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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取暖 一山不容二 ...

  •   方度才知道她是来“兴师问罪”的,起来扑到她身上,抱了个满怀。

      “方无虞。”

      “嗯。”

      “方无虞?”

      “嗯……”

      他始终不答话,怎么问都是轻轻一声“嗯”。

      从上个冬日走到这个冬日,他们走过了江浙的湿寒,岭南的瘴雾,京城的波诡云谲。哪儿哪儿都是冷的,就这会怀里是热乎的。

      快冻死的人急着取暖,哪儿有那么多话要说?

      “你先松开,我瞧瞧你的伤。”魏九娘拍他后背说。

      “不给瞧。”方度脑袋耷拉在她肩上,胳膊也环紧不松,“都快好了你才来,有什么好瞧?”

      他这会不想问她怎么过来的了,也没那个理智去想会不会被人瞧见。魏九娘不责怪,但他想怪,怪天公翻脸无情,害他们这么久才得一契机相见。

      “好了。里衣脱了,我瞧瞧。”魏九娘将床边帐子重新放好,跨到他床上来,“我不能在外久留,脱个衣还要我哄你多久?”

      方度听到“不能久留”,神色微戚,这才去解腰间的带子。

      “先脱上衣,伤不都在背上?”

      魏九娘人虽不在他身边,但离营时同潭彪打听过,他去平乱一共受了三处伤,肩膀一处,腰背两处,都是被叛军一怒之下砍伤的。他们边砍还边骂他不肖子孙,身上流着血,心口还要再插一把刀。

      魏九娘不敢想那时情境,但方度自己却没多在乎。

      “真都好了。”方度没听她的,由着自己的步调先将亵裤褪下去了。两条腿探出衾被,明明白白地在她眼前晃。

      魏九娘拿他没办法,自己动手脱起他上衣。

      “安娘……”他嘴里瞎嘟囔,“你看我眼嘛,我又瘦了。”

      魏九娘瞥了他大腿一眼。这哪里瘦了,养了几月,病好多了,分明比上次看着壮实点了。

      方度自她眼睛里没看到心疼,看到的全是看破不说破的失语,一下急了,“真的瘦了,裤子都提不上去了,不信你瞧……”

      方度抓来亵裤,用手比着尺寸,又比自己腿根。

      “哦。”魏九娘配合地伸手到他手下一寸的位置,轻轻揪了一把。

      她那力道小得很,方度半点都不疼,但还是“嘶”了一声,蹙眉装作很疼的样子抱怨:“罚我作甚?”

      他眉目舒展开,又嘀咕:“你不就喜欢裤子提不上去的么?”

      魏九娘已将他上衣全脱下了,用被子给他身上盖了盖,“转过去,趴好了。”

      她自怀中拿出药膏来,涂他后背的伤和疤。药膏是她自岭南寻到的偏方,能祛痛除疤,行至阴寒之地还能除痒,其他地方是没有的。药膏质地滑腻,揉开了清清凉凉的,手感也很舒服。

      魏九娘多揉了一会,指尖也尽是草药清香。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方度说,“正寻思怎么给呢,正巧你来了。”

      他人没下床,单臂伸到床下,够出只包裹,包裹内是件由无数细小铁环勾编而成的铠甲。

      这种锁子甲魏九娘以前听说过,形制虽同寻常衣服一样,但穿上以后如同重铁加身,刀枪难入,是绝佳的防身之物。

      不过她所听说的锁子甲都极重,不便携带,方度这件倒是轻薄得很,单手就能拎起来。

      这是佟文举有次替他寻药时寻到的,尺寸不完全合方度的身,但他想起一个能合身的来,于是就给魏九娘买下了。说来这铠甲也不便宜,卖了佟老的一个江湖人情,还赊了些账。好在最后宝贝是到手了,没叫旁人买了去。

      方度现在不担心魏九娘别的。她在朝中得皇上信任,私底下又能得老臣们护着,一般难事都能度过去,就是战场上受伤生病不行。她若真伤得太重去了阎王殿,那他也只有去阎王殿陪她的份了。

      魏九娘将铠甲收到一边,脸色不是太好。战局之残酷,她比方度更了解。

      “皇上要杀叛军的事,你是从哪听来的?”

      “没听来,我猜的。猜到了就让他们逃了。皇上知道了,估摸脸色阴得能下雨。”他说着自己乐起来。

      魏九娘声线平淡,“嗯。”

      方度立刻又不乐了,“怎么了?人在我床上,还这般不高兴。我看着难受得紧啊。”

      方度牵过魏九娘的手,朝旁挪挪,让出位置来,待魏九娘合衣躺下,又将一角被子搭在她肚脐上。她转身搂住方度,那角被子钻到腰后,方度一条胳膊跨过去,又给她掖了掖。

      “我在想皇上到底为何要杀叛军,是单纯泄愤,还是为了制衡你爹。”魏九娘的表情严肃起来,“若是前者,入京前恐怕还会有人对你不利。若是后者也不安全,他们限制不了你爹在军中的权势,矛头只能对回方家。可方家血脉在京外的就你一个……”

      她胳膊环紧一瞬,在方度唇边落了一吻,像确认他存在一般,又吻第二下。

      方度回应着她,借着气口说:“其实也不止我一个。我还有个表姐,姓周。”

      “周?”

      “嗯。我小姑同先帝生过一个女儿,叫周天宜。”

      魏九娘停下一瞬,“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长公主的事?”

      方度闭眼将她搂回来,叹了口气,“她啊,她离京很久了,我娘还在世的时候,就听说她走了。我一共也没见过几回。”

      “因何走的?”

      “好像因为她宫里有个布娃娃,娃娃上插满了针,对太子不利的。”

      “那么小的孩子,真懂这些?”

      “不知道。反正辩解了没辩通。人就被送去南京皇陵思过了。孤身一人带着百十来侍卫,在皇陵边上一待就是十余年……可能那会小姑心里就同先帝生了嫌隙吧,只是她憋着不说,为了方家荣宠,还在宫里每日笑盈盈的演个好宫妃……后来她病重,先帝连表姐回来奔丧都不许,小姑才大闹一场,我爹爹也是那时候才明白,她这些年心里到底有多苦。她走后没多久,先帝就驾崩了,先帝遗诏有一条,要封我表姐做长公主,你知道封的什么长公主吗?”

      “什么?”

      “卫陵。就是永生永世守在皇陵陪死人的意思。好似他与我小姑兰因絮果,皆是我表姐一人之过……”

      床帐内的二人都沉默了,耳边只剩下唇齿缠绵之声和风打窗子的声响。

      “什么动静?扰得干爹都睡不踏实了。”矮儿子揣手到方度屋边瞧。

      “小的也不知道。”守在附近的探子揉着睡意朦胧的眼,“估摸梦里撒癔症,正打把势呢。”

      “气儿都喘不匀实,屁事儿还真多。都给我盯仔细点,莫叫他把床梁给拆了。”

      “是。”

      魏九娘用手堵着方度的嘴,手指平伸,让他尖牙咬住,没一会指上就印了一排红牙印。

      方度怕她手疼,想松口劲儿,但耐不住腿间虚痛难耐,嗓子眼里那声轻哼就快钻出来。若没那根手指挡着,怕是要叫外头人听个正着了。

      这活春宫说起来好玩,演也是真难演。

      半晌,方度颤颤地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扒住魏九娘的肩,“安娘……”

      “嗯。”

      “我也瞧瞧你身上的伤可好?你近来受伤没有?”

      “皮肉伤倒没有,就是……”

      方度强忍涣散张大了眼。

      “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魏九娘躺好,被子里尽是闷闷潮潮的合欢暖意。

      “靖南王府死光了,下一个会是谁呢?”

      自被招安以来,她感觉越来越多的事不能从心所欲了。先前至少还能劫富济贫、惩奸除恶,可如今却只有皇上让做什么做什么。皇上说是恶人的就要杀,皇上说是好人的就要保。可她又不能有什么异议,因为自己也站在“好人”的阵营里,食君俸禄。再加上京城还压着霜会和鹞子为质……种种牵涉,如一团乱麻,令她头痛。

      魏九娘断断续续地说了很久,许多话前言不搭后语。但方度耐心去听,也能帮她理得差不离。理到最后,魏九娘陷入迷茫。

      她有心建功立业不假,但实在不想给这样的主子卖命。

      难道这辈子真要一直如此了吗?往后的路又该怎么走呢?

      魏九娘现下还没想好,方度也不知道。

      但方度知道先搂她进怀里,“莫想这些了,先睡会。反正不管往后如何,都有我陪你一块儿。”

      “这不太对吧,方无虞。”魏九娘摩挲着他后背,他那背薄而不宣,抚起来很舒服,“你有那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吗?”

      “那要看牵我之人是何人了。”

      “不是假传圣旨的那个方无虞了?”

      方度轻轻揉着她耳垂说:“老虎不发威,皇上当我是病猫呢。人命关天的时候还装猫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但跟你不一样。”

      “怎么说?”魏九娘饶有兴致地朝他偏了偏头。

      方度轻声又说:“你我是一山不容二虎,我心甘情愿给你当猫的。”

      魏九娘半直起身,手肘撑头,偎在方度身侧,由抚背转去抚他的五官,玩笑道:“如今怎学得这么没骨气了?这要传出去,再有人诬告你通敌,可叫我怎么救啊?”

      “你我算敌人么?”方度粘着她的手,下颌微收,将它夹在颈窝里,靠过半张脸,纠正她:“不是情人么?”

      他说罢眼眸垂垂,作可怜状,“安娘连这个都想不起来,莫不是在外有了新欢吧?”

      “是啊,有好多。光今日就瞧见两个。”她那手揉过方度汗湿的发梢,徐徐往下滑,“一个温柔贤惠,另一个死不要脸,我全看上了,都想成亲,你说该怎么选呢?”

      方度胸口起伏了下,人惊得坐起来。诸事未定,他还没回京备嫁妆,此刻又是在王湛眼皮底下,她……她这算是,要提亲么?

      魏九娘给了他一会思考的时间,自怀中郑重拿出一块新佩来,佩上的孔雀羽比床头挂的那块还大还亮眼,佩下挂着的流苏尽是银丝。放在平日她是不会挑金银给他的,但出门在外,她不放心,银丝能试毒,也算有些用处。

      “这是我与你定亲的信物。此生不论嫁娶,我都想同你度余生。待时局安稳了,你我就成亲。”

      所以这段时日,你要想着活。一定一定,要好好活。

      ……

      江浙有阵子没来消息了。

      周天佑坐卧不宁,这天下朝留了两个人,一个张聊一个岑金,故意避开了徐有章。

      就因为上回徐有章对杀方度一事颇有微词,周天佑连着几日都不想见他。

      张岑二人半个时辰内想了十几条对策。其中一条,周天佑觉得极有道理。

      护送方度回京的兵虽不过百来人,但其中有才投降的叛军,还有不少江湖人,类似下毒这种寻常招数怕是骗不过他们。江浙的兵里有才跟着方度打过仗的,周天佑也信不过。他要重新派人过去。

      “传季朗。”

      宫城御道,枯树寒鸦。李尉自暗夜中带一男子进了暖阁。

      “臣季朗,叩见陛下。”男子玄色风帽一摘,露出一副端正刚毅面孔。

      “起来说话。”

      周天佑说罢朝李尉看了一眼。李尉凑到季朗耳边,将适才暖阁内的安排说与他听。

      皇上命他去江浙取方度一众人性命,此事若成,必有重赏。这赏赐除了金银,还有平阳侯的爵位。

      季朗是家中庶子,上有个嫡长大哥季樊,下有皇后妹妹季舒。大哥已经娶妻,膝下也有儿女。再怎么说,袭爵也轮不到他。

      突闻此言,季朗嘴角抽动,他已有许久没收到季樊的消息了。

      “平阳侯于岭南战死,朕会以军礼厚葬。朕身边少了一员大将,往后可要多靠着你了。”周天佑同季朗客套着,手里头随意盘了串红玛瑙珠子。

      季朗再度跪地,颤声道:“臣甘愿为陛下分忧。但臣不要什么赏赐……”他说得鼻尖发酸,微微抽噎,“大哥已故,季家只剩臣与小妹二人。大嫂往后管家教子,亦是不易。臣恳请陛下,依礼法,准大哥之子袭爵。臣领兵离京,不知何年何月能归家,臣妹于宫中无亲眷,也请陛下多多怜爱。”

      季朗说完,行礼退下。

      周天佑的玛瑙珠子转到一半,心口像梗了一把刀,阵阵闷痛。

      “主子。”李尉看出他有心事,斟了盏参茶道:“坤宁宫这会儿还亮着灯,主子可是想去瞧瞧?”

      周天佑将那碗参茶仰头闷尽,让李尉去备辇轿。

      坤宁宫外,丫鬟脚步匆忙,“娘娘,娘娘,是陛下,陛下过来了!”

      她这一说,院里正蹴鞠的几个姑娘都停下了。拿球的姑娘脱了斗篷,将球扔到地上,最后狠踢了一脚,满脸扫兴的不悦。姑娘生了张鹅蛋脸,眉眼明媚,身姿丰艳。

      “他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寻娘娘了。哎呀,你们快,给娘娘更衣梳妆!”大丫鬟招呼陪季舒蹴鞠的小丫鬟们赶紧进屋来,“那个……那个也赶紧收起来。”

      她指着用毛笔画了周天佑脑袋的皮球,这会都滚老远了,“快快快,锁起来。”

      院中的小丫鬟们忙着追球,乱作一团。

      季舒还站着不动,“本宫不想见皇上,给我挡回去。”

      “娘娘!”大丫鬟跪在她面前,“奴婢知道您心里同陛下不对付。可陛下好容易才来一趟,莫管是什么误会,总要说开的呀!”

      季舒不屑一笑。世间诸事要都靠一张嘴就能解决便好了。

      要是当年她这张嘴能管用,她的挚友便不必去做什么卫陵公主,她也不必困在深宫受这等活罪了。

      “不想见就是不想见。有本事他就废了我,再给我打到冷宫去!”季舒说完便回屋里待着,让人将门窗都锁紧。

      丫鬟们一个个干着急,但又不敢忤逆她。她们这个皇后背靠平阳侯府。去岁晋王作乱,就是平阳侯府帮着摆平的。那会总有人传,没了平阳侯府就没了太平帝。丫鬟们好些都当真了。

      周天佑来到坤宁宫,李尉连报了三声,都不见有人来迎驾。周天佑亲自走到寝宫门口,大丫鬟才推门出来,朝他行了礼,恭敬道:“陛下息怒,我们娘娘近来染了风寒,恐过给陛下了,今日怕是不宜……”

      她话还没说完,周天佑就绕开往里闯。

      大丫鬟忙追,“陛下!陛下!”

      可这回追慢了。周天佑一进来就瞧见季舒半披衣裳,趴在床上瞧话本,床头放着肉干零嘴儿,看几眼书,还吃几口。这精气神,这脸色,如何也不像生病。

      周天佑攥紧了拳,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你大哥死了!”

      他说得直白,人也走上前来。

      季舒的目光凝在书上,也攥一只拳,但不说话。

      “死岭南了。”周天佑坐到一旁的桌边,自己倒茶水。他指望季舒脸上的神色能变一变。不是爱,是恨也成。

      恨着瞧他一眼,跟爱着瞧他一眼,不都是正眼瞧他了吗?

      “你们先下去吧。”季舒支开所有下人,自己吃了口肉干,转头朝里躺。眼泪徐徐漫出,淌进肉干里,肉干变成了甜咸口。但她不说话,嘴唇咬疼了也不说。

      周天佑被那口气烧得难受,又道:“你二哥被朕派到江浙去了,没几日也要走。”

      季舒闭上眼,这回调了调呼吸才说:“陛下随意吧。后宫干政不好,往后这些事不必同臣妾讲。臣妾也不想听。”

      “那你想听什么?”周天佑将茶盏磕在桌上,“你我成婚近十载,朕就没见你有想听朕说句话的时候!”

      “怎么没有?”季舒攥紧了衾被,将骤冷的身子裹紧了,忍好了哭腔,佯笑道:“臣妾想听的很多呢!想听陛下说说,为得我父兄支持,你是怎么骗我成亲的。还想听陛下说说,为了能拿到这个皇位,你是怎么把诅咒太子的巫蛊娃娃放进周天宜宫里的。还想听陛下说说,为了整治方老将军,什么样的脑袋能想到让我朝一万将士祭天?”

      她说得咬紧牙关,整个人缩在锦被里,浑身发着抖。

      “够了!”周天佑走到床前来,恨不得这会就掐死她。可犹豫半晌,没有下手。

      当初他要和季舒成亲,确实是看重她父兄的权势。周天佑生母早亡,一直养他的嫔妃性子软弱不受宠,若坐以待毙,今生便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所以他想了个顶好的计划。先借季舒父兄之势登上朝堂,再慢慢培植自己的势力,拉拢更大的官,更多的人。待根基稳固,再将季家一脚踢开,将这些勾当永远封存。

      可这计划千算万算,没算到先帝暴毙而亡,听说还是为周天宜的母亲殉情而亡的。事情来得太突然,他在朝中根基尚浅,即便登基,许多事也不得不依赖季家。

      如此依赖久了,最初的想法好像变了味。

      他贪婪地想要更多,甚至希望和季舒能如寻常夫妻那样,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他从小没得父母疼爱,难道连发妻之爱上天都不肯给他吗?

      他犹豫再犹豫,还是下不去手。无论是惮于权势,还是惮于她这个人,亦或者惮于她口中的指责,他好像都没办法要她的命。

      周天佑站在她床边,但没有碰她的床帐。轻轻薄薄的一道帘挡在他们之间,烛光映出彼此朦胧的脸廓。他神魂难定,倒吸着凉气道:“江浙万人的事情,皇后是如何知道的?”

      季舒转了半头,斜瞪向他,“不做亏心事,何惧鬼敲门?你遣我二哥去江浙,难道不是为了杀方度灭口吗?”

      周天佑朝后连退两步,后背一阵发凉,“李尉!”

      李尉推门进来,“奴才在。”

      周天佑声音发颤地道:“传旨下去,即日起皇后禁足坤宁宫。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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