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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三 难断之罪 喜欢是一件 ...

  •   浮夜闻言愣了愣。

      “姓秦?”慕倾回头看向他,“那个秦良的后人么?”

      周道垂下眼:“大概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据那户人家所说,他们的的确确是从邵州迁过去的。祖上也并非来自本地,好像是从别处逃荒到此地,后被好心人收留才得以安顿下来的。”

      慕倾道:“要这么说的话,这个祖上恐怕就是秦良喽?他因为逃荒才到了邵州,直到被沈昼的父母所收留,才在沈府做了家仆?”

      周道点点头:“应该是了。至于这个玉佩,则是他们自祖上就一直传下来的东西。中间因家境贫寒,这个玉佩还曾被卖掉过,在外流失了一段时间。还是十多年前秦老爷子去世后,秦家人为了完成他的遗愿,几经辗转,才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把它重新收了回来。”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立刻联想到这个东西。还是秦老太太听我提起慕公子说的遗物的事,这才想起来秦老爷子生前曾提过一嘴,他小时候,他的太爷爷曾对他说一定要找回来那个玉佩,因为那是他们家立足的根本,是英雄无声的血泪,是某人罪孽的证明。”

      “至于英雄是谁,某人是谁,罪孽又是什么,早已在代代相传中消散于时间长河,无处可寻了。但一听我说请了时姑娘在查,秦老太太觉得这个罪孽可能有点说法。所以,不管有没有关联,她还是秉承着试一试的态度,让我把它带了回来。”

      一番言毕,慕倾托腮想了想,不久又道:“那就是秦良把这枚玉佩好好的收起来了,还打算让它一直流传下去。他本想让后人也铭记住这段罪孽,只可惜时间无情,仇恨只有在他那里才最为深刻,后人们恐怕只将过往当作笑谈,早就不当回事了。”

      ……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时不时还有几声不知何人发出来的叹息。

      慕倾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周围没有时絮的身影。他忙对其他人道:“至于那些有关常临的恩怨,你们就自己聊一聊怎么解决吧。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急匆匆走出门去,在院子里搜寻着时絮的身影。

      遮天蔽日的树枝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撤去,院子里打斗留下的痕迹也被她处理干净,一切完好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慕倾小声唤道:“恩人姐姐?”

      无人回应。正当他懊恼自己怎么没早点察觉到她不见了的时候,却冷不丁在门外瞥见她的身影。

      她正靠在栅栏下面坐着,仰着头望天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那略显单薄的身影藏在栅栏后面,不仔细看还真不太容易发现。

      慕倾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时絮感受到他来了,沉默着把位置往旁边稍微挪了挪,给他腾了个地方出来。

      慕倾望着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想什么呢?”

      时絮:“……”

      她垂下眸,没有回答。

      慕倾见她面色沉郁,怀疑她是在方才的故事中没能抽离。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什么人后,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时絮忽觉面上一阵瘙痒,目移过去,居然看见一条蓬松的红色大尾巴朝自己伸了过来。再抬眼,又看见了正笑眯眯望着她的慕倾。

      “听说你们人类心情不好的时候,摸一摸毛茸茸的东西就会变开心?”慕倾朝她歪头笑道,“这个给你摸,好不好?”

      “……?”

      时絮盯着那条大尾巴,抬起手,却一直犹犹豫豫没有落下。

      “哎呀犹豫个什么呢,”那条大尾巴一甩,直接钻进了她手心里,“想摸就摸嘛,跟我见什么外。”

      时絮心中一颤。

      又纠结了片刻,她终于溃不成军,抓过那条大尾巴抱进怀里,整个人坐着蜷缩起来,把脸埋了进去。

      慕倾见状心有怜惜,下意识抬手想摸摸她的脑袋,可伸出的手却顿在半空,手指重新蜷起,又攥成拳头缩了回来。

      “慕倾。”她的声音从尾巴里闷闷传来,“我想知道结局。”

      慕倾凑过去:“什么结局?”

      时絮道:“那两个混蛋的结局。”

      慕倾摇摇头:“这个嘛……或许就该去查史料了。这并不属于沈昼或者浮夜任何一人的记忆,所以玉佩没说。”

      “那沈昼呢?他就这么枉死了么?”

      “我也不知道。”慕倾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这样吧,等浮夜这边结束,我们再去一趟邵州,查一查那边州府的记忆,好不好?”

      时絮沉闷了一阵,随后用略带着哽咽的声音道:“好。”

      慕倾有些慌张:“那个,你,你别哭嘛。”

      “谁哭了。”时絮在脸上胡乱抹了一圈,声音重新坚毅起来,“这事还没完呢。”

      慕倾道:“嗯?”

      时絮道:“还有很多疑点,我要再调查一下。”

      慕倾笑道:“好啊,我陪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絮赶忙起身,慕倾也重新收了尾巴。那三个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似乎是商量好了解决方案。

      “小时姑娘。”

      浮夜面色沉静,毫无征兆地抬起双臂,对时絮道。

      “杀了我吧。”

      时絮闻言被吓了一跳,愕然抬头,眼里满是不解。

      浮夜继续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他身后的周道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周荡却故意移开了视线,沉默不语。

      怎么办。他固然同情浮夜的遭遇,可是若是就此放过他,那常大人呢?他的冤屈相较于那个沈昼,又有何差?难道一句阴差阳错,有情可原,一条人命的罪孽就可以这么一笔勾销了吗?!

      浮夜见她面露纠结,又慨然道:“姑娘不必犹豫。常陈二位大人之死本就因我而起,若非时姑娘怜惜,我也不会苟活至此。更何况我灵魂已碎,本就存在再度狂魔,误伤他人的风险,恐为有心之人利用。所以,无论从何种角度考虑,身为一名为民除害的捉妖师,你都该杀了我,以绝后患。”

      时絮:“……”

      她用力紧握着手里的剑,低头盯着地面,不作言语。

      杀人,即死。伤人,则残。妖亦同。

      那句她自小就坚持着的除妖准则,此刻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回响着,碎裂着,刺痛着。

      她很清楚,浮夜说的完全没错。她也清楚,此时此刻,杀了他的确是更正确的,也是她应该做出的选择。

      但她只是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何命运总是喜欢开这样的玩笑,为何惩戒恶人的铁律,会变成好人的墓志铭?为何在世俗中痛苦挣扎的,从来都只有善良纯真的灵魂?

      须臾沉默后,时絮道:“首先,我们没有给你判刑的资格。其次,我也没有对你行刑的资格。”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浮夜。

      “若你真心想要赎罪,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法,去找到常临与陈和二人的亲人。若是他们都同意谅解,旁人自然也没有继续纠结的理由。但若是他们不同意,执意要你以命偿罪……”

      时絮举起手中的剑,剑锋直指向浮夜。

      “可以随时回来找我,取你性命。”

      一番话后,在场众人自然无法反驳。浮夜怔了怔,随后又道:“可我的灵魂——”

      “灵魂破碎一事,你不必忧心。”时絮打断他,“三日之后,循着气息来找我,我给你施补魂之术就是了。”

      浮夜一时语塞。显然,他已经做好了命丧于此的准备。他颤抖着抬眸,本想再辩解些什么,却看见时絮的口型分明在说:

      “活下来。”

      “活下来,浮夜。活下来。”

      ——————

      在再度前往邵州的马车上,慕倾问时絮道:“恩人姐姐,你真的能修补灵魂么?”

      时絮应道:“不能。”

      慕倾眨巴眨巴眼睛:“欸欸?”

      时絮道:“若真这么简单,二十年前就有人做了。有关灵魂的法术都很难,鲜少有人能够施用,自然也没人能教,所以绝大多数人学都没学过。”

      慕倾道:“那怎么办?”

      时絮平静道:“我不是大多数人。”

      慕倾无奈:“……行。”

      时絮道:“补魂确实不太现实,用另一种聚魂术试试吧。不过从来只过对人,对妖……说实话,没试过,所以我也不是很有信心。”

      “放心,”慕倾把双手叠在脑后,慵懒地斜靠在车壁上,大耳朵也因后靠的姿势向前折了一半,“你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啦。”

      时絮斜眼扫了他一眼:“又把你那耳朵露出来了。”

      “怎么,”慕倾笑着调侃道,“不喜欢?”

      “不喜欢。”

      “那你倒是把手从我尾巴上拿开啊。”

      “……”

      时絮白了他一眼,信手把他的尾巴丢到一旁。

      慕倾道:“别呀,我就开个玩笑,你想摸就摸嘛。”

      “……现在不想了,不行么。”

      “啧啧啧,你呀,这个嘴呀。”慕倾咂着嘴摇摇头,直起身来,凑到时絮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我说,就算有一天,你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是不是也会死不承认啊。”

      时絮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决然道:“不可能。”

      慕倾歪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不承认?”

      时絮又道:“不可能喜欢上一个人。”

      “……为什么?”慕倾表情似有失落,轻声问道,“喜欢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啊。”

      时絮沉默了一阵儿,随即别过脸去不再看他:“无聊。”

      “无聊?不对哦。”慕倾温柔笑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时絮:“……”

      她默默盯着车中角落,在窗帘缝隙漏下的光里疯狂扑腾的灰尘。她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因此不想直视他的眼睛,也不愿多做回应。

      随你的便吧,她如是想。

      又一番跋涉后,二人重新踏入了荒凉破败的邵阳城。悬于城镇上空的乌云早已散去,百姓跑的早就跑了,没跑的也已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只当遇上了一场将落未落的暴雨。

      他们来到了州府门口。寻找史料并不容易,所以慕倾准备直接提取州府大门承载的记忆,借此窥探一下故事的终局。

      待他探查片刻后,时絮问道:“如何?”

      “嗯……算是好消息。”慕倾道,“这两州没能成功转交到那什么韩征的手里。因为在他们的大军赶到前,朝廷就先一步给那俩刺史撤了职,又暗中向这里增派了驻军。”

      “然后呢?”

      “然后啊,待赶退韩征大军后,那两个刺史便以叛国罪被判处斩首,就在这大门前行的刑。咦惹,画面还挺血腥。”

      时絮垂眸:“挺好。不用掘坟鞭尸了。”

      “喂。”慕倾笑道,“不要随随便便说出这样的话啊。”

      时絮不作理会,道:“再去一趟沈府吧,我还有事要查。”

      慕倾道:“巧了,我也觉得哪里怪怪的。那就再走一趟吧,正好验证一下我的猜想。看看沈昼,到底还隐瞒了多少。”

      “谁?”时絮蹙起眉,“你要查沈昼?他还有什么问题?”

      慕倾摊了摊手道:“你想啊,这孩子是个聪明人,既然一早就认定了自己必死,那肯定要竭尽所能,让自己的命能争取来的利益最大化。而且纵观全局,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么?”

      时絮听罢思索起来,反复琢磨着迄今为止已知的信息,搜寻着里面的漏洞。

      须臾,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怔了一怔。

      “……我知道了。走吧,去沈府。”

      二人又来到了沈府附近。

      再次回到这儿,宅子还是停留在十年前那副情景:胆大的窃贼早把这里洗劫一空,值钱的物件都已不翼而飞,灰尘垃圾堆了满地,完全不复记忆里那片安宁祥和的模样。

      时絮重新打量着这一切,无奈摇了摇头。

      可悲啊。

      慕倾把衣摆拎了起来,蹑手蹑脚,一步一小心地在满地的破碎里穿行。

      这里屡经折腾实在太乱,很多屋里的东西被扔在了外面,门口的东西又掉在了院子里,根本不知道什么东西原本是放在哪儿的。所以,他不得不捡起目之所及的所有物件,挨个搜查它们的记忆。

      “嗯……”

      慕倾一只脚踩在小垃圾堆上面,叉腰环视了下周围:“目前看来,秦良将沈昼安葬后便搬离了此处,在邵阳另安了家,只时不时回来做些洒扫。”

      “他没有对任何人做过多的解释,世人也只当是这位小公子意外早逝,偶尔唏嘘两句后继无人也就罢了。等到秦良去世后,其后人也没有把他的嘱托太当回事,自然就没人再来守着这里,久而久之便荒废了。直到二十年前,有个……和你很像的姑娘,雇了些人把这里收拾了一下,还重新换了大门。只可惜又十年过去,还是变成了这样。”

      他又俯下身去,自脚边捡起一把扫帚,拿在手里转悠把玩,继续道。

      “所以说啊,时间可以蚕食一切,在代代相传中将过往渐渐冲淡,磨损,甚至是磨灭。即便是再深刻的记忆、执念、苦涩,抑或是仇恨,也都无一幸免,徒留满地死寂。”

      “……”

      时絮垂下眼沉默着,没有接他的话。毕竟,没有谁有抬头质疑时间的权力。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的问题是……”慕倾转过身去,又一头扎进垃圾堆里,“最关键的东西还没有找到啊啊啊!”

      他把那些全是灰的物件一件一件捏起来,咧着嘴,还颇为嫌弃地小声咕哝:“哪儿去了,我记得就扔这附近来着?唉,想我堂堂……居然沦落到在垃圾堆里翻垃圾??可悲啊可悲,这群小人儿的麻烦事真是不少……”

      时絮也帮不上忙,只能就这么看着他在垃圾堆里来回踱步,边嘀咕边翻找,时不时还探出头对她道:“恩人姐姐,你是不是也有事要查来着?要查什么就先去吧,我这还得一阵儿呢。”

      时絮抱着剑,淡淡道:“不用,我等你。”

      慕倾笑道:“好!那我快些!”

      说着又转头尘土飞扬去了。不知这样努力了多久,天色都渐黯下来,他终于大叫一声:“找到了!”

      时絮闻声靠过去,瞧见他手里正拿着一盏已经破破烂烂,生锈严重的油灯,感觉颇为眼熟,想了想道:“这个灯……是不是他们两个下棋的时候,放在棋盘旁边的那个?”

      “没错。正巧,也是我刚来时顺手点的那个,不幸被浮夜一脚踹飞了。嗨呀可算让我找到了,”慕倾抓过袖口,擦了擦落在上面的灰尘,“刚刚在它这儿,果然找到了我想要的记忆。”

      时絮微抬下巴:“说来听听。”

      慕倾摇晃着脑袋,语气惋惜道:“唉,这两个苦命孩子呀。之前我就奇怪,为何我之前无法同你交流,拿起那本书后就能听见你的声音,又莫名其妙把浮夜唤醒了?像你之前所言,这一整栋沈府都是寄存他灵魂的物件,所以宅子内的时间暂停在了十年前,且外界不变,在你解开棋盘那扇门后我们还能自由进出。若这么说的话,这里的黑夜便不是黑夜——而是他分散在庭院各处的灵魂。”

      时絮没听明白:“什么?”

      “不知你是否听过一种说法?”

      慕倾将那盏油灯举到眼前。在他的注视下,灯芯嗤地燃起。

      “黑夜是世界的影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三 难断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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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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