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偷会 除了夸人, ...
-
“大当家!大当家!”
霜会带人寻到温水潭外的树林了。
鹞子一个人坐树底下嚼草玩,瞧见霜会,一个激灵就起身拦住,“莫去。”
“我找大当家巡山去。”霜会昨日就没寻到魏九娘,今日好不容易打听到她来温水潭,便想着先来寻一番。
鹞子嘴严,就知道说:“那也莫去。”
“哎呀,我是个姑娘。大当家就是在洗澡,我也没什么不能看的呀。你快点,给我让开!”霜会有点不高兴,话也说得严肃。
鹞子虽长她两岁,但硬打打不过她,平日让她的时候居多。只是今日这情形,委实是让不得呀。
鹞子道:“你就在这儿等,千万别跟来,我先去问问。”
“哎!你回来!”
霜会一嗓子没喊住,鹞子已经像只灵巧的鸟似的窜进了林子里。
可是,就是大当家洗澡去,鹞子也不该去看啊?
霜会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在林子口来回踱步。
半晌,鹞子出来,牵了匹马。马尾巴一摆一摆地驮着方度,旁边还跟着负手持鞭的魏九娘。方度头发已干得差不多,身上还穿着山里的粗布麻衣,褐绳系腰,披着大氅,囚衣反在鹞子肩上搭着。
霜会看呆了,大当家怎么跟这个狗贼儿子一块出来了?可她还没问出口,就听魏九娘先道:“霜会你牵马。鹞子歇会去。”
“我牵马?”霜会瞧见方度就来气,“我为何要给他牵马?”
魏九娘也不多解释,“牵马带着他,咱们去巡山。”
霜会身后还跟了不少等着巡山的人,但今日魏九娘让他们一并去歇着。
霜会阴着脸拽过了缰绳,上来便狠狠一拉,故意吓得马儿嘶鸣,扬了下蹄,本以为能将方度这个病秧子晃荡下去,谁知这人像是会骑马似的,俯身趴稳,半点事没有,不怒反笑:“小妹妹,脾气还挺大。”
“什么小妹妹?老娘是你祖奶奶。”霜会瞪他两眼,一拽一拽地牵着马。
魏九娘没怪她,只嘱咐:“牵马看路,这道不好走。”
往常霜会还会“哦”上一声,但今日也没有答。
魏九娘跟马缓步走,同方度小声道:“七娘的闺女,霜会,今年十四了。”
“那确实不该叫小妹妹。”方度自省着,“她该叫我一声叔。”
霜会回头,还瞪着他。这回不光是对他,还瞥了眼魏九娘。
魏九娘今日脸色也不好,好像自打方度来山就没好过。真是个扫把星。
霜会想问九娘怎么了,但想她也不会说,便猜是他们昨晚打架了。温水潭的水热得能烧她一层皮,若是再打起架来,怕不是大汗淋漓,人都虚脱了。可能也是出于此故,那病秧子瞧着才格外虚弱吧。也难怪九娘脸色不好看。
霜会懒得心疼方度,但心疼魏九娘,一想清楚,便将马牵慢了,不让魏九娘腿脚再累着。
山顶日头正好。
魏九娘走到乱岩覆雪开阔处,将手上鞭子朝霜会一抛,“去练鞭子吧。”
霜会接下鞭子,也从腰间袋子掏了只大番薯出来,朝魏九娘一抛,“那你要吃饭,多吃点。”
“好。”魏九娘将番薯一掰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给方度。
他已经喝了不少米汤,也慢慢能点粮食了。
清晨的日光暖而不烈,将霜会头顶的两个小揪照得反亮。霜会人虽稚嫩,但使起鞭子来半点不含糊,狠招如疾风过境,柔招如细柳扶风。饶是外行人过来看上一眼,也知道是个武学奇才。
方度咀嚼完一口番薯问:“她还学过别的兵器没有?”
“没有。”魏九娘紧盯着霜会的招式,“黄龙山以鞭法见长,这几年战事又吃紧,我无暇顾她,便先只练了九道鞭。”
“可容易筑基的年纪就那么几年,她若能再学点别的,日后必有大成。你要没工夫教,等被招安了,到京城找武师教啊。京城的武师多,这么大娃娃也多,还能让她多认识几个朋友。”
魏九娘听得出他话里意思,里里外外还是想诓她答应他去平乱。毕竟也是读过兵法的,真是来者不善。
“这不是等你来教呢。”魏九娘回他道。
方度也听得出她意思,若答应给霜会做师父,便是受人之托,徒弟出师前,他这个做师父的怎好去平乱呢?
魏九娘啊魏九娘,你我还真是棋逢对手,两不相让。
方度想罢,苦笑出声,又叹口气。但凡他们当中有一个是傻子,如今也不会拧成这样。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又好像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似的,偏不点破,也不再争吵。
第十日了,分别将至。见一面少一面的日子,为何要吵架呢?
不知不觉,霜会的鞭子都练完了,跑过来抱怨,“大当家的鞭子好沉。明日我还想用自己的短鞭练。”
魏九娘也没急着给她换鞭子,“那就一日长鞭,一日短鞭,可好?”
霜会点点头,如获大赦一般,“我都练饿了。”
魏九娘番薯才吃了没几口,从尾巴上掰下一块,正要给她,瞧见方度也掰了一块,伏在马上,伸臂也给她。
“我才不要吃狗剩。”霜会把方度的胳膊打开,只接魏九娘的,大口大口吃。
“唉。你这就不会吃了吧。叔叔我吃遍京城,挑出来的番薯,指定也是最甜最软的。”
魏九娘看透地瞟他一眼。京城不常见番薯,这话也就骗骗霜会。
霜会也确实被骗到了,拗不过肚子实在饿,便将方度那块也抢来,狼吞虎咽地啃。
待她吃完,魏九娘道:“吃饱了再去练一套鞭。”
“啊?”霜会皱眉,小声地说:“我不是都练过一套了吗?”
“往常一套鞭吃一块番薯,今日吃了两块,是不是应该练两套?”
霜会有点没理了,老老实实又去练鞭。
见她走远,方度道:“你也管太严了点吧?”
“看不惯,你来管。”
方度不说话了。
他先前只听魏九娘说去巡山巡山,却不知巡的是什么。今日才知道是带霜会练武,顺道检查山上各个关卡。
黄龙山易守难攻,除却靠天险,就是靠这些机关了。方度自认为在家看爹爹兵书已见过不少,不想今日还是有大半他都没见过。
那些关卡魏九娘平日巡山都会跟霜会讲清楚,但今日方度在,就没讲,只是有条不紊地安排。先安排十个人到东南角的望楼去,再安排十五人推车运石去西北角的山峰,最后又安排二十人拿弩箭,也去西北角。
方度乍听还未反应过来,随她再走一段,空中刮起一阵西北风,他才忽然懂。这样的天气,若有敌人,自西北往东南顺势进攻是最有利的,我方想防,优先防西北。此时地势较高的东南望楼反而成了监视西北角的好地方。
再往前,山上忽然跑下个和鹞子差不多打扮的人道:“大当家,哨子山的人冲咱们喊嗓子呢。喊我爹娘不是人呢。”
魏九娘脚步不停,边走边问:“伤人了没有?”
那人道:“那倒没有。就是喊得人好烦呐。”
魏九娘淡定道:“那你便喊回去啊!没吃饭还是哑巴了?骂人还要我来教?”
那小子哎了两声又跑回去了。
方度笑笑。嘴上说着不教,实际还不是给了办法?
这样芝麻大的小事一路遇到六起,方度耳朵都起茧子了,魏九娘却还一一回复着。
全部回完才同他讲起缘由。上月海战,山上死太多人了,好多老人来不及带新人就走了。新来的孩子们大多没经验,还在历练,需要操心的比较多。
然后她欲言又止,再想开口时,只在自己心里念了句“怪我”。
怪她不该没打探好情况就带那么多人下山参战,怪她不该为了急于立功,害那么多人死。她那时不知是被仇恨打蒙了头,还是利欲熏心了,就觉得一股热血往上涌,想着栾安不能出事,那场仗必须要赢。她只顾挥鞭子,早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家国,为了栾安百姓,还是为了一己私心。她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呢?
她踩在坚实的土路上,但脑子已经虚空得不可名状,像是白日梦魇,又像坠入无间地狱,就这样不知道走出去多远。
直到她听见耳边一句“魏九娘”。
她抬头看方度,听他又道:“魏九娘,你们山上好美啊。”
“京城有的是好景致,恭维我这黄龙山做什么?”
“好景需得好人赏。我在京城无人陪啊。”
霜会听不懂方度的酸话,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心道这坏狗贱死了,九娘竟也不抽他一下。非但不抽,等着等着,身后竟还没动静了。
霜会疑惑转过头,发现那二人脸对着脸,好像还看起来了。
“大当家,都转过一圈了。该回去了吧?”
魏九娘顿住,问方度:“你还想去哪儿瞧瞧吗?”
方度问:“去之前能先梳个头吗?”
魏九娘自霜会手里接过马,“你去校场找十四娘吧。后头的路我带他走。”
“大当家要亲自给他牵马?”霜会更看不懂了。
“是与他谈正事,”魏九娘仍不解释地说,“去吧。”
马儿沿溪抄进小路,这一段活水不上冻,水声潺湲,清溪游鱼。走着走着,水声也渐渐弱下去。
“怎么突然想梳头?”
“我不束发的样子有点丑,你还没见过我束发的样子呢。”
“已经挺好看了。”
方度笑了,自上山还没笑得这般纵情过,“魏九娘,你莫不是在夸我吧!今生能听你夸一句,我可真是死而无憾了。嘶不对,还有遗憾,还是有的……”
他头回发觉自己如此贪心,才讨了一赏,又梦着下一个了。
方度抓紧缰绳,俯身凑到她耳边问:“你除了会夸人,还会不会说情话?”
“不会怎么办呢?想跟我一刀两断了?晚了点吧,方无虞。”魏九娘拽过他衣领来,手腕翻动,猛地一攥,打了方度一个措手不及,害他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谁说要……”方度那一刀两断还没说出口,心下一慌,下意识松了缰绳,想抓魏九娘胳膊,可那胳膊故意避着他似的,灵巧一穿便将缰绳挽过来。
待方度再回神,魏九娘已然提缰上马,坐到他身前了,另只手还往身后扶了扶他。
“前方是坦途,地方隐蔽,少有人来,待你梳完头,莫不如你我先将那些谈不清楚的糟心事忘一忘,跑会马去?”
“好啊。”方度惊魂才定,自然而然趴在她背上,下巴抵肩,手也不自觉到她腰上环抱起来,又问,“那跑完了马呢?”
“到你选了!”魏九娘策马而出,马蹄扬雪,带起一阵风,但她人在方度身前,正好挡了部分风下来。
方度也把大氅分开一些,将魏九娘身子拢进来,如此两人都不至于太冷。
魏九娘又道:“我还有一个时辰能陪你,只要你身子受得住,这黄龙山上,你想如何便如何。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