾上了他的一缕碎魂,又在浮夜第一次魂裂将自己封印在玉佩中时,凑巧和他融为了一体。
时絮表示不是很懂。不过好在,浮夜的聚魂术很成功。
事情完了之后,浮夜便要自行离开,去走他必须要走的那一步了。临走之前,时絮留在客栈里收拾残局,慕倾则负责将他送到门口。
浮夜向他拜别:“慕公子,有缘再会。”
慕倾笑道:“还慕公子呢,你知道的,我不姓慕。妖无家无族,哪儿来的姓氏,可不像你小时姑娘。”又似是无意般随口问了句,“不过我记得,你先前说上次和她一起的不是我,说我更年轻……那家伙是谁啊?”
浮夜眨眨眼:“公子还不知道么?”
慕倾道:“当然不知道了。你们俩背着我说悄悄话,她不想跟我解释,我也没好意思问。”
浮夜忙解释道:“公子别误会,是我认错人了。”
慕倾道:“我猜到了。毕竟自那以后,你就从时姑娘改口成‘小’时姑娘了。既然有小那就说明,还有一个‘大’时姑娘了?”
浮夜道:“确实是这样。不过,若小时姑娘不愿过多透露,慕公子,恕我不能向你解释。”
慕倾投去略带赞赏的眼神:“啧,沈明之当真把你教的很好啊。不过你放心,我无意刨根问底打探隐私,只是想和你确认一件事——二十年前将你封印的,就是那位大时姑娘和一位路过的公子,对不对?”
浮夜点点头。
慕倾问:“那公子当真只是路过?”
浮夜道:“只是路过。”
“和大时姑娘并不相识?”
“是的。……至少在我看来,是的。”
慕倾又道:“自那以后直到我们唤醒你,这中间你有没有苏醒过?”
浮夜想了想:“在我的记忆里,应该没有。”
慕倾道:“可那位小时姑娘和我说,封印你的并非什么物件,而是沈府本身。从后来诸多迹象来看,也貌似确实如此。”
浮夜一怔:“什么?”
“我将沈府翻了个遍,就差没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什么东西留有你的痕迹。”慕倾道,“如今沈府里保留的,是十年前的旧日光景,而非你被封印的二十年前。所以我猜测,你的封印被人转移过。又或者说,被加封了一道。”
浮夜道:“不会吧。小时姑娘说他们已经死了,除此之外,应当没人知晓我的位置了啊。”
慕倾道:“你口中已经死了的‘他们’,就是大时姑娘和那位神秘公子吧。”
浮夜点点头:“是。说来惭愧,他们的事还同我有关。”
慕倾道:“那位神秘公子的名姓,你可识得?”
浮夜道:“不曾。”
慕倾道:“那除了这位大时姑娘外,你和时家还有什么别的交集?又或者说,你对时絮有没有什么特殊意义,要她非来见你一面不可?”
浮夜答:“有吧。她娘的死与我有些关联,算么?”
慕倾道:“柳家呢?”
“柳家是……哪家?”浮夜摇头,“没听说过。自诞生起我就一直待在沈府,不曾识得旁人。”
“嘶——那就怪了。”慕倾轻皱起眉,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问他,“他一个姓柳的,和你又没有关系,非要横插一手将你改封进沈府,保留十年前的现场给她看,帮她破案……到底是想干什么?”
浮夜没听明白,一脸懵懂地歪头看他:“公子在说什么?”
慕倾舒出口气,向他挥挥手:“罢了罢了,我没什么要问的了,你走吧。哦对,记得照顾好自己。”
“好。”
浮夜再次拜别,转身离开。
慕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凝重,思绪繁杂。他想起几日前,还和时絮在沈府的时候。那时,在他打开棋盘暗格的瞬间,先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行字:
“我知道你是谁。还请面不改色,暗中拿去这张纸及其下面的东西,只把信和锦囊交给她。最后,请来见我一面,你知道方法。不要告诉她。”
慕倾的心登时空了一拍。他抬眼瞄了下时絮的背影,迅速拿掉那张纸,下面亮出信封、锦囊……还有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那把匕首很奇怪,与其说匕首不如说是刀片,为了能藏进扁扁的棋盒,没有装把柄给人握,看起来好似一把断剑的残锋。两侧皆磨有锋刃,用来偷袭尚可,若用来防身便不合理,因为抓握着刺向敌人时,用力越狠,反而将自己伤得越深。
慕倾心中暗呼:是个狠人。
他用之前没用完的布条给匕首裹了三层,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把其他的物件递给时絮。
结果她读完信反应那么大,慕倾严重怀疑这家伙到底想干嘛。他只好先叫时絮睡上一觉,自己则掏出那把匕首,拆开布条拿在手里端详,小声嘀咕:“见你?你谁啊,我上哪儿见你去?”
思来想去,忽地瞥见还缠着长布的右手。
慕倾:“……”
他一下全明白了,扯嘴笑着骂道:“疯子。”
随即叼着匕首,左手解开血布再将匕首取下,在原本的伤口上再刺一道。鲜血瞬间汩汩流出,慕倾举起右手,将血滴在匕首上,晕开,滑落在地。白光闪过后再一抬眼——
他还在沈府。
慕倾十分纳闷,不是该进这把刀的记忆里了么。却听身后有人叫他:“慕倾大人。”
男的!
慕倾猛回身,果真瞧见一白色身影。那人扣着大兜帽,看不见脸,身材轻薄精瘦,鬼似的吓人。
……妖魔鬼怪妖魔鬼怪,我一个妖,还怕你个鬼不成?
慕倾率先开口,卯足了气势:“你是何人?邀我前来,是为何事?”
不对。这里只是记忆残留,我和他应当对不了话才是。那他方才叫我……
是预判了我会来看这段记忆?!
慕倾顿觉后背发凉。面前的男人却笑道:“大人不必惊慌,鄙人略懂些唬人的卜卦算术,确实料到了你会光临。不过,我这番并非是为了寻你开心,是有重要的事要托付大人你。”
慕倾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没吱声。男人继续自顾自道:“按照礼节,我当先自报家门。南屏柳氏,柳拂春,字岸青。”
慕倾撇撇嘴,没听过。
“你见过那锦囊了吧。”柳拂春道,“待她行至山穷水尽、天极人限之时,用你手中匕首将其破开,即可得见命谕。”
山穷水尽?天极人限?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慕倾道:“这个棋盘就是你留下来的吧。这么说来,十年前浮夜的封印也是你下的?”
柳拂春道:“正是。”
“你就是浮夜口中那个神秘公子?”
“是。”
“二十年前你和时姑娘联手将其封印,又在十年前返回,将其改封进沈府?”
“是。”
“你留下这些东西,就是为了等她前来?”
“是。”
还真是句句能预判句句有回应啊,慕倾想。于是他继续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
对面人不答话了,也不知是不肯还是没算到。等了会儿没回音,慕倾只得放弃,又道:“我听恩人姐姐说,她解开你留下的棋盘后就被拉进了封印里,见到了十年前的沈府。所以你是早料到我们会来,借着这个法术能暂停时间的特性,把犯罪现场打包留给我们,倒是聪明。不过,你图什么?”
柳拂春出声了:“助你们一臂之力。”
慕倾道:“助我们破浮夜这个案子?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若是没破怎么办?”
柳拂春道:“她会成功的,我知道。”
慕倾道:“成功了又能如何?你费尽心力步步演算,筹划出这些又有什么意义?那封信她看过了,从反应来看,她似乎很在意你。而且,你已经死了。”
柳拂春:“……”
慕倾语气怨怼:“她很伤心。”
柳拂春:“我知道。”
慕倾又道:“刚才那些话为何不亲自告诉她?若你已死,神散魂消,好不容易留下一缕能与后世交流的记忆,却给了素未相识的我?你就没什么想和她说的?她应该也想见你一面。”
柳拂春声音沉静:“我不配。”
“?不配?”慕倾锁起眉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无他,聊一罪人耳。……另。”
柳拂春微顿了顿。旋即缓缓低下身去,跪在地上向其俯首,状若称臣。白色兜帽轻轻垂地,将他整个人扣在地上,隐约能瞧见薄衣下嶙峋的骨架,和落在地上的丝缕白发。
慕倾抱着膀瞧他,眉梢疑惑地半吊着,只觉不解,根本没想着去扶他。
他被跪惯了。凡人也好妖物也罢,不知有多少双膝盖曾折在那半垂的眉眼之下,忠心与贪婪一同表露,连掩饰都懒得添加。他则如神佛一尊,不见、不理、不听、不念,睥睨着不予回应。
柳拂春长跪不起,慕倾也就这么看着他,静待他提出诉求。
……
柳拂春没说话。慕倾很纳闷。
……
还是没说话。
慕倾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犟种,有些等急了,甚至都要开口问他了,柳拂春终于起身。
然后朝他深作一揖,走了。
慕倾:“?”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耍了。
回忆收回,慕倾站在客栈门口,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他准备趁这功夫找人打听打听,正巧,旁边就有一群持剑黑衣打扮的,还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瞟。
慕倾走上前去,礼貌招手:“诸位大人好啊。”
见他靠近,那群人不约而同后退半步,有些心虚:“公子是有何事?”
慕倾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片刻,了然轻笑:“没什么,和你们打听个事。柳拂春,各位可曾听说过此人?”
有一个道:“他啊。不是柳家上代四公子么,年纪最小的那个,最后入赘给……嗷!”
另一人掐了他一下。
“哦?”慕倾来了兴趣,望向方才说话那人,“何时的事呢?”
那人畏畏缩缩不敢说话了。慕倾谅他也是如此,便不再追问,直接红眸亮起,读了他的记忆。
随后僵直愣住。
旁人见他瞬间两眼发空,不明所以,窃窃私语起来。慕倾使劲摇头缓过神,心不在焉地挥手撵道:“滚!下次监视人换个远点的地方,别跑到跟前碍眼!”
那群人顿时吓了一身冷汗,你推我搡飞速跑开了。留下慕倾一人停在原地,空洞的双眼死盯着地面。
……对啊。
能同时认识大时姑娘,小时姑娘,还不惜一切为她跨越时间铺路的……
是她的父亲啊……
——————
第二天一早,时絮他们退了客栈的房间,在城里随便雇了辆马车。马车沿着驿道一路北上,送他们回长安。
长安是本朝的都城,历朝历代传承至今,是座历经千年沧桑的古都。时絮所居深山则位处长安城南,是一座横亘中原、绵延不绝的山岭——终南山。
终南山,重峦叠嶂,钟灵毓秀,云雾仙姿。上下古今出过不少名人雅士和朝廷重臣,亦是镇妖司时氏之发祥地。
世人常言,终南问道济世,南屏悟禅听钟。终南时氏,重习武,善兵器,为人多正直刚毅,内敛深沉,重情重义,讲求通达济世之道。
另一捉妖世家则大为不同。姑苏南屏山,湖光山色,烟水迷离,风情旖旎。南屏柳氏发迹期间,重修习,善符阵。为人多细腻温婉,崇文重教,精明缜密,讲求隐逸避世之禅意。
双方理念冲突,千百年来互相摒弃,少有交集。独在暨康十三年邵州集会后,柳家四公子柳拂春公然背离柳氏,自姑苏跋涉北上,私奔去了长安,与当时经过邵州浮夜一案后、饱受非议的时家家主时簌草草成亲。两年过后,诞女时絮。
暨康二十二年,时氏被冠以谋反重罪,惨遭灭门。柳拂春提前出逃不知所踪,却在一年后,时家众人祭日当天,被发现于时簌墓前自杀。
终南山中也有几处村落,但大多相对闭塞,鲜少与外界有沟通。所以这几年来,除了捉妖时必不可少的交流之外,时絮对外的社交几乎为零。也就在接案子的时候,她还能偶尔听听外面都发生了什么,让自己不至于变成土著。
但因时絮本就不爱说话,她倒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至少她还知道,今年是大夏昭阳九年,新帝年少登基,现在也不过是个二十余岁的半大小伙子。这也就够了。
城郊驿道上,两侧杂草遍生,他们的马车在中间吱吱呀呀地驶过。
刚下了雨,道路稍微有些泥泞,所以车走得不算快。那个中年车夫就坐在车厢前面,一手抓着个果子在啃,一手挥着鞭子,乐颠颠地,不紧不慢地赶着车。
车内,时絮单手拄在窗框撑着脑袋,身子跟着车身摇摇晃晃。她的一双眼睛直直地望向窗外后退的树影,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在思考,只是在放空而已。
可慕倾不同。他坐着不老实,嘴里也闲不住,总时不时凑到她耳边说上两句,扰她清静。
于是时絮开始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把这个祖宗带在身边。
“恩人姐姐,我们去哪儿呀?”
“恩人姐姐,你这么坐着不舒服吧,要不要来靠着我?”
“恩人姐姐你看,这车真是旧了啊,居然都长草了!”
“恩人姐姐,你怎么不理我?”
“恩人姐姐……”
时絮:“……”
最后她实在忍无可忍,一个眼神杀过去:“闭嘴!”
慕倾撇撇嘴,把耳朵一耷拉,还怪委屈:“哦。”
他终于不再言语,转而趴在另一侧的窗框上,百无聊赖地观望着外面。
世界终于消停了。时絮轻叹出一口气,重新望向窗外,开始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静。可还没清静上半刻钟,肩膀就被身边人一顿猛拍:“恩人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时絮绝望地阖了阖眼,转过头去,对已经探出去半个身子的慕倾骂道:“你要死啊!”
“不是我要死!”慕倾的语气似乎有点焦急,“是车夫,车夫好像要死了!”
时絮:“?”
“是真的!欸呀你快看一眼呐!”
时絮皱眉,将信将疑地探身向外望去。调整了半天姿势,终于费劲巴力地看到前面后,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那车夫整个人栽歪了下来,身子还在车前躺着,大头却朝下耷拉着,翻着白眼,面色憋得发紫,活像个勒死鬼。
车还在往前走。时絮眉间一皱,一手抓住窗框,腿一迈,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随即又两步跳上车,抓住缰绳,猛地一勒。
马发出一阵嘶鸣,两只前蹄腾空而起,扬起些许泥点子来。
“师傅?师傅!”
时絮使劲拍着车夫的肩膀,大声呼叫着,但没有丝毫回应。她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摸了摸颈间浮动。
……死了。
此时慕倾也翻下了车,收了耳朵尾巴,凑上前来。一看见站在车前的时絮那复杂的神情,他就明白了。
人都没了,魂也散了,记忆是看不了了。他只得阖眼抬手,开始提取前面车轼的记忆。
看了半天,他的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只睁眼嘀咕了句——
“……什么玩意。”
时絮问道:“怎么了?”
“莫名其妙。”慕倾道,“什么都没发生,也完全没有征兆,正好好啃着果子呢,突然嘎巴一下就死过去了。”
时絮:“?”
“身上没发现伤口,附近也没有血迹。”她垂下眼,又回头扫了眼面色紫青的尸体,“瞧这模样……难不成是噎死的?”
慕倾望着尸体的死状,思索着默不作声。沉吟片刻,他耸耸肩:“大概吧。现在怎么办?”
时絮无奈跳下车,去车厢里取了没来得及拿的惊竹抓在手里,对他道:“回去坐着。”
慕倾不解:“嗯?”
“还能怎么办,先往前走。”时絮折起袖子重新跳上车,把尸体往过挪了挪,然后一把拽过缰绳,“看看前面有没有驿站一类的,把他交给官府,总不能带着他回去吧。”
慕倾道:“也成。”
说着他也跳了上去,把尸体又往边上挪了挪,在时絮身边坦然坐下,道:“不过这事还是怪邪乎的,留你自己在外面可不行,我不放心。”
他扭头轻轻拍了拍尸体,又道:“尸兄,咱仨挤一挤哈。”
尸体:“?”
时絮:“?”
她盯着慕倾蹙起眉,又开始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带着这个祖宗,还是个脑子有点问题的祖宗。
……算了。他也没少帮忙,跟着我也怪辛苦的。
时絮扯了扯嘴角,索性扭头不再看他,一抽缰绳,喝道:“驾!”
马嘶鸣一声,撩起蹄子往前跑去,车轮重新吱呀呀地转动起来。
可她没看到的是,此刻的慕倾正盯着前面,轻咬着右手食指指尖,神色异常凝重。
……死因是什么暂且不论,就算真是噎死叫不出声,好歹还是要挣扎一下的吧?
可方才在记忆里,他连挣扎的过程都没看到。上一秒还好模好样的人,下一秒就眼一翻,腿一蹬,嘎巴一下就过去了。
慕倾扭过头,打量着身旁那个诡异的尸体。
又没有外伤,说明不是被人一击毙命的……就算是中毒了,也得有一会儿毒发的过程吧!
他考虑来考虑去,最终,所有的猜测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这段记忆被人篡改了。
这说明,普天之下居然还存在着第二个有记忆之能的人,或者妖。并且对方还知道他也有这种能力,不然也不会刻意把记忆篡改一下,然后再留给他了。
……这简直就是挑衅!
“你怎么了?”
时絮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慕倾抬起眸,正对上了她质疑的眼神。
“突然这么安静,不是你风格啊。”
慕倾眨眨眼嘟囔道:“被吓到了嘛,不行啊。”
“哦。”时絮瞥了眼紧挨着他坐着的尸体,语气嘲讽,“我信了。”
慕倾尴尬笑笑,无言以对。
又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左右,天已经略略有些黑了。细密的雨滴飘落下来,砸在马车棚顶,发出轻微的嗒嗒嗒的响声。
时絮燃了一张赤炎符用来照明,转头对慕倾道:“下雨了,晚上风凉,你在这呆着也没什么用,还是先回车里待着去吧。”
慕倾正靠在身后的车厢上,抱着膀,把下巴缩进了衣领里。
“不要,”他摇摇头,“我要陪着你。”
时絮无奈地指了指头顶:“我有斗笠,你有什么?”
慕倾把衣服又裹了裹,小声嘟囔道:“我有你。”
“……”
时絮抓着缰绳的手指微不可察的蜷了蜷。她略显局促地移开视线,仓皇丢下一句:“……随你。”
一人一狐一尸体,驾着马车行进在雨夜里,这场面属实是有些稀奇。
伴随着雨打棚顶的啪嗒声,他们沉默着又走了一阵。不一会儿,时絮隐约听见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便转头看了一眼。
慕倾睡着了。
她望着眼前的景象,心里腾升起极其复杂的情绪。小狐狸生的好看,睡着的样子甚至还蛮乖的,若是单看他的话,心还莫名软软的。
……但是他靠在了那个尸体的肩膀上。
整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时絮盯着他们俩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伸手把慕倾的身子脑瓜扶正,摘下自己的斗笠想给他戴上。
可惜帽檐很大很宽,他还靠在车厢上,直接戴根本戴不上去。时絮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明白,最后干脆随便一甩,扣他脸上算了。
“恩人姐姐……”
慕倾忽然迷迷糊糊开口,吓了她一跳。
“我好害怕……”
时絮扯了扯嘴角,心道,没看出来。
“月亮……没用……好冷……”
时絮皱眉,抬头看了看根本没有月亮的阴天,没明白他在说什么胡话。
再说了……要是冷的话,没用的不应该是太阳才对么?怎么会是月亮?
咕哝了这几句后,慕倾便没有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睡着。不一会儿,他就又晃晃悠悠地栽倒在尸体身上了。
时絮懒得再扶他了。
大概夜半时分,他们终于赶到了最近的驿站。时絮没把慕倾叫醒,而是自己下了车,进驿站里面去找人帮忙了。
卷着雨滴的凉风幽幽地吹着,迷迷糊糊之间,慕倾感觉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嗯?”他抓下盖在脸上的斗笠,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我们到了么,恩人姐姐?”
闻言,面前的人极轻地冷哼了一声。
慕倾揉眼睛的手一顿。
不对。
虽然恩人姐姐平时也很嫌弃他,但刚才那声冷哼里分明带着纯粹的不屑和鄙夷,绝不是她会发出来的动静。
仔细分辨一下,这声音……貌似还怪熟悉的?
思度片刻后,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心底,渐渐变得清晰,明朗,确切。慕倾缓缓放下手,目光锐利地紧盯着那人,一双眼眸闪起妖异的红光。
天已经很黑了,只有附近那个驿站透了些许光过来,让周围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那人站在距离慕倾身前不远处,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戴着兜帽,在雨幕里森森然看不清脸。
但慕倾很确定他是谁。
“滚。”
他沉声道。
“呦。”黑衣人微微掀起帽檐望向他,眉梢轻挑,“我说慕倾大人,听听您这无情的语气,可真是让老友我心碎啊。怎么,不欢迎我?”
这下能看清脸了。慕倾冷冷盯着他,语气很是不耐烦:“我何时欢迎过你?”
“……也是。”黑衣人摊摊手,“毕竟我耽误您的好事了嘛。”
慕倾皱眉:“既然知道,还不快滚?”
“嘿!”黑衣人叉起腰道,“你急什么?就这么不想和老朋友我多聊两句么?”
慕倾白他一眼:“不想。”
“啧啧啧,”黑衣人咂着嘴摇摇头,“我看呐,你不是不想和我聊。”
话间,他又故意向前了迈两步,凑到慕倾面前,盯着那双冷冽的红眸,嘴角勾起意蕴不明的邪笑。
“你是怕她知道,我没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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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 同舟共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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