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他的感情不止是爱 还有扎入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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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维尔傻在了原地。
他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没听懂露西娅的意思。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了幻觉。
“怎么不说话？想个敷衍我的理由要这么久的时间吗？”露西娅站在那边，重新环胸看着他。
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像是要从他那张怔愣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希维尔用力掐了一下手心的血痕，刺痛传来，他才意识到眼前的画面不是幻觉。
露西娅真的在他的房间里。
而且，她还在质问他，为什么让她等了一下午。
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大……小姐。”他的唇瓣动了动，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露西娅挑眉看他。
“我……”希维尔的声音顿了顿，想起了女仆长那句“大小姐那边暂时不用侍候”。
背在身后的指尖又刺入血肉一分。
不要多想。
不能多想。
他抿了抿唇，把脸上的惊慌收了回去，乖巧地没有再问。
“我只是在履行女仆长安排的工作，带新……人，熟悉红月庄园。”
他垂下头，姿态像往常般恭敬，语气保持得也还算平稳。
他没有多想。
露西娅会来他的房间，可能只是因为他一下午都不在岗，所以才过来问他一下理由。
知道理由后，她就会离开了。
他能够给她一个合理的、不越界的理由，让她放心离开。
但，露西娅似乎对这个理由很不满。
“中间那么多时间，你难道就不能来我这一下吗？”
她的眉头又蹙起来了，目光落在希维尔那温顺的身影上，显然有些不理解。
“上午你都带她来了三楼，难道就不能安排好房间后暂时休息一会儿？”
希维尔把头又往下低了低。
“抱歉，大小姐。”他低声道歉。
“是我没安排好时间。那个时候……我想着已经很晚了，再逗留就会错过午餐时间，所以就先带梅瑟菲去了餐厅。”
暗红色的眼眸眯了起来。
他的回答似乎让露西娅似乎是更加不满了，但是她没有说话。
她抿着唇，眯眼盯了他一会儿，最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那你在让她在房间里换衣服的时候呢？”
露西娅对希维尔扬了扬下巴，语调微微上扬，像是终于抓到了他的破绽。
“那小丫头换了那么久的衣服，那段时间你非要傻站在外面发呆？”
希维尔愣了一下，抬眸看向露西娅。
“您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他不太理解露西娅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梅瑟菲选的房间离露西娅那边那么远，而且他在外面的时候一直很安静，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不可能会吵到她。
她……怎么会知道？
露西娅脸上的那副高傲质问的模样，突然停滞了一下。
她眨了一下眼，呼吸顿了半拍，似乎对希维尔再次的反问有些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地静止了一秒。
随后她不自觉别开眼，指尖绕了一下鬓角的发丝。浓密的睫毛垂下，掩住了她的眼神。
这份措手不及的迟疑没过两秒，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希维尔的身上。
她的手重新环住胸，又再度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甚至连眼神都仿佛刻意冷了几分。
“不准反问我，先回答我的问题。”她再次强调，语气强硬。
希维尔刚打算垂下头，乖巧地应“是”，但马上露西娅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今天也就你们上楼的时候那么吵闹，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难不成以为，我会特意关注你在不在外面？”
她极其自然，像是随口一说似的，给出了一个极其生硬的解释。
但解释本身的行为于露西娅而言，就……不太自然。
希维尔准备弯腰低头的动作一顿，沉默了。
他的睫毛颤了好几下，又抬起头，看向露西娅的表情。
露西娅那副仿佛事实就是如此的模样，似乎很像是她之前被女仆长抓到错处后，厚着脸皮、理直气壮反驳的样子。
他觉得他还是应该想一想，露西娅会在他房间的用意。
他需要思考一下露西娅的话语之下的意思。
在背后握紧的手，在思考中不自觉地松开了一些。
他犹豫着，试探性往露西娅那边走了一步。
见她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后，只是挑眉不说话，他又抬起脚，朝她靠近了一步。
一步，又一步，直到他站到了距离露西娅三步远的位置。
“您是想……让我，去找您吗？”
他抬着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露西娅，依旧无视了露西娅的命令，抛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他刚刚反复思考后得出的问题。
露西娅的动作一顿。
她蹙眉与他对视，目光里的那层薄雾似的冷漠，似乎散了一会儿，又聚起，散了一会儿，又聚起。
最后变得越来越淡，还是散了。
她这次没有再次强调“不准反问”，而是坐回了床上，不再咄咄逼人地俯视他。
“我让你来我的房间，你是听不懂？”
她别过头，语气像是不满，但是没多少冷意。
更像是某种让步的讯号。
希维尔又安静地分辨了一会儿露西娅的意思，感觉心跳好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他鼓起勇气，又往露西娅那边靠近了一步。
只剩下两步的距离。
近得他能看清她绕过的每一缕发丝。
“我听懂了……可女仆长告诉我，您那边不需要侍候。”他轻声回答。
“我以为您……反悔了。”
露西娅的动作又是一顿。
“反悔？”
她猛地回头，仿佛一瞬间被这个词激怒了。
连原本柔和下来的眼神，都瞬间带上了些许不可置信的冷厉。
眼前的人因为她的语气突然抖了一下。
他僵着背，原本向前的站姿往后缩了一缩，像是想要往后退。
他的脚步向后挪了一点点，又停住，抬起一点点，又落下，最后还是没有后退。
就像是风雨中摇摆的小花，花瓣摇摇欲坠，却还是倔强地不肯倒下。
“我……”他又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带着一股勉强撑起的小心翼翼，“我觉得，可能是我在茶会上表现得不好……我做了太多失礼的事情，还让您一而再、再而三地……安抚我，给您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您回去后、冷静下来想想后，就觉得不妥、就觉得没有必要……”
他似乎是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不要显得那么紧张和可怜，但是依旧抖得厉害。
连白色的睫毛也仿佛被他的声音感染了，像是蜷缩在冬季的雏鸟一般，用瑟瑟抖个不停的幼羽抵御寒冷的温度。
“我不想……在您不愿意的时候，还不知趣地过来，让您……让您厌烦我。”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随风而去的羽毛，但他话里的那股情绪，又沉重得像是一块掉入水中的石头。仿佛不伸手捞一下，他就会不断下沉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露西娅原本想要质问他的怒火就在他那一下下的颤抖里，被扑灭了。
眼前的人低着头，背着手，依旧是那副一贯用来骗人的温顺模样。但她此刻竟然无法分辨——
他现在到底是在用他那套登峰造极的演技应付她，还是这些显而易见的“可怜话”里有那么几分……小骗子的真心在。
即使知道这个小骗子很擅长用这套刻意为之的示弱来逃避她的责问，她心头那股刚冒头的怒火也无法在他这副模样里继续下去。
她懊恼于自己每次都会被他动摇的愚蠢，却又无法避免地想要相信，“希薇儿”的这副可怜样是真的。
——他不是在应付她。
他确实在向她伸出手，要她过来把他从下沉的深渊里捞出来。
她无法在“希薇儿”朝她伸手的时候，依旧用那些准备好的冷酷去拒绝他。
……竟然又被他拿捏住了。
露西娅在心里不爽地冷哼。
她重新坐正身体，保持着最后那丝还能勉强维系体面的高傲，打量着面前这个和她还剩下一点点距离的小骗子。
“你不知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就这回突然懂事了？”她淡淡开口。
希维尔又安静了下来。
他背在身后的手好像紧了紧，连腿都紧紧地并拢着。
如果他此刻是蹲着的话，露西娅感觉他会把自己紧紧地缩成一团，就像最初，他缩在她的庄园门口淋雨时那样。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面前人轻不可闻的回答。
“因为……我不是唯一的了。”
“我做得不好，就会有其他人……替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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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盯着面前的人，从他的头顶打量到他的鞋底，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这句话确实是从眼前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她没有听错。
“什么意思？”她不解极了，甚至觉得莫名其妙，“谁告诉你我会让其他人替代你？”
希维尔没有回答。
他咬住了自己的唇瓣，垂着眼，看着自己抵在一起的脚尖，肩膀微微发抖。
这副明明有话却不说，非要憋在心里自虐的模样，向来是露西娅最讨厌的。
尤其是，在她真的想要撬开他的脑子，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的时候。
“抬头，希薇儿。”露西娅的声音冷了下来，“抬头，回答我的话。”
希维尔没动，反而把头往下又低了低。
“三秒之内抬头，告诉我理由。要不然，我就让你这些——对主人莫名其妙的指控，如你所愿地成真。”
希维尔一瞬间僵硬得如同被冻住的冰块。
他几乎是在“成真”两字刚刚从露西娅嘴里说出后，就立刻慌乱地抬起了头。
露西娅看到了他发红的眼眶，看到了他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睛，看到了他咬出齿印的唇瓣，看到了他绷得紧紧的下颚。
他的紧张和害怕，来不及戴上任何掩饰，真切而直观地展示在了她眼里。
——他竟然真的是这样想的。
露西娅无法理解。
她的脑海里快速地过了一遍白天发生的事情，从他在她门前哭到茶会结束她和诺拉先行离开，她无法理解是从哪个点开始出了错。
更令她无法理解的是，他竟然还有所保留。
他的眼神里，还有没说的东西。
她从床上站了起来，跨过那两步的距离，直接站到了希维尔的面前。
白色的脑袋因为她的主动靠近畏缩了一下，似乎是又想后退了。
露西娅没给他机会。
她直接伸出手扣住了那个又想要退缩逃避的白色脑袋。
希维尔一下子变得比刚才更僵硬，似乎连呼吸都停住不动了。金色的眼睛傻愣愣地看着她，像被拎住后颈皮提溜起来的小猫。
露西娅弯下腰，打量着这个总是超乎她理解的小骗子。目光扫过希维尔脖颈上的那条红色丝带，她的脑子刹那间，似乎亮了起来。
“我知道了，是因为梅瑟菲·涅弥纱。”她说道。
暗红色的眼睛眯了眯，逼近那双开始摇晃动摇的金色眼眸。
“是因为我让她做了贴身女仆，你就生气了。”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捏住的那点下巴，似乎又绷紧了一点。
而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原本若隐若现的水雾，似乎也更浓了。
“没有……大小姐，我没有生您的气……”希维尔躲避着她的目光，别过了头。
他这句没底气的话，显然没有他刚刚眼神里的雾气有可信度。
露西娅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的指腹摸了摸他瘦削的下巴，按了按那硬硬的、有点咯手的骨头，把他的头重新掰了回来。
他藏起来的情绪，又重新呈现在她的眼里。
“别这么急着否认，你先听听我的猜测。”
她盯着他左躲右闪的慌乱样子，心情突然好了几分。
“我想想……哦，你一开始不高兴，是因为你抵触梅瑟菲·涅弥纱进庄园。她底细不明，还有失控的危险，你担心她会给红月庄园带来危机，所以你几次三番地威吓那个小丫头，搞得诺拉都在茶会后，对着我数落了半天你的失礼。”
她的话语一顿，又思索了一会儿，像是想要一点点从头开始捋通那个抓不住的结。
“不，和那个小丫头其实关系也不大。在那个小丫头老实交代后，你已经接纳她了。茶会快结束的时候，我把那个小丫头交给你看管，你没有不满，而且你也对我的命令没有任何异议。所以你一整天都不来找我，其中的原因和梅瑟菲进不进红月庄园无关，是茶会以后发生的事情，让你改变了态度。”
“诺拉向来分得清责任的主次，她在数落了我后，就不会再来数落你。那么想来想去，也就只剩下我了，只有我给诺拉的那些吩咐里的什么，让你生气了。而其中和你有关的，会影响到你的，就是——多了一个贴身女仆。”
金色的眼睛在“多了一个贴身女仆”这几个字落下的时候，动摇得厉害，连眼眶都似乎更红了一些，完全印证了她的猜测。
而在意识到露西娅正在观察他的表情寻找答案后，希维尔猛地咬唇，闭上了眼睛。
他似乎是很讨厌被人这样分析和逼问。
“我……对您的决定没有任何不满，大小姐。”
他藏起了自己的一切情绪，只剩下挑不出错处的那股懂事。
“我觉得您再多安排一个贴身女仆也是合理的，一般像您这样的贵族小姐身边，本身就应该多安排几个人服侍，只有我一个人……太少了。”
“而且我刚从杂役升上来，本身也没做几天，算不上什么真正的贴身女仆，所以……所以能有个人帮我一起，也是……好事。”
“我只是怕自己做得不好，比不上刚进庄园的新人，所以才想要表现得好一些。女仆长既然吩咐了工作，那我就应该好好完成它，而不是去耍些小性子，给新来的孩子留下不好的印象……我真的不是因为生您的气，才一下午不过来的。”
他回答得合情合理。
可他越是回答得合理，露西娅就能猜到他心里越是不可能这么想。
只有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托词，才能如此流畅和完美，才能如此不含感情地念出。
他就是在用假话敷衍她。
但不知为何，确认了眼前的人是因为她在生闷气，露西娅却没有了那种被他敷衍和欺瞒的烦躁。
她翘了翘唇角，这次没有强行让他睁开眼，而是松开了他的下巴。
她改成了一左一右，半捧半捏地困住了他还算柔软的脸颊。
“不，你很不满。”
她捏着他的脸颊，带着几分故意地反驳他那些敷衍人的假话。
“你不喜欢我的这个安排，你不喜欢我的身边，再多一个贴身女仆。所以你一下午都在生我的气，你不想来见我。”
“我没有……”
“你有。你气得要命，所以你要故意晾着我。”
“我没有故意晾着您……”
“没有故意？那怎么几次三番路过不来我的房间？连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女仆长让我不要来打扰您……”
“你要是想来，诺拉的话也不过是耳旁风。只是你本身就不想见我，诺拉刚好给了你一个理由，让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躲着我。”
“我没有躲着您。”
“不，你就是在躲我。你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来我这一趟，你都不肯过来。”
“我没有，我只是先要把我手上的事情处理完。我把梅瑟菲交给女仆长后，我就准备过来找您了。”
“找我？是不得不听诺拉的话，忍着你的脾气来履行你的职责吧？”
“我没有，我没有忍着什么脾气。”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我那，而是先回自己的房间？你就是还生着气，不乐意见我，想要再晾我一会儿。”
“我没有……”
“说谎，你现在明明被我在房间里堵到了，你还不肯说真话。”
“我没有说谎！”
金色的眼眸忽然睁开了，与她对视。
那片金色里带着被逼问到角落的怨怼，几分没有隐藏好的伤痛。
“我没有故意晾着您！我也没有不乐意见您！只是您一会儿让我过去，一会儿又不需要别人伺候，我怎么知道我应不应该过来？要是我过去了，您觉得我烦、觉得我纠缠不休、觉得我较真那些玩笑话很可笑，那我该怎么办？”
“我为什么先回自己房间就是在躲您？我都在外面走了一天了！我只是想要先回房间清理一下自己身上的脏污！现在您的贴身女仆不止我一个人了，我只是想要用最好的样子出现在您面前，让您不会觉得‘希薇儿’已经不够您喜欢了！这都不可以吗？！”
露西娅嘴角的那抹笑意停住了。
她看着希维尔眼神里那些翻涌着、又压抑着的情绪，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没控制好度，逗过头了。
他好像又伤心了。
露西娅的睫毛一颤，立刻把脸上那股不应该有的笑意收了回去。
而原本捏着他脸颊的手，也同时收了回去。
她不应该又这样的。诺拉说得对，她应该更多地控制好自己的行为，不要太放纵自己。
而且她明明知道希维尔不喜欢这样。
她明明知道他会生气的。
露西娅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站直了身体。
她按了按太阳穴，冷静了一下自己的大脑，打算把这个因她而起的难堪状况简单收拾一下就结束。
而还没等她开口，那边的人像是被她的叹气声惊醒，瞬间低下了头。
“对不起……大小姐……”
他弯着腰，头低得很低，声音比刚才还要抖得厉害，却硬生生回到了那股柔软的腔调。
“我不应该这么对您说话……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没控制好脾气……”
“对不起……大小姐……请您原谅我……我不想对您发脾气的……我……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不会这样了……对不起……大小姐……”
他反复道着歉，反复认着错，仿佛这样就能重新蜷缩起来，把亮出来那些刺重新藏进身体里。
露西娅沉默了。
“希……”她停顿了一下，“希薇儿……”
白色的身影晃了晃，脑袋又往下低了低。
“是，大小姐。”他轻声应道，一如往常的温顺。
露西娅看着这样的希维尔，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
这下子转身走人好像也不合适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掌握和他相处的诀窍，也能够应付他假面下那些扎人的尖刺，但是每次……他总是能给她出一些新的难题。
他的乖顺和他的逆反，都异常的棘手。
比前世更甚。
“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生气的原因。”
露西娅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主动打破了房间内这令她浑身不自在的气氛。
“我能猜到是你对我有不满，但是我没想通原因。”
她斟酌着用词，像是要为刚才的失态做个解释。
但这句以后，就没有下句话了。
她也没有下句话可以在这个气氛下说了。
于是她还是转过身，和希维尔拉开了距离，把自己的压力从身旁的人身上带走。
冷冷的玫瑰香似乎就在这一瞬间淡了下去，片刻就从希维尔的身上抽离得一干二净。
希维尔瞬间抬起了头。
“大小姐……”
他看着露西娅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一股浓烈的恐慌。
直到看到露西娅只是走了两步，重新坐在他的床上，没有真的离开，他的胸膛才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像是这才重新记起了呼吸这件事，轻轻地喘了一口气，把氧气供给到脑海，维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露西娅没有走，露西娅还在这里。
她坐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恢复了那副他熟悉的、没有情绪的冷淡模样，静静地看着他。
她似乎是不打算再逼问他了，但她也不打算再主动做些什么了。
她只是看着他，脸色冰冷，一声不吭。
也许她是在等他开口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
他紧了紧背后捏住的掌心，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露西娅问的、他闭口不言的那些心思，那些埋在言语之下，他所痛恨的、想要舍去的自私和阴暗，无论怎么美化都显得肮脏不堪。
他无法把那些坦然地告诉眼前的人，无法心安理得地要求她为他做到那些。
他无法去承认露西娅说出来的推测，是真的。
——他，在怨她。
他一边在渴求着她，一边也在怨着她。怨着她的反复无常，怨着她的捉摸不透，怨着她不在乎他。
他知道自己应该知足，知道现在比起那被抛弃的过去，已经美好得不像话了，他应该融入这一世的角色扮演，去享受这一世的美好，去珍稀这些骗来的幸福。
但那来自上一世求而不得的苦痛，总会犹如附骨之疽一般蔓延而上，裹挟他的心胸，告诉他——
你看，她果然不爱你。
他要如何把这些阴暗的怨恨吐露给露西娅？
他要如何承认他连走进她的房间都不敢的理由，是因为那些不被选择的怨恨？那些不敢面对的胆怯？
一个欺骗他人、欺骗自己的骗子，竟然还妄图想要别人真心待他，别人没有如他所愿，他还恨上人家了，这真的是太可笑了。
他怎么能是这么可笑又卑劣的东西。
希维尔根本不想再和露西娅继续去讨论、去争执下去，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也只会导向心胸狭隘的骗子被厌弃的结局。
他不想要这个结局。
他不想要。
他现在光是感觉不到露西娅的气息，看着她远离他，就已经恐慌得心都在发抖，呼吸都像是扎入了荆棘的尖刺，变得疼痛起来。
即使她依旧在他的眼前，即使只是两步的距离，但是她已经在远离他了。
她和他拉开了距离。
她不想再亲近他了。
因为他不知趣地刺伤了她伸过来的手，她就收回了手，收回了那个会笑的露西娅。
她误会了他不喜欢，然后她毫不留恋地选择了放弃。
如果……如果他接下来没有给出能让她满意的答案……
她会不会……会不会……也会放弃他？
就像前世那样。
不，比前世更糟。
他不是唯一的了。
她可以不要他的。
希维尔感觉自己胸腔似乎也开始钝痛起来。
他用力把指甲刺入掌心，但那些皮肉之上疼痛感无法盖过胸口的闷与疼，让他能够在这种处境下还能清醒地做出判断。
但他不能让露西娅再对他失望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脚，向露西娅的方向迈开了一步。
他和她的距离缩短成了一步，他又再次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冷香，那股她切实存在的证明。
她还在他的面前，她还在等他。
只要她伸出手，就能碰到他。
他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胸腔里面的所有苦闷压下。
“我……我没有生您的气，大小姐。”
他这次没有逃避露西娅的眼神，而是睁着眼睛看着她，不闪不避。
“没有及时来找您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合理安排好时间，又误解了您的意思，让您等得太久了。这是我的失职，是我的错，是我让您感到了不愉快……您不应该因为我的失误而感到困扰。”
他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现在我们不说那些事了，好不好？请您相信我，我不会生您的气，也不会对您有任何不满。只要您愿意来见我，愿意让我留在您身边……这对我而言，已经足够让我……幸福了。”
他睁着那双水光潋滟的金色眼眸，金色的眼眸专注而虔诚地印着眼前人的身影。金色的眼眸里褪去了慌乱和痛苦，只剩下了一片纯粹而真诚的祈望。
那些与水光一同落在他眼眸里细碎的光点，像是一点点被他捧起来的星星，从他的眼眸落到她的掌心。
露西娅有片刻的愣神。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一闪一闪的光点，看着他想要柔和下来，却异常紧绷的脸庞。
他的紧张和渴望都是真实的。
但那些干净的、纯粹的、动人的美好，也并不是真相。
他不像是在对她坦白，倒像是在祈祷。
他在求她接受这个美好的、充满希望的一面，不要再去深究那些不好的东西了。
如果不是前世见过那双眼睛会变得何等锋利，那张嘴里会吐出何等扎痛她的话，她估计又要在他的这些退让和顺从中，忽略那些不和谐的骨刺，浸入这场“希薇儿”为她编织的“美梦”里。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推测出了错，也不觉得他刚才眼里的伤痛是假的。
——他明明就是不开心的。
有了刺，那就应该拔掉，不管有多痛，抵抗有多激烈，都要在它冒头的时候就把它连根拔起。
要不然，下一次还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再来扎她的手。
她应该把引起这只野猫应激的逻辑彻底捋通。
“希薇儿，你要是没生气的话，我就把我准备好的补偿收回去了。”露西娅忽然开口，“反正你说你怎么都不会生气，那不如就不给了。”
金色的眸光里那些美好得情愫突然停滞了一下。
“不……给了？”
希维尔的唇瓣似乎抖了抖。他看着露西娅，声音轻轻的，带着细微的抖动。
“对，既然不是我的错，那就不给了。”露西娅神色不变。
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睫毛颤抖了几下。
那片镜花水月似的美好，似乎一点点皲裂出了缝隙。
他就那么茫然地看了露西娅一会儿，才缓缓低下头。
“我都可以的，大小姐。”他轻声回答，“我没有关系。”
露西娅：“……”
露西娅：“？”
怎么回事？对小骗子最管用的激将法竟然失灵了？
露西娅盯着面前垂着头，但语气平静的人，一时间拿不准他是真不想要，还是装无所谓。
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敢不要她特意准备的东西？
露西娅的手突然重重拍在自己身侧的床上。
“过来，希薇儿。”
希维尔愣了一下。
他看着露西娅拍在床上的手，看着那张虽然面无表情但暗红色眼眸里隐隐刮着寒风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乖巧地走了过去，坐下。
他背在身后的双手被他交叠在一起，掌心朝下按在腿上，他的姿态温顺而恭敬，似乎露西娅说什么，要他做什么，他都没有任何抵触和意见。
露西娅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一口气闷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她总觉得他好像在故意气她。
他该不会以为他这副提线木偶似的样子，她会喜欢吧？
“希薇儿，你要是心里有不满，大可以说出来。”
“我没有不满，大小姐。”
“那行，那你听我说。”
露西娅按了按太阳穴，放弃了让听不懂人话的小骗子自己来处理问题。
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她的指尖再次绕了绕自己的垂在肩上的发丝，脑海里又过了一遍今天他的行为举止，思考着怎么把他的异常行为串起来。
希维尔乖巧地没反对，乖巧地坐着，乖巧地没有打扰露西娅。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安静又温驯，仿佛露西娅接下来打算说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我觉得，你今天不开心的原因和‘多了一个贴身女仆’有关系，但不仅仅是这个。”
露西娅的语速比平常更慢，像是一边在讲，一边在思考。
“我之前没有收过贴身女仆，只在三天前特别擢升了你上来，所以你觉得……这个岗位还是不一样的。”
希维尔的头往上抬了抬，他偏过头，看向思考的露西娅。
那瞬间，他有点恍惚。
露西娅还在继续。
“再加上我这几天对你做的那些事，你可能觉得……贴身女仆这个岗位是比较特殊的，是我特意安排给你的，不是普通的、那种谁都能做的岗位。它代表着……嗯……我对你的独宠？”
露西娅思索的样子，似乎和他昨晚梦里见到的那个人重叠了。
那个在月光下，努力理清自己心绪，努力弄懂他所求到底为何物的露西娅。
“而我没有提前跟你说这个事情，自顾自下了决定，让诺拉通知你多了一个贴身女仆，你知道后……无法理解我的决定，但是事实已定，你也无法说你不同意这个决定。所以你觉得我根本不尊重你的想法，没把你当回事，之前的那些话也都是在骗你的。我在虚情假意地玩弄你的感情，我根本没把你当成……”
露西娅的话顿了顿，她思考了一下，一个熟悉的词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独一无二的那个，对吧？”
“独一无二”这四个字让希维尔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他的睫毛又开始颤抖，连唇瓣都颤了起来，他抿了好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
“我没有……我……我已经接受了……”
“心不甘情不愿的算什么接受？”露西娅嗤笑了一声，仿佛在笑自己这么简单的道理到现在才想明白，“你根本没接受，你只是在用像是接受了的样子折磨我。”
“我没有折磨您……”
“你有。你让我一下午都在想，你到底什么毛病要带着那个小丫头东逛西逛那么久，还不过来找我。”
露西娅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因为屏气而收紧的鼻尖。
“最后，害我不得不去找诺拉，让她通知你过来。”
希维尔的眼睛睁得更大，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露西娅触碰他的那一刻。
“是、是您找的女仆长……”希维尔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点控制不住了。
“对，不过那只是虚晃一枪。”露西娅的唇角勾了起来。
“我猜到了你不会乖乖过来，所以我的目的是——在你的房间堵你。”
希维尔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在这一刻停摆了。
露西娅竟然是特意过来堵他的。
她……她到底为什么……
“你真是让我费了好大的劲啊，希薇儿。”
露西娅的指尖从他的鼻头滑落到他的唇瓣，轻轻地抚摸过那道被他咬出的齿印。
“不过嘛，我确实光考虑着把梅瑟菲放在眼皮底下看管着的事情，疏忽了你的想法，没有意识到你对贴身女仆这个岗位有了错误的认知，没有想到你会把一个岗位和我的……宠爱，画了等号。”
她的指腹轻轻按过他的唇瓣，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嗯……我也有错，白白被你放一下午鸽子，确实是我自找的。”
希维尔被按住的唇瓣抖了抖，他看着露西娅，金色眼眸里的那层水雾漫上了他的视线，使他有些看不真切。
露西娅的身影变得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雨幕与云烟的月亮，连真实与梦境的边界都开始变得模糊。
“所以，你在那种情况下生气也好、难过也好，你有不好的情绪，你不想来我的房间见我，不想理会一个欺骗了你感情的人，都是应该的，这是你的权力。”
那层模模糊糊的水雾瞬间漫上了他的睫毛。他那被点破的心思，开始那片皲裂的裂痕里溢出来了。
他的手掌猛地用力握紧，用疼痛感维持着模糊中的清醒。
“不是的……大小姐……我……”他颤抖地开口。
他想要否认，想要阻止露西娅继续往下说。
他不能再听这些话了。
再听下去的话，他好不容易掐灭的东西，又会死灰复燃的。
露西娅压在他唇瓣上的手一松，温热的指腹轻轻落在他的眼角，拂过他被打湿的睫毛。
“别打断我。”她轻轻说道，“你现在只需要听我说。”
眼前朦胧不清的视线似乎随着那轻轻拂过的热度变得清晰起来。
露西娅的容颜映在他的眼底，变得无比清晰。
暗红色的眼眸柔和而专注地看着他，他的模样在那双眼眸里像是被玫瑰簇拥着，随着她的笑声响起，那双暗红色的的眼眸弯了起来，白色的他融化在其中，化为了一圈又一圈，漾开暗夜的柔光。
“早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对我说的那些都是真心话。你是真的在跟我告白，在告诉我——你真的、真的非常喜欢我，你想要一直、一直、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露西娅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令他眩晕的蛊惑感。但是在特意重复强调那几个词语时，音调又微微扬起，露出了些许带着孩童稚气的炫耀。
像是孩童终于从厚厚的泥土里挖出了自己埋藏许久的宝物后，绽放而出的得意与喜悦。
希维尔已经不敢听下去了。
露西娅的这副模样熟悉得令他脊骨都开始发颤，明明是黄昏时分，他却好像在露西娅的眼眸里，看到昨夜的月光再次照耀了进来。
他无法移开目光，无法开口，无法反驳。
他知道露西娅已经想通了。
露西娅已经把所有的真假全部捋通，知晓了他的渴求，看透了他心底反复翻涌的那抹卑劣的占有欲。
他的心一上一下地、猛烈而不安地撞击着他的胸腔，伴随着那股在他心底不安挣扎、想要挣脱而出的阴影，抗拒着从她嘴里听到那个对于他的宣判。
他慌乱伸出手，想要逃跑，想要推开露西娅。
但他的手掌才刚伸出，就立刻落入了露西娅的掌心。
露西娅抓着他的手腕，暗红色的眼眸眯了起来，带着一股已经把他全盘掌握的愉悦。
“只有付出了真心，才会以对等的要求去看待对方，才会对对方的欺骗感到痛苦和伤心。”
“你希望我像你喜欢我一样，把你当成独一无二的那个人，去喜欢。”
“对吧？”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他的感情不止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