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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烈阳 营里来了个 ...

  •   “听说了吗,营里来了个叫平安的,身手是真厉害呐!”

      “说是来砍柴挑水的,可刀剑样样精通,长枪也不在话下啊。”

      “哎平兄弟,给大家露一手呗!”他们叫住魏九娘。

      如今营内没仗打,这些小兵都等着调令归卫,知道清闲日子不多了,能松快一会是一会,经常就坐在草垛旁谈天。

      魏九娘正往军帐提水,粗粗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不了。忙呢。”

      “给那病秧子提水有什么忙的?王公公的人都说了,他那病喝不喝药的都那么回事。活不了几天了。”其中一领头的捧着兜鍪,边玩边道,“有那工夫不如跟王公公那边讨份差事,干好了还有赏银呢。营里做事也是要看眼色的,你来你来,哥哥们好好教教你……”

      那人话没说完,嘴边忽然一痛。一枚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他嘴唇上,落子之处一下就肿了起来。

      “你……你敢打我……”那人指着魏九娘道。

      “不是大哥非要看我练武?怪我?”魏九娘脚步未停,头也不回。

      方度帐前接应她的还是潭彪。营中剩下的兵不多,方度这边的守卫们也好几日没轮岗了。

      潭彪打着哈欠送完水,再出来时,魏九娘问:“方公子他人怎么样了?”

      “唉。”潭彪摇头,“前天夜里还能睡上两个时辰,昨夜愣是咳了整一宿,这药喝进去都跟没喝似的。”

      “是不是药该调方了?”

      “早听佟老说要调,可药金贵,没钱也调不成啊。”潭彪感觉自己说多了,又摆手,“同你说这个也无用,你去忙吧。”

      夜深人静,军营各处都暗下来。零零散散的巡逻兵围在方度帐外,一边闲谈一边嚼炊饼。帐内每每有人进出,那些巡逻兵才忽然立正,警觉一瞬,看到是自己人又立刻松懈下来。

      亥时,佟文举和几个徒弟回来了。这几日他们总是日出即走,日落方归,到附近山上和县城里给方度找药。今日又背了一筐草药来。

      魏九娘听见那帐内咳嗽声,比在黄龙山的时候可急多了。

      佟文举给方度施了针,喂下药,许久许久,咳嗽声才停下片刻。

      子时,几个披着斗篷、浓妆艳抹的戏子被巡逻兵放进了营,全部都送到王湛的军帐去。

      莺莺燕燕,巧笑欢歌,戏子们唱着:“今宵酒暖帐中欢,香奴指软芙蓉冠。冠戴琉璃金作马,马上遥遥梦长安。长安好,好江山。珍馐玉露食不尽,取一箪,羡神仙……”

      王湛在帐内轻哼着调调,帐外的看守们也在浅吟低唱。白日里起哄让魏九娘练武的几位就在其中。

      “大帅找你,你随我来。”魏九娘站到那位“肿嘴巴”面前。

      肿嘴巴心里一千个不情愿,但毕竟是在军营,上头发话不知真假怎么都要跟去看看。

      魏九娘将他带到伙房旁边,找了个两帐之间的隐蔽处,趁他不备,突然回头,一个旋腿绊倒了他,又俯身下来,单手掐住他脖子,将人狠狠按在地上。

      “你……你……骗我……”那人的脸憋得紫白,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人必不简单。

      “行军玩乐,乱领游差,依大盛律,知道什么罪吗?”

      “死……死罪……”那人说着,脑袋还昏着。天高皇帝远,只要王公公不往外说,哪来的死罪?

      魏九娘的手抓累了,换了只脚踩他的脸,自怀中掏出圣旨来。圣旨不必展开,只消露一角御用的卷轴,那人立刻就怕了。

      这回卯足了全身力气说:“大人……大人饶命,小的不知您是过来监军的钦差大人,大人饶命呐,大人……”

      魏九娘骗够了,又将圣旨收起来,脚上的劲儿却没松,“这些天你都收了他们多少银子?”

      “二十……二十两。其他兄弟也差不多这个价钱。出去找唱曲儿的兄弟,钱再多些。”

      “银子先交上来,这事好商量。嗯?”

      “交!交交交交交!”

      肿嘴巴抖搂抖搂棉衣,掉出几块碎银子,几枚铜钱。又回去招呼其他兄弟们,挨个过来交银子。

      魏九娘点了点,收起来,“我此番是秘密行事,所以此事不许外传。明日你们还照常做王公公的杂差便是,每晚这时候偷偷来这里交银子,晓得了?”

      “晓得了!”

      王湛在宫里做奴才领不了几分薄赏,这么多钱哪儿来的,很容易猜,是军饷。

      方度来平乱,刘志和佟文举肯定打着最多的盘缠给他带。如今为何却连药钱都没了,也很容易猜,都去补贴军饷了。

      魏九娘让潭彪将收来的银子都拿给方度,就说是离营的将士们看方度病重不忍心,一起凑了凑。如此从哪儿来的银子也能回哪儿去。

      潭彪原想方度瞧见银子必会高兴,谁知发了好大一通火。

      “你们这不是胡闹吗?我说了多少遍,不准再为我的病花银子!多少人才能凑这么多钱出来,你们真没去偷抢吗?”

      “苍天有眼,真没去哇。”潭彪也是有苦说不出。

      “那个送银子来的呢,带他来见我。”方度说。

      潭彪掀开帐子,到处找寻,“平安!平安!”可怎么喊也不见人了。正在焦头烂额时,一支羽箭嗖地钉在军帐梁上。箭下卷着张字条。

      字条拿给方度看,其上有首诗:青鸟穿云过,珺佩濯水出。昔时踌躇难,明朝或可开。

      首字相连,正是“请君惜命”四字,落款平安。

      她叫平安,平安……

      “那个平安好像跑了。”潭彪皱着眉进帐,看方度拿字条的手不住发颤,还以为他是气的,赶紧又劝:“这会都跑好远了。跑了也好,一个逃兵,眼不见心不烦。”

      是啊跑了,跑好远了。

      方度不知是该哭还是笑,心里像烧炭似的,由着这一年平乱的酸楚挫骨扬灰似的化干净了。他这辈子没想过对谁吐苦水,可这会忽然觉得自己可怜得紧,像没饮饱水的花草,恨不得天赐的甘霖再多些,再久些。

      他叫潭彪扶自己到帐外,再走走,再寻寻,积了一年的念头像大雪压枝,都快将他心口压碎了。

      他想她,好好活着的时候想,快死了也想。以前想得多明白的事这会都变糊涂了。他忽然怕死怕得不得了,天知道哪年哪月老天开恩,又送来片刻重逢呢?

      他在营中走,走得头昏力弱,气滞难言,冷得发抖的手将字条紧紧攥在手心里,还跟护宝贝似的护着。

      直到从军营这头走到另一头,他实在走不动了,才相信魏九娘是真走了。

      她还有皇命在身,确实也是不走不行。

      魏九娘紧赶慢赶,赶到岭南也比圣旨要求的时间晚了两日,好在前几日岭南正在闹瘴气,魏九娘以此为借口,免去了一顿军罚。

      岭南这边挂帅削藩的是当今皇后的亲兄长平阳侯季樊,要打的是皇上的胞兄,靖南王周天德。早在先帝在世时,周天佑就看不惯这位哥哥。只因他在东宫做过一个梦,梦见周天德举兵谋反,一刀抹了他脖子。周天德是个不喜杀伐能躲便躲的人,想着躲到岭南去便没事了。谁知周天佑登基后,这把刀还是追了过来。

      靖南王府的卫兵总共不到三千人,仗着岭南天险,才同皇上的兵僵持了三月。眼见逃到海边,就能出海脱难了,可瘴气一来,死伤大半,最后的生路也断了。

      魏九娘过来时,瘴气已散,战局也差不多定下了。

      靖南王府无力回天,靖南王携妻自缢于西山榕树,以二人尸身换靖南王府余下三十一人和身后两县百姓的平安。二人已被病饿折磨得皮包骨头,白衣白履地挂在树梢,风一吹,像两只翘脚风铃。

      叮零当,叮零当。魏九娘耳畔仿佛响起警钟。

      又两个无罪之人无端惨死,但日子还如海水泛潮似的往前跑。

      周天佑派魏九娘来岭南是有他的道理的。岭南瘴气的事很早就传回京了,周天佑知道哥哥败局已定,想让魏九娘捡个便宜军功,回去再给她升官封将,朝中老臣就都不会说什么了。

      这事甚至比周天佑预料的还要顺利。战后不久,季樊受过瘴气的身子再撑不住,于当地病逝了。魏九娘临危受命代了总兵一职,负责后续清点俘虏、战后安顿等事务。

      种种做完,前后又过去一月。

      过年了,欢天喜地。宴饮欢庆间,江浙的军报呈到周天佑案上。

      周天佑从龙椅上站起来,酒不喝了,舞也不让跳了,“传徐有章,传徐有章!”

      暖阁的火烧得比往年冬天都要旺,徐有章跪在地上,看着周天佑来回踱步,最后顿在屏风前,一脚踹翻了龙凤呈祥海晏河清的四扇屏。

      王湛传信来说,方度没死成,那一万三的方洵部下也没抓住。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假圣旨,颠颠地混进了岭南的削藩队伍,这会得胜归来,已经各回各队,各找各头儿去了。各地卫所都以为这些人是削藩有功,正盼着皇上嘉奖呢。

      “朕嘉奖他祖宗!”周天佑踢完屏风,又掀了一宫灯,吓得李尉连忙叫人来扑火。

      炎炎热气下,徐有章汗颜道:“陛下息怒。此事既已闹得军中皆知,不嘉奖是不行了。宁可少赏些东西,也不能不赏。要是闹得各地都军乱,陛下处境可就难了。”

      周天佑气得发笑,军报拍在徐有章的脸上,“朕已经很难了。朕放了方洵,还要给他的旧部嘉奖。朕真是好大一个善人呐,善得都要成佛了。你看看朕脑袋,朕脑袋上是不是有金光?”

      李尉也跪下道:“主子息怒,徐阁老也是好心。主子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听奴才一句劝,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得先想想后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难道要将朕想暗杀一万将士的事情公之于天下吗?”周天佑叉腰粗喘,“给朕杀!给朕灭口!”

      周天佑喘息数次,脑子也暂时清明了点,又问:“那个方度出江浙了没有?”

      “应当是没出。”李尉说,“他若动弹了,王湛信上肯定说。没说就是没挪窝,估摸就地养病呢。王湛前阵子才说,他那身子虚得很,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估摸也走不远。”

      “怎么能让他再死快点?”周天佑已经迫不及待了。这时候不能靠老天,老天的刀磨得实在太慢,叫他寝食难安,“护他回京的一共有多少人?几十?几百?咱们的人能不能打进去下毒?江浙不是还有个西湖吗?”

      他眼睛露出凶狠的光,“西湖水够不够淹死他们所有人?”

      “陛下!”徐有章执礼道,“杀人不是难事啊。问题是杀了方度灭口,往后咱们如何牵制方洵呢?依臣之见,倒不如给他个虚衔,就留在京城附近。还是叫方家父子互生嫌隙,自内瓦解的好。多一枚棋子便是多条路啊,陛下……”

      徐有章一边说,一边不信任地瞥向李尉。上回要杀方度的馊主意就是他出的,所以才把方度留在了江浙。徐有章是亲眼见证过方度给自己“出殡”的,知道这小子鬼点子多,若非将他留在江浙,那一万三千人能杀不死?

      李尉对徐有章的怀疑并不在意,继续扶着周天佑坐下,给他端了今晚的补药,轻声细语地道:“主子心意刚定下,徐阁老又说这些扰人心烦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朕乏了。”周天佑朝徐有章摆手,“先这么办吧。”

      ……

      方度的药买到了,人在江浙将养了一阵,虽然胸闷畏寒之感还是时有发生,但每日至少能睡个整觉,走路也利索了。

      这就算不错。

      佟文举觉着差不多了,催他快些回京去。可方度硬是一拖再拖,宁可装病卧床也不肯走。

      这日魏九娘带兵过城,街上忽然钻出个人来拦军。紧跟在魏九娘身后的女兵们争相去看,许久没见过生得这般清秀的郎君了。

      大家问那人拦军所为何事,那人只道是来寻平安娘。可询问一周,队伍里也没一个叫平安娘的姑娘。

      “平安娘是你什么人啊?”队里有人又问。

      那人眯目嘻嘻笑,“是我娘子啊。我娘子从军去了,好些日子没见了。瞧见行军的我就问一问。”

      大家都笑了,天下的兵有千千万,近来战事又多,这么问得问到什么时候去啊。

      大家不理他了,继续打马朝前走。

      那人不依不饶地还追,可人比马慢,步子都快至小跑了,又气喘吁吁地喊:“你们若是寻到了,烦请告诉她,家里都好,我也很好,叫她安心打仗,自个儿别累着,也仔细别伤着了。我惦……”他喘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我惦记……惦记她……”

      还是个贤惠的郎君呢,队里的议论声就没停,欢笑一阵盖过一阵。

      温烟水被纷纷议论勾得心松,也跟着回了下眸。这一瞧,瞧乐了。

      “以为是哪个小郎君呢?原是有人等你呢。”温烟水打着扇子,看魏九娘笑。

      方度是避着王湛偷跑来的,出来时乔装了一番,穿身褐色的布衣棉袍,混在人堆里。此刻站在原地,朝前挥胳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最前头的位置。

      可惜魏九娘不能应他,只有继续行军,途中再回眸看上几眼的份儿。

      渐渐那人影不见了,手也不见了。魏九娘行到城郊,下令今夜全军就地休整。

      夜晚微冷。方度回到住处,人都快冻僵了。但今日精神头格外好,佟文举提回京的事他也一口答应下来。

      他整理起回京的东西,衣物盘缠都塞进包裹,独独将那只金丝孔雀羽团佩取出来挂床边。

      纵使不得亲密,今夜你我同城而处,披天枕地,也算同席共枕了吧。

      方度安然睡下,心有余欢。

      子时刚过,床边的团佩流苏摇曳起来,一缕清风穿进窗,拂过方度的脸。他冻得一颤,张开惺忪眼,只见床边多了一黑衣人。

      魏九娘将面纱拉下来,手指抵住他嘴唇。如此他发不了声,人也怔住了。

      他想问你怎的寻来了,也不怕被人瞧见。

      没等问,魏九娘的视线自他唇角扫到眼尾来,佯装怪道:“没成亲没拜堂,瞎喊什么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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