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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歧路 铜墙铁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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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九娘觉得方度又变了。
先前她当他是块姿容昳丽的铜墙铁壁,外头瞧着弱,但风吹不倒,雨打不动,任何事都动摇不了他。
可今日她瞧见方度哭,铜墙铁壁怎么会哭呢?
魏九娘将外裙脱下,只穿里衣下水来,双手比昨日更轻地环在他腰上。
她想方度这样会舒服点。因为她自己难受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许打扰。
隔着月光和雾,魏九娘更清楚地看他,确定他就是哭了,但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吼,也没有怜怜如乞地哀求,就那样安静地张大眼睛盯着她,任由眼泪连珠成串地往下淌。
那眼泪就跟毒药似的,他知道必须全淌出来才能活,但又不想向人承认自己中毒的脆弱。
方度不说话,许是也被自己会哭吓到了,但他眼神没闪躲,脚下也慢慢朝魏九娘靠近。
他也抱住魏九娘,但抱得比昨日还要死。
魏九娘忽然明白,他不是想要一个人,而就想严丝合缝地抱着。兴许这样能让他再做一场成亲梦,梦里的场景会更真实。可越是真实就越忘不掉。这真的是他所想,是他所要吗?
方度在她肩上抽咽起来,声音很小,流水冲刷几下就能淹没了。他哭的时间也不久,没一会便能大口呼吸。
暖息扫在魏九娘颈窝里,那种鲜活的生命感又回来了,像在她颈窝里埋了颗种子,改日就能长出花草来。
“我其实不常哭的。”他能说话了便解释,“上回真心想哭还是我娘走的时候。但不是因为她走才哭,是哭我自个儿。我想去给她找郎中,可那会太小了,人没找到娘就不在了。我恨我好没用,恨着恨着就哭了……唉。这世间诸事,大多豁出命去都能做成,独独两件做不成的。一是死别,二是生离……”
“其实我……”魏九娘的心口像被人扒开一道口子,但真到她自己伸手进去,想从那口子里往外掏东西,人又犹豫了。
方度抚着她的背说:“我想听。”
魏九娘道:“我家里也死过人。”
“我听过你爹爹的事。我爹同我讲过。”
魏九娘摇头,再摇头,“不止是我爹,还有我大姐、二姐、三哥、四姐姐,六娘、七娘……”
她话说不下去,闭眼道了声:“罢了。”
她心里的事,没方度理得那样清楚。也许一辈子也理不清。这时候她就不想理了。
“说不准哪天,我自己也没了。”
“那你取过字没有?就是同我一样,少病少灾保平安的那种字。”
“荒山野岭,无人惦记,取那东西做什么呢?”
“我惦记啊。”方度怕她不信,又道:“我惦记。”
他迟疑了会,将手移到魏九娘头上来,先被她头上的锋利簪子划破了手,而后才在那些规整的簪子间寻到一处发丝软地,轻轻揉了上去。
手指血一滴又一滴掉进水潭里,指尖传来真实的痛感,他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更无畏地抱紧魏九娘。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尽可以同我说,难过也好,痴恨也罢。左右我也活不长,日后喝了孟婆汤,什么也不会往外讲。”
还有吗?魏九娘想。本来是没有的,这会好像又有了。
她想问他的病具体是怎么回事,平日要吃什么药,又要怎么养。
但她又想问之也无用。离了黄龙山,自有佟文举和那些家仆护他。再远的事,她自己也计算不到了。
想来想去,她被潭中的雾气熏醉了,心里那股想要放纵的念头又被煽动起来。
她手在方度背上摩挲着问:“你身上伤还疼不疼?”
“你是问旧伤,还是问新伤?”方度说完细想,新添的不能算伤,算是痕。是他们放纵而不计后果的痕迹。
人握不住命运时,一点点痕迹都弥足珍贵。
魏九娘的目光在他肩颈的伤处流连,手指继续抚摸说:“都有。还疼不疼?要说实话。”
方度笑了,“你手下留了那么多情分,我再疼能疼哪去?照你舒服的来,不必在意这个。”
魏九娘将他们之间拉开一道缝,如此便能再将他瞧清楚一点。无论是那双桃花眼,还是高挺的鼻梁,还是苍白却饱满、浸润水汽的两瓣唇,只有看清了,才能记清楚。
她看得太久、太全,全到方度不知道她还要打量多久,身上也耐不住了。
魏九娘的手才勾到他脖子,方度便吻了过来。魏九娘腰上撑着力气,自己站得挺直,任由他疯了一会,才游刃有余地揽他过来,重新再亲。
猎风鼓噪,众鸟离林。气泡和水花争相涌出水面,沉寂的温潭仿佛变成的波涛汹涌的海。海上人影交叠,不眠不休。
魏九娘渐渐听不到流水,也听不到风。枝杈笼织了一方天井,星空朗月,万里无云。她于混沌中抬头,奇怪曾经压在头顶的那片云去哪儿了,但找啊找,怎么也找不到。
她想明日的天空,一定也是个晴空。此念一出,不久,潭边一隅便泛起粼粼波光。流水跃动翻腾,蒸起热闹的莹白水雾。
“方无虞。”魏九娘抱紧他,仰头看天道:“天要亮了。”
方度用了点力气才能从她怀里起来,也随她看天。
一轮红日乘风而来,将夜晚的静谧一扫而空。
他身上的痛明明还那样清楚,怎么梦就要醒了呢?
“大当家。”鹞子的声音藏在树林里。没魏九娘的命令,他不会现身,也不敢看。
魏九娘将方度按在潭里,自己先上岸。
“大当家,马备好了。是现在驮他回去,还是再等会?”
“马留在这儿,先去给三当家放只鸽子。让她备辆马车,带两个靠谱的男人,今日辰时三刻到十里长亭等我。”
“是。”
一阵人过树林的沙沙声后,四周又安静下来。
魏九娘还是搭柴生好火,转身又要走。但这回没等方度问,她自己说:“我去去就回。”
她既许诺给他,骑马离开后,确实不到一炷香工夫又回来了。这次给他带了身山中干净的粗布衣裳,衣裤都是月白色。
方度虽不知她从哪儿借的,但衣裳出奇合身。她那手就跟量衣尺似的,将他从头到脚把玩一遍,尺寸就全记住了。
他自树丛中穿好衣裳出来,魏九娘已经在柴火旁温药了。
湿漉漉的囚衣还在一旁淌水,方度坐到她对面,闻着药香,看她火光里舒展开的手。
“你是不是还有事要忙?”方度想起她刚刚说的什么三当家,什么长亭,“要忙就去忙。我喝了药,自己从小路能回去。至于我爹爹的事,等你忙完,你我再商量不迟。”
那条通往魏九娘屋里的小路方度已走了两回,完全知道怎么走。
魏九娘用树枝挑着药罐子,倒了碗药汤递给他,脸上一点急色也没有。
方度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压了多少事,虽然这几日据他观察应该不少,但他从没见魏九娘在黄龙山的正事上慌过乱过。
他想魏九娘应该有她的安排,便先接过药来喝。
魏九娘从地上拾了根树枝,拿起来边看边说:“等你喝完就商量。”
“边喝边说可好?”方度吹着碗里的药,药还发烫,他也喝不下去。
但魏九娘坚持:“先喝。你不喝完,我说不出口。”
方度的眼睛打着转。若说说不出口,还有何事能比这两晚更说不出口呢?
莫不是她真的想结亲吧?方度敢想也不敢信,就这么头脑发蒙地喝完了药,再问:“此事我也有打算。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魏九娘没客气:“我先。”她将药碗拿来确定他喝干净了,才直截了当讲:“你爹爹的事,我管不了。”
方度自石头上登时起身,但十娘那药效果极佳,这回脑子半点都不昏,人也没咳嗽。他才知道魏九娘让他先喝药是什么意思,这是怕他气死在这儿。
方度指着那水潭,“你我……你我在这水潭里都……两夜了……你说你不管?”
“对。我不管,是不能管,”魏九娘也起身,“皇上将你送到黄龙山,不单是给我一个招安的机会这么简单,而是在试。黄龙山在先皇时屡立战功,如今新皇登基,要不要先看看黄龙山是站在哪边呢?我打服了你固然好,但就算打不服,我也不能背弃皇命去查你爹的案子。此事一旦上达天听,黄龙山上所有人都会受牵连。我犯不了这样的险,所以不能管。但我会放了你和你师父。”
魏九娘不去看方度,只盯着潭中纠缠不休的雾,“你们离开黄龙山,自己查去。搜查途中若遇难处,可到松云斋找温烟水。她是我的人,力所能及之事,或可帮衬一二。除此之外,我给不了你再多。”
她说完没转头,料定方度脸色不会好,接下来或是死缠烂打,或者一顿咒骂,大约会骂她登徒子、白眼狼之类。但她不在乎。
她首先是黄龙山的大当家,其次才是魏九娘。儿女私情和山中大事,孰轻孰重,她分得很清。
可她等了又等,方度的咒骂始终没到。
待她偏头再瞧,见方度脸上竟有种被人误会的委屈。
“你以为,我求你帮忙,是要你们黄龙山上下一道犯险吗?”
方度一脸急色地走过来,“是。刚来黄龙山那会,我是一门心思想让你放我走,不想管你们死活的。可能换座山换个人,我也是这么想。我非圣人,护不住那么多人,至多只能想法子护我的家人,至亲至爱之人。可如今你我不同了。我且问你,放我走了,王公公那边你要怎么交代,跟朝廷你又要怎么交代?”
“这个你无需担心,我自有我的办法。”
“好。就算我信你能绕开此事。对朝廷而言,你是无功亦无过了。但朝廷不降罪,招安令也没了。令慈的病又怎么办?”
魏九娘再转过头,望着风中的纷飞的雾珠道:“我打不服你,此番本来也拿不到招安令。放你去查案,倘有一日你爹沉冤昭雪,我拿招安令的胜算还大些。”
方度点头,“这确实是个法子,但不是胜算最大的法子。这两日你都没再问过我,安知我此刻服是不服?”
他朝她再走近,又徐徐道:“若我先答应你去平乱呢?你立刻便能拿到招安令,送令慈北上养病。有了招安令,你也不再是匪了,没有后顾之忧再查我爹的事,你心安我也心安。此前我坚持不去平乱,是因为这事没个尽头。我爹爹的事何年何月才能查问清白,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便是我有天大的能耐同爹爹的旧部避让、拖延,也终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一天。”
他深吸口气,又道:“但如今不一样。我知栾安有你在,这事不消多时便能查清楚。我此去江浙,一面拖延,一面等你的信儿便好。皇上登基不久,朝中势力并不稳固。只要能拿出铁证来,同我爹一样处境的先皇老臣们一定能还他清白。到时,一来江浙的兵患不攻自破,二来经此一事,你在朝中得到这些老臣的支持,往后的路也更好走了。朝中正缺将才,眼下是个升迁的好机会,何乐而不为?最差最差也就是我被扣上个不孝子的骂名。可我那些骂名早堆成山了,你也说过,债多了不愁。”
方度想到那时那景,心急也没了,只剩下嘴角泛笑,诚恳地说:“魏九娘,拿我去换招安令吧。我此生还能不能带着嫁妆来寻你尚未可知,但眼下一纸招安令还是给的出的。”
“不行!”
“为何不行?”
魏九娘再看不下去潭中雾,转而看回他,“因为那是战场!”
是刀枪无眼,六亲不认,一刀子戳进来,人还没疼一下,半截身子就冷了的战场。
是你想拖延,对方便等着你拖延吗?是你想避让,对方便能不再追着你打吗?
便是这些都能靠谋算摆平,可光动脑子想谋算,一般人就要累掉半条命了。方度的身子又比一般人弱,此去还有多大把握能活着回来?
方度从小长在将军府,魏九娘不信这些他全然不知。既然清楚还出此计策,才叫她更气。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还是就想和阎王爷打这个赌,到战场上闯荡闯荡?你若真死了……”
一口急火堵到嗓子眼,生生把后半句扼了回去。
他若真死了,往后余生,叫她何处再能觅知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