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这里的主人是我（下） 让月亮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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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得到特赦的梅瑟菲，立刻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深深地朝露西娅鞠了一躬。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和她的弟妹们真正意义上，成了伊瑟拉恩这片土地上的人。
无论她的过去、无论她的身份，从现在开始，她都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在这里，不用再去担心哪一天会被谁发现、哪一天又会被谁抓走。
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这里，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下去。
梅瑟菲起身后，再也没有犹豫地迈开步子，笔直地朝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冲了过去。
“小珊、小朵、小科……姐姐来了！姐姐在这里！”
三个原本叉腰怒视的孩子立刻红了眼眶，对着姐姐张开了手，从珍妮婶身后也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像等待归巢的雏鸟一样扑进梅瑟菲的怀里。
“姐姐……梅瑟菲姐姐……！”
最小的朵莉安娜哇地哭出了声，双手死死搂住梅瑟菲的脖子不放：“梅瑟菲姐姐……我好怕……我好怕、你、你回不来了……”
“姐姐……”最大的卡珊德拉在姐姐回来后也终于失控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一边抽噎着，一边把额头抵在梅瑟菲的肩膀上，紧紧搂着姐姐的腰不放。
只有科里兰奥左看右看，最后勉强把那剩下的丁点大位置让给了姐姐和妹妹。他站在一旁使劲吸着鼻子，抱臂摆出一副要强的样子，抬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温洛斯看着这个场景欣慰地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把大剑收回自己背上的剑鞘里，走到科里兰奥的身边，揉了揉他的头。
“真棒。”他笑道。
珍妮婶看得感动得抹了抹眼泪，她立刻跑过去上上下下打量梅瑟菲，生怕梅瑟菲受了什么委屈。而梅瑟菲也在安慰妹妹们的空暇冲珍妮婶点头，眼含热泪地感谢珍妮婶为了她们挺身而出。
围观的下城区民众终于在这个场景里确认了胜利。他们欢呼着突破了守备军的封锁线，争前恐后地朝梅瑟菲靠拢，感动的声音和胜利的欢呼交织在一起，闹哄哄的。
“我们就说小梅瑟菲肯定不会有事的！”
“没事了！小梅瑟菲没事了！代领主发话了！德洛文家罩着！”
“太好了！这下以后守备军也不敢乱抓人了！”
“以后谁敢在拂晓城违法乱纪，就给他告到代领主那边去！”
“只接告诉小梅瑟菲是不是也行啊？反正小梅瑟菲现在是红月庄园的人了。”
“哈哈，以后守备军再想在下城区动手是不是得掂量掂量了？”
“还留着这种守备军干嘛？不如直接让拉维斯家滚！换个人来做守备军！”
“拉维斯家滚出拂晓城！拉维斯家不配做拂晓城的守备军！”
露西娅这次在喧闹中安静了很久。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月光下梅瑟菲姐妹团聚的画面，又听了一会儿沸腾的民声。
她的神色依旧淡淡的，但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梅瑟菲安抚完她的妹妹们，重新站直了身体，她的目光才落回到跪在地上的奥里克身上。
“你现在看到这片领地上的人民对你们的态度了，奥里克·拉维斯卫队长。”
她即将宣判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声都要平静。
“大小姐，我……”奥里克的声音也在这瞬间变得有些软弱。
他看出了露西娅的厌倦。
他放弃了继续争辩，他也明白现在这情况下继续辩驳没有任何作用。只要露西娅打定主意要处理他，那他说什么都没用，在他站上这个局的那一刻，他就是错的。
他只能乞求她能够再念点情分。
“你渎职了。”
露西娅没有回应他的示弱。
“你身为拂晓城的卫队长，没有秉持守备军的职责去照拂民众；你身为德洛文家的臣民，没有秉持对德洛文家的忠心。你欺上瞒下，不分是非对错，还对着德洛文家庇护的子民举起了剑。”
奥里克猛地咬紧了后槽牙。他握在胸前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他知道自己今晚栽了。栽在瓦奥莱特家的情报上，栽在那个巧舌如簧的梅瑟菲·涅弥纱上，栽在露西娅·德洛文打定主意要清算拉维斯家的狠心上。
他输了，什么都可以认，但他唯一不能认一个东西。
“拉维斯家对德洛文家的忠心从未动摇过！”
奥里克抬起头，声音带着些许嘶哑，却咬得很重。
“属下今日所为，若有渎职之处，属下愿领罚，并保证永不再犯。但拉维斯家的忠诚不容置疑！”
露西娅垂下眼，看着他那双写满了不甘与控诉的眼睛。暗红色的眸光在月色下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波澜。
“那么，明早，我要在晨辉堡看到拉维斯家的谢罪书。”她淡淡说道。
奥里克的表情瞬间僵硬了。
“晨辉堡已经把我在任期间，拉维斯家所有越权行为统计结束。希望拉维斯家真能如你所言，一直对德洛文家忠心耿耿。”
露西娅微微偏头，月光在她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辉，却好像将她与这片场景隔离开来，只剩下孤高冷漠的侧影。
“也希望你们每一次越过我做下的事情，都有着合理的理由，而不是……对你们祖先过去在这片大地上洒下那些血汗的——背叛和辜负。”
最后的两个词语让奥里克瞳孔骤缩，他猛地抬起头，手在下意识间握住了剑柄。
露西娅凝视着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看见了这个充满反抗意味的动作，但她又全然不在意。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那片月光从她肩侧流过，轻轻地照在了奥里克的脸上，把他的怒视照得分明。
月光似乎冲淡了一点影子的压力，但是也更冷了，冷到足以让一个人重新清醒。
“奥里克·拉维斯。”露西娅又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急不缓，“你还记得拉维斯家的家训吗？”
奥里克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呼吸突然停了。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月光里也被冻僵了，只剩下胸腔深处变得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剑柄上松开。
“……愿以忠诚之血，筑民众之盾。”他低声回答。
“看来你还记得。”露西娅点了点头，“那么想必你也不需要我再提醒你——德洛文家需要的，不是挥向无辜者的剑，而是守护民众的盾。希望你们不曾辜负那份传承下来‘荣耀之血’。”
“……是。”奥里克低下了头，不让那片月光再落在他的面庞上，“拉维斯家始终谨记。”
“起身吧。”露西娅转过身，不再看他，“记得向你的父亲传达我的意思。”
奥里克沉默了几息，明白了这就是露西娅的最后判决。
她驳斥了拉维斯家的越权，但还是留了余地。
于是，他缓缓站了起来，握了握拳，压下那些细微的颤抖。他对露西娅的背影，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代领主大人。”
他转身，面朝那二十五名垂头站立的卫兵，声音恢复了卫队长该有的冷硬与果决。
“列队。”
卫兵们立刻动作起来，收剑入鞘的动作很快，列队的行动也整齐划一。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守备军，即使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基本的队列纪律还在。
奥里克正准备迈步离开，这个时候，突然一声细微的铃铛声响了起来。
“大小姐……”一个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困惑，音量不算大，但在这个刚刚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位就是……世代保护拂晓城的卫队长吗？”
奥里克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那个女仆。
是那个手腕上带了个铃铛，看似安静实则处处插手的银发女仆。
他记得刚刚就是那个女仆主动接过了合同，还把只是为自己女仆出气的露西娅·德洛文吹得像是秉公判罚的公正领主似的，几句话就让那群下层区的庸众以为露西娅·德洛文是会跟他们那边的一样。
他也记得是她用那种难以启齿的语气直接把提利安·瓦奥莱特的劣迹当众抖了出来，直接把梅瑟菲·涅弥纱的事情转移到瓦奥莱特家的信誉上，抹杀了他们最有利的证据。
这个女仆装模作样的女仆显然是露西娅·德洛文布置着，专门用来针对那群愚民的棋子。
她们这回又想耍什么花样？难道他都认罚了，露西娅·德洛文还不打算放过他？
他的手在身侧慢慢蜷紧，但下一刻，他没等来露西娅的肯定。
露西娅没有接她女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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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维尔抬头看着沉默着看着他的露西娅，心里那股笃定的判断渐渐化为了没有底气的不安。
露西娅没有接他的话。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只是映着他的身影，没有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他就在这片暗红色中动摇了。
他的唇瓣不自觉地微微向内抿了一下，想要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但他咽不回去。
他已经站在了这里，已经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他已经让箭离弦，他无法后悔，也无法后退。
“大小姐，我……我有点好奇。”
他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柔和而缓慢，带着点困惑的天真。
“那位卫队长……带了二十五个人，竟然都没打赢温洛斯先生一个人……温洛斯先生的实力，有这么强吗？”
奥里克原本只是停住的身影猛地转了过来。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比刚才面对露西娅时更冲，积攒了一整晚的挫败和屈辱本就使他紧绷的神经岌岌可危，而这个时候，这个风一吹就倒的小女仆竟然还要再把他踩下去。
他几乎已经控制不住心底的愤怒了。
希维尔像是被奥里克的突然发难吓了一跳。他的肩膀轻轻一缩，铃铛声慌乱地响了两声，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里面浮现出措手不及的惊慌。
他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恰好让他的肩膀碰到了露西娅环起来的手臂。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还没等他确认那声叹息，下一刻，他就被一只手搂到了后面，避开了奥里克满是怒火的眼神。
“怎么，奥里克？”
露西娅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句的情绪都要明显。
“你还敢呵斥我的女仆？”
她上前了一步，暗红色的眼眸再次锁定了奥里克。眉目中方才那层淡淡的厌倦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覆了霜雪的冷厉，蕴含着明明白白的怒火。
奥里克僵了一下，脸色变了又变，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踩到了露西娅最厌恶的事情上，她连装都不想装了。
“属下不敢。”他立刻低下了头，压下声音里的火气，但被逼到极限的不满和质疑还是从嘴里漏了出来，“可刚刚是您的女仆出言质疑属下的实力在先……难道代领主还不准属下驳斥这种莫须有的指责吗？”
“你说我的女仆在质疑你？”露西娅偏过头，目光扫过希维尔。
希维尔此时正低着头，乖乖依偎在她的身侧。他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垂得很低，时不时颤抖一下，像是被呵斥而感到紧张不安的柔弱少女。
但露西娅明显注意到他的唇角是努力压着才没有上扬的。
他很得意。
露西娅看着他这副模样就心烦。
但她也知道自己必须接过这个自作聪明的剧本往下。
“她都没怎么离开过红月庄园，既不会武，又不认识你，你总不能因为她第一次跟随我出门就看到——拂晓城的守备军被一个冒险者挡住这种丢人的样子，好奇一下能把你们挡住的冒险者实力，就说她在质疑你吧？”
露西娅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如果你觉得她说出她看到的实情是在质疑你的实力，那么，本身就是你的剑，早已经不复拉维斯家往日的锋利。”
奥里克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先是证据被驳回，再是家族忠心被质疑，最后连他作为武人的骄傲都要被踩到地底，他终于忍不住了。
“露西娅大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连带着肩膀都绷紧了。
“拉维斯家世世代代以剑守护拂晓城，从未懈怠！属下今日确实不察被那个冒险者偷袭得手，但这不代表拉维斯家的剑已生锈！”
他胸膛起伏着，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显然是被露西娅的话刺到了最痛的地方。拉维斯家以武勋起家，剑就是他们的立足之本，是他们能在德洛文家面前挺直腰杆的命脉。
原来被一个外来冒险者正面击退已经够耻辱了，现在竟然还要被人当众质疑“你们的剑已经不行了”。
他觉得露西娅·德洛文今天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别狡辩！明明就是你打不过这个冒险者大哥哥！”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清脆又响亮，带着毫无遮拦的孩子式直白。
奥里克扭头一看，是那个梅瑟菲的弟弟科里兰奥。
他这会儿正站在温洛斯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奥里克做了个鬼脸。
“大哥哥刚刚挥了一下剑，你们一排人就啪地一下被扫飞了！你看你的盔甲还碎着呢！我都看见了！剑生没生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人肯定不行！你就是打不过大哥哥！”
围观群众在短暂的愣怔后，发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哄笑。
“你说什么？！”奥里克猛地瞪了过去。
科里兰奥被他这一瞪，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他很快想起来自己前面还站着明显更厉害的温洛斯，于是他又重新挺起胸膛，冲着奥里克吐了吐舌头。
“输了还不认，真小气。”
说完后他又立刻缩回了温洛斯的背后。
温洛斯无辜地迎上了奥里克再度投向他的怒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一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腼腆模样。
哄笑声在此时更大了几分。有人甚至开始吹口哨，起哄着喊：“输不起！输不起！”
就在这时，也跟着傻乐的梅瑟菲突然感觉到一个眼神冷飕飕地飘了过来。
是那个阴险挑事的凶女仆。
聪明的梅瑟菲立刻明白了。她赶紧收了脸上的笑容，努力绷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哎呀！童言无忌嘛！童言无忌嘛！”
梅瑟菲上前几步，把科里兰奥从温洛斯腿后扯了回来，又冲满脸怒火的奥里克弯了弯腰，赔了个笑脸。
“卫队长大人，您可千万别和小孩子计较。我弟弟现在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他什么都不懂，只是看到什么说什么。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跟个七岁小孩计较啊。”
她说着，扭头看向科里兰奥，故作生气地板起脸。
“小科，就算是实话，在有些时候也不能说出口的！你要懂得给那些自视甚高的贵族大人留点面子！要不然，就算你说了实话，他也会觉得你在故意骂他！这样就算是他自己输了很丢脸，他也会觉得是你把这件事说出来，才让他丢脸的！你要知道，他打不过别人，但他能打你啊！他会找个随便什么理由把火发到你身上的！”
科里兰奥眨了眨那双和梅瑟菲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睛，似乎有些似懂非懂，但既然他姐姐说了他做错了，他也就先老实垂下头认错。
“哦……我知道了……我没想到那个拿着剑的坏人，连这种明晃晃的输赢都能狡辩……我错了，梅瑟菲姐姐，我等会再也不说他打不过大哥哥了。我等……我就等，我再大一点！我能打过他了！我再说他不行。”
孩子似懂非懂的认错声反而一下子让周围人的哄笑更加忍不住了。连几个原本还在绷着脸的卫兵，嘴角都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赶紧垂下头忍住。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你还不准人说实话了？”
“就会拿剑吓唬小孩子！有本事你再打啊！”
“就是啊！小孩子说说真话也不行？不是你自己没打过人家吗？还怪别人说了？”
“只会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嚣张，一遇到硬茬就不行了！拉维斯家就是欺软怕硬！”
“拉维斯家只会拿剑对着小孩子，拉维斯家就是没种！”
奥里克的怒火一下子在平民们的起哄声中冲上了脑袋。
“谁没种？谁输了？你们一群连剑都不会拿的愚民看得懂什么？！”
“奥里克·拉维斯。”露西娅不轻不重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怒火，“输了就是输了。”
奥里克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露西娅。
“我只需要知道，你带着二十五个人，还让一个冒险者劈坏了我的城市，就足够了。”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美化一场明晃晃的失败。这一场骚动下来，你们用事实告诉我的就是——拉维斯家的剑不仅方向错了，而且连从一个外来者的剑下守护拂晓城，都做不到。”
奥里克的呼吸骤然加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露西娅大人！”
他的声音已经高得失礼，连额角的青筋都凸了出来，显然在竭尽全力忍耐。
“方才那些事情，确实是属下的失职，属下认了。但您不能仅凭这么连交手都算不上的几下，就断定属下输了！属下刚刚只是让了那个冒险者两招，并未使出全力！”
“是么？”露西娅偏了偏头，像是对这个解释毫无意外，也毫无兴趣。
她侧过身，看向对面一直没跟上节奏的温洛斯。
“温洛斯。”她喊了他的名字，把温洛斯从神游中唤了回来。
“你从一个身经百战的剑士角度，觉得这位拂晓城守备军的卫队长水平如何？”
“啊？”温洛斯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弄得一愣。
他眨了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奥里克，又看了看露西娅，显然没料到这种话题会落到自己头上。
“我……来说吗？”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困扰的笑容，“呃……好吧……我想想……”
他歪着头努力思考了一会儿，眉头蹙起，认真地回忆方才那短暂的交手。然后，他忽然灿烂地笑了一下，像是有了定论。
“很菜。”
他的结论说得异常果断，而看着露西娅的眼神无比坦然、无比诚实。
“也就C级冒险者的水平吧。”
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下。
然后奥里克的剑猛地出鞘了两寸。
“外来者！”他的声音里带着被彻底激怒后的嘶哑，“我敬你是露西娅大人的客人！但你也别欺人太甚！”
温洛斯赶紧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对不起啊，可是既然是露西娅问，我得说实话的。”
他的语气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甚至更加诚恳了几分，像是想要解释自己真的不是随便说的。
“你看啊，刚刚我只是随手挥了一下剑，给你留出了起码一秒的反应时间……我原本不想打伤你的，可我没想到你连剑风都没预判到，就直接就被我扫退了。所以我挥第二下的时候又慢了一点，还注意没再朝你脸上打，往地上扫了，但是……但是你还是没躲开。”
“按照你目前这种反应速度，要是去公会接C级以上的讨伐任务，很可能在魔兽已经靠近你后背五步之内的时候，都来不及察觉到……等你反应过来的那一下，说不定已经是被魔兽开膛破肚的那一刻了。”
“奥里克先生，虽然我说得有些直接了点，但我说的确实是实话，你不管去问哪个冒险者公会的负责人，他们都不会让你这种水平的人去参与C级以上的任务，那是对人命的不负责任。”
奥里克握着剑柄的手，都被温洛斯这番话气得抖了起来。
尤其是那个冒险者还一脸真诚地看着他，一句句耐心解释他没有小瞧他。
“我刚刚那是看在城里，才收了手！”他咬着牙回道，“谁能想到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外来者直接挥剑偷袭！你有本事就跟我堂堂正正来一场！别拿这种下三滥手段说事！”
温洛斯挠了挠头，灰色的眼睛转向露西娅，有些困扰地问：“露西娅，他要跟我打架，我能跟他打吗？”
露西娅的目光在奥里克和温洛斯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又不着痕迹地略过身侧那个仿佛已经事成退场的白色影子。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微微垂眸，像是在安静地思索什么。
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让她整个人仿佛离这场喧闹很远，让她仿佛对所有的争执与结果都不感兴趣。
奥里克却将这片刻的沉默理解为了另一种东西。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比方才更加沉肃。
“请代领主允许我向您的客人发起决斗！拉维斯家决不允许有人污蔑我们世代传承的荣耀！”
露西娅终于抬眸看向他。
暗红色的眼眸里这次浮现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情绪。
“奥里克卫队长。”她的声音第一次对眼前注定要走向死路的人透露出了些许温度，“我还是建议你不要这么冲动。”
“输给我的客人并不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有时候坦然接受失败，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奥里克知道这是露西娅递给他的退路，但他没有动摇。
他也不可能在面对这场污蔑拉维斯家根本的浪潮中动摇。
“拉维斯家从不接受失败。”他振地有声。
露西娅往前迈了一步，鞋跟踏在大地上，发出一声冷而脆的清响。
她再次站到他的面前，低头凝视着他。
“那么想必你也知道，德洛文家也从不接受失败者。”
露西娅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静，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冷肃。
“你确定——你的剑，有足够的能耐，可以左右你家族的命运吗？”
奥里克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躲开露西娅投下来的目光。
他仰着头，同样毫不退缩地回视那片暗红色的月光，声音也变得如她一般低沉。
“露西娅大人……您就如此断定我会输？”
露西娅笑了。
“我是在问你。”
露西娅微微偏了一下头，暗红色的眼眸眯了起来，审视着眼前人不退不缩的模样。
“我是在问你——你的怒火是来自丧家之犬的色厉内荏，还是在面对强敌时，依旧坚信自己会走向胜利的骄傲。”
奥里克的身体僵直了一瞬，但他还没有开口，露西娅已经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姿态。
“如果你只是因为今晚过于丢脸，想要在这里争一口气——那么，我并不想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但如果，你可以自信地告诉我，你的剑未曾生锈，拉维斯家的忠心也未曾偏离——那么我可以让你，为你的家族掰回一局。”
她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那些冷漠的压力，通通化为了对这个场面的厌烦。
“奥里克·拉维斯，我希望你不要用一些无聊的事情，来浪费我的时间。”
奥里克沉默了。
他看着露西娅，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声都变得迟缓。他身后的卫兵们似乎都意识到了这次要压上去的东西不一般，所有人都不自觉安静了下来，屏息等待着奥里克的回复。
奥里克低下头，缓缓地、郑重地闭上了眼。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那种被逼到角落的怒火和烦躁。他的眼中重新冒出了一股守备军军官应该有的沉着锐气。
“属下依旧坚持决斗。”
他一字一句地念道，没有给自己任何退路。
“属下会证明——拉维斯家的忠心与荣耀。”
露西娅看了他片刻，像是在最后一次确认他的决心。
然后她微微颔首。
“可以。”她同意了，“那么就在月底，我父亲回来的那一天。”
“为了配上你的决心，我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局面，把决斗场地放在晨辉堡——在迎接菲欧洛斯陛下和我父亲归来的舞会现场。届时由他们做评判，由王都的骑士们做见证，你可以用你的剑向所有人证明——拉维斯家依旧是当初那个拉维斯家，不屈不退的荣耀依旧流淌在你们的血脉中。”
“而我，也会让温洛斯负起挑衅拉维斯家的责任，让他出席那场舞会，无法躲避拉维斯家的剑锋。”
“只要你赢了，拉维斯家的往事，我可以既往不咎。让荣耀的血脉继续在这片大地上流淌，让拉维斯家重归伊瑟拉恩的巅峰。”
“但要是你输了——”
“拉维斯家决不会输！”奥里克果断地出声，打断了露西娅后半句关于失败的后果。
露西娅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希望如你所言。”
奥里克低下头，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
“拉维斯家绝不会辜负德洛文家的信任。”
“那么，就祝拉维斯家旗开得胜。”
奥里克低头，再次行了一礼，然后站起身。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灰败，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也重新变得清明，像是终于在这片混乱中，找到了一个可以重新站立的支点。
“属下就此告退。”他冲露西娅微微躬身。
“嗯。”露西娅给了准确的应允。
他转过身，这次没有再回头。二十五名卫兵在他身后列队而行，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幽深的夜色里。
围观群众起初安静了片刻，但在卫兵们彻底消失后，新的议论声立刻重新从四面八方升腾起来。
“月底！大公要回来了！还带着德洛文家的那个小皇帝！”
“嘘！别小皇帝小皇帝地叫！你不要命了？那是瑟雷恩现任的皇帝陛下！德洛文大公的亲外甥！这回乱说话真的会掉脑袋的！”
“我的天，怎么突然阵仗变得这么大？还要在迎接大公和陛下的舞会上决斗？这、这输了拉维斯家不是彻底玩完了？”
“活该！就该让他们狠狠出丑！最好输得一败涂地！头也抬不起来！”
“你看奥里克·拉维斯这么自信，我看他不像是觉得自己会输啊……人家毕竟传承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点真东西？”
“算了吧！刚刚他和那个冒险者小哥打，连招架都招架不了！就这么几天了，他还能翻盘不成？”
“谁知道呢！不过这次感觉这个舞会一定很精彩了！我真的好想去晨辉堡看看热闹啊！”
“谁不是呢！到时候去附近瞅瞅，万一看到拉维斯家出丑也值了！哈哈哈——”
月底舞会的这个新话题让人群闹哄哄的，又变得热闹无比。事态已经解决，人们立刻把注意力放倒了更有意思的事情上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喧闹中，梅瑟菲被珍妮婶和热情的民众拉住，问着怎么加入的红月庄园。三个孩子围在姐姐身边，眼眶还红着，但是表情已经没了害怕，叽叽喳喳地也时不时问姐姐几句，然后骄傲地挺胸抬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温洛斯见现场已经不需要他了，于是，冲着向他打招呼的热情民众们笑了笑，然后转身朝露西娅的方向走去。
“露西娅——”他刚抬起手想打个招呼。
就在他看向露西娅的那刻，一个银白色的影子敏捷地站了出来，伴随着“叮铃”一声轻响，笔直地站到了他要往前走的路线正中。
是那个刚才夸他厉害的银发女仆。
温洛斯愣了一下，然后蹙眉沉思了一会儿昨天露西娅喊眼前女仆的名字，然后立刻松开眉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希薇儿小姐。”
他的声音礼貌而温和，向眼前这位应该是没有像昨天那么讨厌他的女仆打招呼。
“温洛斯先生。”
希维尔站在露西娅身前，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温婉，姿态优雅地同样弯腰回礼。
温洛斯笑着摸了摸后脑勺，以为打招呼结束了，但是他等了一会儿，希维尔依旧站在他的面前，保持着柔和的笑容，没有让开。
于是，温洛斯往旁边走了一步，想要从另一个方向往前。
随后是“叮铃”一声，希维尔也顺着他的步伐，往同个方向迈了一步。
这个银发女仆依旧站在他的面前，堵住了他往露西娅那边走的路。
温洛斯：“……？”
温洛斯有些困惑。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笑容同样温和的银发女仆。
虽然这位女仆的身高比他要矮上不少，温洛斯也能透过这位女仆的头顶看到五步以外的露西娅，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种……靠近不了的露西娅的感觉。
于是他又往旁边了一步，这次他的步伐快了一些。
又是“叮铃”一声，就在他迈步的瞬间，这个银发女仆也动了。
在他脚步落地的那刻，那个银发女仆依旧不偏不倚地挡在他的面前，对着他柔柔地笑。
“……希薇儿小姐？”温洛斯十分困惑。
他确认了眼前人确实是在挡着他。
他也确认了眼前人的敏捷和反应力不似普通人，甚至在刚刚和他对阵的奥里克之上。
这个发现让温洛斯更加迷茫了，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温洛斯先生。”希维尔微微躬身，依旧是那副温柔有礼的样子，“虽然您是大小姐的客人，但是毕竟男女有别，还是请您一直和大小姐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这是社交场合的基本礼仪，请您谨记。”
“呃……”温洛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茫然地看了看远处的露西娅，又看了看一脸“我说的就是对的”的银发女仆，然后，乖乖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再次看向希维尔。
希维尔依旧笑得温婉可人，依旧站在他的面前，依旧没有让开。
温洛斯又退了一步。
希维尔还是没动。
温洛斯看着自己只能后退不能前进，整个人顿时陷入了某种茫然的困惑中。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他又想不通。
于是他偏过头，看向远处仿佛没看到这边动静的露西娅求助。
“露西娅……”温洛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你的女仆好像……真的非常讨厌我。”
露西娅的目光这才从远处的夜空中收了回来。
她先是瞥了一眼希维尔突然僵直的背影，看见了希维尔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在紧张什么，连他的嘴角都不翘了。
她就在那个翘不起来的嘴角那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才开口回复。
“不会的。”
她回答的声音很平稳，仿佛这件事并不值得太过于注意。
“她只是想让你在公众场合和我稍微保持一点距离，没有别的，你不用太在意。”
温洛斯抓了抓头发：“这样啊……”
他显然没能从露西娅这不痛不痒的解释中获取任何有效信息。但他向来不太擅长琢磨这些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既然露西娅都说了“没有别的”，那大概就是没有别的。
于是他也就不琢磨了，就这样和露西娅这样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隔了个站在中间的银发女仆。
“哦！对了，露西娅，我刚刚是有事想问你。”
他想起自己要问的事，开口道。
“我月底和那个什么……奥里克卫队长，打架的时候，要不要手下留情点？”
露西娅回答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手下留情的话，就是看不起他，也是一样的。”
温洛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那我就真的打了？”
“我会设好结界，不会让你毁了晨辉堡。”
温洛斯的笑容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那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他欢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雀跃。
“我来了拂晓城后已经好久没有活动一下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愿意跟我比试比试！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这下我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活动活动筋骨了！”
露西娅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眼睛弯了弯，但很快，在目光再次看到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后，又重归于冷酷。
“在这之前，把你劈裂的地面给我修好。”
温洛斯赶紧点头，连连应道：“好呀好呀——！”
他答应得痛快极了，随即转身看向下城区的民众，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冲大家挥了挥手。
“抱歉啊大家！我出手没轻没重的！我会负起责任，和你们的代理领主一起，把下城区这边修好的！”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露西娅，然后转回民众们的方向，十分有底气地叉腰表态。
“请大家放心！露西娅一定会让这里比以前更好看的！”
民众们立刻被他那副模样感染了。
“说得好啊小哥！我们支持你！”
“温洛斯小哥，咱们这边就靠你了啊！”
“月底一定要赢啊！给拉维斯家一点颜色看看！”
“我们相信你！温洛斯小哥！我们也相信代领主！”
“下城区以后只听代领主的！我们永远支持代领主！”
温洛斯被那些热情的呼喊声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笑得又腼腆了起来。
露西娅抬起目光，扫过对面那一张张因为这场胜利而显得格外鲜活的人。那些人的面孔上不再有方才的恐惧和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久没有在这座城市里见过的鲜活。
他们正在欢笑。
露西娅就这样静静在月光下垂眸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在那些笑声中，往前走了两步。
她站到了安静侍立的希维尔的身旁，面对着那些欢呼的民众，目光落在不远处正腼腆笑着的温洛斯身上。
“温洛斯，我还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啊？”温洛斯诧异回头。
露西娅正看着他，那显得冷漠的面庞在月光下似乎柔和了些许，温洛斯仿佛在这一眼里，看到了当初那个伸出手拉着他去冒险者公会柜台登记的小法师。
“在下城区重建的这段时间，我需要你负好责任，守好下城区，别再让好事之徒，在我的地盘上乱来。”
他一下子就理解了。
“好呀好呀！”温洛斯没有犹豫地点头，就和当初一样。
“我会帮你的，露西娅，我会和你一起保护这里。”
人群里在温洛斯的答应后，瞬间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声。
“代领主的意思是让温洛斯小哥来保护我们？”
“太好了！这下再也不用怕那些违法乱纪的守备军了！”
“天哪！我们有这么厉害的人坐镇，是不是那些贵族都不敢来惹我们了？”
“有温洛斯小哥在这里，我看谁还敢来下城区闹事！”
“代领主万岁！以后下城区只认代领主！下城区只支持代领主！”
温洛斯被这一连串的欢呼砸得有些晕头转向，但他也能从民众的反应中感觉到自己今天一定是表现得很好，还帮上了露西娅。
于是他转头看向露西娅，郑重地保证。
“露西娅，接下来我保护大家的时候，会控制好力度和方向的。我会尽量只打人，不会伤到城建设施，不会再破坏了大家生活的地方。”
人群听到这，又是一阵哄笑。
露西娅没有被哄笑影响，微微颔首。温洛斯立刻笑了，得了应允，他立刻转身，乐颠颠地冲欢呼的民众跑过去，对那些调侃他的人也满不在意地笑着点头。
其乐融融。
露西娅没有打扰温洛斯和民众们的交流，她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等到那些再次热闹的气氛归于冷静，才再次开口。
“另外，还有一个事情。”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出声，原本闹哄哄的民众顿时收了声。
“晨辉堡已经开放了面向民众的上诉通道。我的辅佐官，红月庄园的诺拉女士，随时接受对于贵族的投诉。”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人群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这句话代表的意思不再是小打小闹，也不再是权势冲突之下的划地盘，一时间，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敢当真。
就在这片寂静中，梅瑟菲突然往前了一步。
“那我可以投诉瓦奥莱特家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嬉皮笑脸的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露西娅看向冲她眨着眼的梅瑟菲，嘴角弯了弯。
“当然可以。”她说，“不如说，你们的每一份不满与冤屈，都会是我合理合法地清理门户的钥匙。”
人群在那一刻彻底炸开了。
“代领主是说真的？我们真的可以去告那些欺负我们的贵族？”
“德洛文家会管那些事吗？以前那些贵族闹出人命不也没人管吗？”
“你没听懂代领主的意思吗？现在是她，是露西娅大小姐在管事！她要对付那群乱来的贵族了！”
“那我们能再告一波拉维斯家吗？他们掀了我三次摊子！”
“瓦奥莱特家逼死了那么多人，要不要一起跟他们算账？”
在沸腾的民声中，梅瑟菲则是笑容满面地东挥手、西挥手，大声念叨着：“都听见了啊！都听见了啊！代领主说可以随便告！来来来！要跟我一起告瓦奥莱特家的都来我这！咱们给他写个大的！一个不漏全给他交上去！”
“来来来！”
“算我一个！”
“给他写个大的！别给他漏下！”
立刻有不少人凑到了梅瑟菲身边，珍妮婶甚至又跑了一趟，回家拿了纸笔过来。
一时间议论声从犹豫怀疑转向了讨伐那些仗势欺人的贵族，甚至越演越烈，恨不得把拂晓城那些作威作福的贵族全给他写上去。
这个时候，有人突然出声问了一嘴。
“我们这么写，不会到时候被那些贵族报复吧？”
人群又瞬间安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齐刷刷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露西娅。
月光依旧洒落在那位大小姐的身上，把她的身影照得不似凡人。
她抬眸扫过再次被不安攥住的民众们，然后开口了。
“伊瑟拉恩是德洛文家的领地。”露西娅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冽，“于我而言，你们与那些仰仗祖上功绩得以世袭传承的贵族，并无不同。”
“贵族之所以为贵族，是因为他们的先辈曾为德洛文家立下功勋。但功勋从不是某一姓氏的私产，更不能成为逾越规则的护身符。他们祖辈的功勋，只代表他们祖辈曾为这片土地流过血。而在他们欺压你们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背叛了自己的血统，也背叛了那份功勋所应承载的荣耀。这份荣耀从不会垂青背弃者，它终将归于配得上它的忠诚勇敢之人。而谁又能断言，下一个让这片土地重见公正的人，不会从你们当中走出？”
“所以，不必忧虑报复，不必恐惧权势。你们与那些贵族一样，站的是同一片土地，受的是同一份庇护。他们祖辈的起点，就是你们现在站着的地方；而你们此刻承受的每一分不甘，终将成为你们抬头挺胸走到德洛文家面前来的台阶。”
“而我，以伊瑟拉恩代理领主的身份，在此允诺——我，露西娅·德洛文，不会使忠诚者蒙冤，不会使勇敢者落寞，不会使无辜者流下的血泪，无人偿还。”
话语落下后，似乎连夜风都没了声音。
露西娅的话语出乎所有人意料。
最后那句话的含义太郑重了，郑重到让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民众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包括那位方才出声问话的人，也没想到这样一句近乎抱怨的嘀咕，会换来代领主如此郑重的回应。
有人侧过头与身旁的人交换目光，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不可置信，还有一股同样无处安放的无措。
有人想要看向代领主，想要偷偷确认这番话的真假，却在目光触及她的瞬间，被那股冷肃的气势所慑。
那位黑发的代领主光是站在那边，即使有柔和的月光为她洒下一层温柔的光晕，也冷凝得如同深夜中肃穆而立的神像。
连看一眼，都好像会亵渎这个时刻。
人群中有人想要吸气，却唯恐发出声音打破这个寂静，吸引任何人投来关注，只能张了张嘴，什么动静都不敢发出来。
而露西娅似乎早就预判到了这样的场面。
她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需要任何人回应的预想。
给出承诺就够了。
接受方相信也好，置疑也罢，她都不在意。
她微微侧身，抬眼望了望始终高悬的明月，然后打算结束这段不属于她计划范畴的展开。
就在这个时候，又是那一声她无比熟悉的铃铛响了。
希维尔动了。
“代领主的意思是——在月亮照耀的土地上，但凡按照月亮指明的道路，踏实向前的人，都理应同等享有月亮的照拂。”
银发的少女站在月光下，安静又温柔，宛如一株呼应明月而盛放的洁白玫瑰。
他冲大家笑着，然后伸手指向了此刻众人头顶上高悬的月亮。月亮正在为每一张仰起的脸庞投下淡淡的薄光，虽不温暖，却也足以把黑夜中潜伏的每一处阴影都照亮了些，让人足以看清四周与前路。
那些月光，与洒在露西娅身上的如出一辙。
“但是，离大地太远的月亮，难免会被层层的云雾遮挡。有想要簇拥月亮的云，也有想要遮蔽月亮的雾，它们自大地升起，升得越高，便越忘了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去。它们不再是大地的子民，而是挡住了月亮向大地投下温柔的屏障。”
“这个时候，我们的话语、我们的目光、我们对月亮伸出的手，会是穿透那些云雾的星火，告诉月亮——在这片大地上，哪里才是真正需要她照亮的方向。”
露西娅又重新转过身，看向站到了她前面一步的希维尔。
他的发丝短了一些，脊背也单薄了一些，但此刻他站得直直的，面朝民众的模样，瞬间让她有了些许的恍惚。
然后，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回过了头，看向了她。
金色的眼眸被月光照得温柔又明亮，在对上她的眼神后，漾起了一波又一波、亮晶晶的、像是讨要夸奖似的得意。
“怎么大家都哑巴了？这个时候不应该支持代领主吗？”
“就是啊！还要人家小姑娘站出来解释！这种关键时刻不表态还什么时候表态？”
“我们全力支持代领主！什么贵族什么乱七八糟的云啊雾啊的都不带怕的！”
“全力支持代领主！打倒那群背叛荣耀的贵族！”
“德不配位的就该滚下台！不准那群贵族继续蒙蔽代领主！”
“跟着代领主干他们！把他们统统拉下马！让我们也坐坐那个位置！”
接下来，就是寂静中突然沸腾起来的欢呼。
有人开始大喊，有人举起了拳头，有人对着月亮伸展双臂……下城区的民众似乎终于在银发少女童话一般的比喻中回过神，明白了那些话里的关键。
月亮正在头顶为每个人洒下一样的注视，那他们为什么不敢抬头去看？去迎接那份注视？
而随即，之前露西娅话语中落下的那些功勋、荣耀、惩治背叛者的词语翻涌上来，终于让人品出了其中的意味。沉寂的热血被唤醒，取代了踟蹰不前的敬畏，连带着夜晚的寂静都被一同点燃了。
露西娅凝视着那个此时此刻始终柔情似水地注视着她的金色眼眸，眼前恍惚的那个影子，就在这瞬间散去了。
她明白了。
是希薇儿。
她眼前的不是别人，是她的希薇儿。
露西娅的唇角翘了起来，对着那个炫耀着、讨要夸奖的白色小猫笑了一下。
没有任何冷淡的距离，只是一个她想要给他的笑容。
随即，她上前了一步，又站到了希维尔的前方，正面对着沸腾的民众。
“向你们致谢，拂晓城的子民。”
露西娅的声音这次依旧清晰地穿透了人群的欢呼，让沸腾的热度降了下来。但是这次那冷冽的声音中没有了那遥不可及的肃穆。
她微微俯身，向人群行了一个简洁而郑重的礼。动作优雅而利落，没有什么多余的姿态，月光从她弯下的脊背上滑过，像是也为这个动作让了路。
优雅而美丽的姿态，却让在场的人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吸气的动作没做。
于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成了打破震惊的滑稽声响。
露西娅的嘴角又在这些吸气声中翘了翘，带着些许忍俊不禁。
“今晚让大家看了一场闹剧，是德洛文家的过错。”
她又站直了身体，稳稳地站在同一片月光里，目光划过眼前的一张张面庞，声音平稳地进行起依旧不在她剧本范围内的最后一段陈述。
“今后希望大家能同我一起，把拂晓城的秩序扭转回来，让月亮的光辉，重临拂晓的大地。”
人群怔了一瞬，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用笑声打破了寂静的氛围。这一声像是终于确认了，那个刚刚俯身行礼的大小姐是来真的。
然后有人举起了拳头，喊出了第一声。
“让月亮的光辉，重临拂晓的大地！”
随即，是无数声。
“让月亮的光辉，重临拂晓的大地！”
“让月亮的光辉，重临拂晓的大地！”
“让月亮的光辉，重临拂晓的大地！”
下城区的所有人，就在这一刻，一同振臂高呼。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这里的主人是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