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醉酒》玖厌离

24、母亲（上） 七日后

　　七日后，幽州。
　　一辆马车停在巷口，程笑愿掀开帘子往外看去。陌生而又熟悉，老槐树依旧葱菘，青石板路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两边的墙旧了些，爬满了灰绿的苔痕。
　　“下来吧。”程松亭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程笑愿跳下车，脚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忽然有些恍惚。
　　巷子里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望过来，愣了一愣。有人认出了程松亭，颤颤巍巍站起来招呼：“程班头？是老程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是往静水里投了颗石子。
　　消息传得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程家老宅门口就围满了人。邻里街坊端着瓜子、抱着孩子，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哎哟，这就是笑愿吧？都长这么大了！当年走的时候才这么点儿高！”一个大娘用手比划着，嗓门亮得能传到巷尾。
　　“可不是嘛，那时候天天在巷口唱戏，我们都说他将来准能成角儿！”
　　“如今可不就是成角儿了？在京城落户了！我听他们都喊笑愿程老板呢！这可是咱们幽州出去的！”
　　“程老板”三个字在人群里滚了一圈，伴随着啧啧的赞叹声。无数道目光落在程笑愿身上，有好奇的，有艳羡的，也有打量稀奇似的。
　　程笑愿站在门口，被看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被程松亭伸手挡了一下。
　　“怎么大了反而不好意思？”程松亭压低声音，“笑一笑。邻里邻居的，大大方方些。”
　　程笑愿只好扯出一个笑。
　　“瞧瞧这模样，啧啧，难怪能成角儿……”
　　“那眼睛底下那颗痣，长得可真巧……”
　　“程班头好福气啊！”
　　程松亭朝街坊们拱拱手：“各位乡亲，孩子刚回来，一路奔波，容他歇歇脚。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好容易把人劝散了，大门一关，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程笑愿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程松亭看了他一眼：“歇会儿吧。明日我们再去。”
　　程笑愿点点头，走进屋子，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樟木香。陈设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老旧的木床，褪了色的被褥，墙角堆着些破旧的头面。靠窗的桌上，摆着些话本，是当年他还没看完的，旁边是一轴卷起的画像。
　　他走过去，展开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眉目温柔，嘴角微微上扬，正含笑望着他。那是他娘。他没见过他娘，只从班长嘴里听过关于她的事。
　　“芸娘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却又特别犟，有自己的主意，又很单纯。”
　　他盯着画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上那张脸。
　　“娘，”他小声说，“儿子回来看您了。”

　　这一夜，程笑愿睡得并不安稳，大概是归乡情怯，总想起些旧人旧事，可一睁眼，就又什么都不剩了。
　　第二日清早，雾气还没散尽，程松亭就带着程笑愿出了门。
　　坟在山坡上，要走一段小路。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程松亭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怕程笑愿跟不上。
　　坟前长了些杂草。程松亭和程笑愿蹲下来，一根一根拔干净，又从篮子里取出香烛、供品，一一摆好。
　　程松亭点了香，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程笑愿跟着一起磕。
　　磕完程松亭说起了他们在京城中的事，程笑愿跪在后面安静的听着。
　　一直到日暮时分，腿都跪酸了，才下山。
　　“明日，去看看你母亲吧，回来一趟也不容易，有些话你自己对她说也好。”程松亭说完，进了自己屋子。
　　程笑愿明白他的意思，应了一声，回了自己的小屋。一进去，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我与你一别三月似三秋，我魂牵梦绕苦思求。”他唱到。
　　程笑愿猛地揉了揉眼睛，才觉眼前人不是幻觉。
　　楚琏就站在那破旧的小屋里。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攥着把合拢的折扇，侧身望着他，嘴角噙着笑。
　　“你……你怎么……”程笑愿舌头打了结，眼睛瞪得滚圆。
　　楚琏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像戏台上的人物亮相似的，又念了句：“夤夜来访，不速之客——惊着你了？”
　　程笑愿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声。
　　“你怎么在这儿？”他几步奔过去，一把抓住楚琏的袖子，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这是真的。可他又不由得有些疑惑，“你不是应该在……”
　　“在京里？”楚琏任他抓着，低头看他，“嗯，按理说是。可有人跑回幽州了，还一声不吭，我不得追过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程笑愿面上一红，有些尴尬，解释道：“走得急，忘记留信了。让你担心了。”
　　“无妨。也正巧来这边办事，刚好见见你。”
　　激动过后，程笑愿松开了楚琏的袖子，其实此刻他有些不知怎么面对楚琏了。
　　虽然楚琏没有大张旗鼓的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可这段时间，程笑愿也听了关于那位“男妃”的评价。
　　无外乎，祸国殃民。
　　他倒也不是害怕，只是有些不解，同样还有些埋怨，埋怨楚琏什么都没说，一声不吭的就将圣旨发了下来。
　　可，楚琏是皇帝，不单单是他喜欢的人，身份与地位的差距让他没有选择，只能忽视一些东西。
　　可在这里见到了楚琏，却又让他心中生出了些许期待，也许，他可以表达那些不满呢？
　　不等他开口，楚琏先开口了，他手中折扇点在桌面展开的画像上，似有探究之意：
　　“这是……”
　　程笑愿看去，话到嘴边收了回去，轻声说：“我娘。”
　　楚琏走到画像前，静静看了一会儿，似乎有几分熟悉，只道：
　　“你和她的眉眼如出一辙，笑起来也很相像，夫人她”，他顿了顿，才问出口，“…近来可好？”
　　她已经不在了。
　　程笑愿张张嘴，却没说出话。
　　那是种说不出来的感受，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去。本来，这，对他而言已可以说已经成为平常了的事情。
　　可为什么说不出来呢？
　　他甚至都没见过那位母亲。
　　他只有一副画像，一个名字，几句寥寥的故事，仅凭此，去拼凑那个对他至关重要的人。
　　可他们很像，他们血脉相连。
　　忽然，他被拉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听见那人说，“抱歉。”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他落泪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他很少为了她而哭。从前在幽州的时候，他甚至很少想起她，被程松亭带着去祭拜她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此刻，她似乎就是他的故乡，他的来处与归处。
　　“明日…我要去祭拜她，你…想与我一起吗？”不知过了多久，程笑愿开口了，他从楚琏的怀里退出，偏头擦了擦眼泪，才仰头去看他。
　　楚琏看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