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光正洗白指南》清辉潋滟

35、龙瞑衔石填恨海 杀或是被杀

　　阴阳一隙，蝼蚁旋覆于其掌。

　　施还辄夺，天地裂帛未及声。

　　命运露出了它最残忍的獠牙，嘲笑着她曾经那些关于会好起来的天真奢望。

　　岁月和风细雨，吹着她的心境翻了篇，而他来的太晚，只得匆匆瞥一眼，见她一步一血印的在她这条孤绝路上走下去。

　　看，彻底湮灭，叹，无力回天。

　　昭虞手中权力尚未稳固，与灼无咎，烬苍，凌无绝等人关系复杂。

　　这事自然无人会去责备灼无咎，亦无人敢言凌无绝半分不是，所有口诛笔伐都冲着昭虞以及烬苍而来。

　　仙门近日颇不太平，烛长老如何无情的言论都勉强算得上是动听，此外多数传闻都被抹上了一层恶心的靡艳。

　　其中不乏不少曾经受过她恩慧的弟子，自从发现讨论那些闲话不会得到任何处置后，流言愈演愈烈。

　　多的是人言之凿凿，说她问心有愧，故而只字不言。

　　戒律堂偏殿负责洒扫的两名外门弟子，被人发现倒在血泊中，已然气绝。

　　死状极惨，喉骨被生生捏碎。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灵力残留，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

　　昭虞正听着另一名弟子的汇报，指节不疾不徐的叩着桌面，显然对汇报的内容不甚满意。

　　烬苍站在一旁，看见蜷在昭虞脚边的江兰浸，嘴角极快地弯起了一个弧度，随即，低下头，把脸埋进布老虎里，肩膀轻轻耸动。

　　昭虞未曾注意这边动静，只是捏了捏眉心，淡淡对前来禀报的执事弟子道：“查明凶手，依律处置。”

　　不安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积聚起来，在烬苍心头越压越沉

　　当他带着初步勘察结果，面色凝重地走进来时，昭虞的似乎并没有太过惊讶，她这些时日脸上极少有什么神情。

　　“师姐，”烬苍的压低声音，“现场有兰浸的气息。”

　　她整个人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两名弟子，昨日曾因琐事，在廊下非议过师姐。”烬苍艰难地补充道，“言辞颇为不敬。”

　　听到此处昭虞叹了口气，又一下笑出声来。

　　她记得前日午后，江兰浸本在殿外玩耍，却突然跑回来，一声不吭地钻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身子微微发抖。

　　她当时只当这孩子又做了噩梦，低声哄了几句，轻轻拍抚几下便作罢。

　　原来……不是噩梦。

　　是她听到了那些污言秽语。

　　她觉得那些让昭昭不高兴的人，就该消失，就该闭上眼睛，永远不能再开口。

　　昭虞缓缓放下笔，起身，带起一阵冷风。“兰浸现在何处？”

　　“在她房里，玩布老虎。”烬苍答道，语气复杂。

　　那孩子此刻看起来天真无邪，更显的现场的惨状令人毛骨悚然。

　　昭虞走向江兰浸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兰香扑面而来，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腥臭。

　　江兰浸正坐在地毯上，背对着门口，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正专心致志地给布老虎系上一个用染血的布条拧成的蝴蝶结。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昭虞，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张开小手：“昭昭！”

　　昭虞站在门口，看着那双清澈见底，却毫无善恶观念的眸子，看着那纯真笑容下隐藏的，因她而起的血腥杀戮，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她早该意识到的，自己亲手点化的，不仅仅是一个依赖她的精怪，更是一个视她为唯一法则，可以为她屠戮，却毫无愧疚之心的怪物。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她，是她，成了江兰浸衡量这个世界的唯一标准。

　　凌无绝说过，江兰浸灵智有缺，需耐心引导。

　　可她忙于自身的痛苦与挣扎，何曾真正悉心教导过她？

　　她只给了她依赖，给了她生存的依托，却忘了教她辨别善恶，于是，她便横冲直撞，于懵懂无知中掀起了血浪。

　　见昭虞不过来，小家伙歪了歪头，纯净无邪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伸手想要拉住她。

　　昭虞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让小家伙瞬间愣住，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昭昭又不高兴了。

　　为什么？

　　那些讨厌的人，她不是帮昭昭清理干净了吗？

　　她的世界里没有是非对错，唯一的标准，便是昭虞的喜怒。

　　昭虞喜，她便喜；昭虞忧，她便忧。而让昭虞不悦的存在，便是坏的。

　　坏的，就该消失。

　　就像以前在河滩上，那些会咬疼昭昭手指的虫子，都埋在土里，最终成为了她的养料一样。

　　“兰浸，”昭虞终于开口，却比平日缓了些，像是疲惫至极：“是你吗？”。

　　江兰浸仰起脸，看着昭虞，反应了一会儿，随后大眼睛里满是想要邀功的神情。

　　她脆生生地开口，声音雀跃：“他们会让昭昭不高兴的。”

　　“昭昭不高兴，兰浸也不高兴，兰浸不高兴，所以……所以兰浸让他们闭上眼睛睡觉了”

　　“这样，他就不能再惹昭昭不高兴了。”

　　昭虞缓缓闭上眼，浑身冰凉，垂在身侧的小指不受控制的抽搐。

　　“昭昭？”江兰浸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不安地松开布老虎，膝行几步来到她脚边，拽了拽她的衣袖，“昭昭，兰浸，也让你不高兴了吗？”

　　昭虞睁开眼，对上那双充满困惑和一丝委屈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那一角血肉被缓慢而用力地拧转，狂跳不止，她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她一滴血而诞生，因她一言一行而塑造的小小精怪，看着她扭曲的，全然依赖的爱，一股深切的无力几乎将她淹没。

　　她该如何向她解释死亡的意义？该如何让她明白对错的界限？对于道德观念一片空白的存在而言，这些概念短期内如同天书，更何况，连她自己都是在模糊不清的摸索着活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任何情绪都无济于事，都只会让这孩子更加困惑，更加惶恐，她只能冷静下来。

　　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江兰浸平齐，放缓了语气：“兰浸，是谁告诉你，这样可以帮到昭昭的？”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昭虞，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是因她而生，为她而存在的，所以江兰浸说：“这里，知道的。”

　　她伸出手，抚上江兰浸的头发，动作依旧温柔，声音却止不住的颤：“可这样是错的。”

　　江兰浸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明白错的是什么意思，可她又接着说：“但昭昭知道，兰浸只是，太在乎昭昭了。”

　　江兰浸立刻开心起来，重新窝进她怀里，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以后，不可以再让任何人睡觉。记住了吗？”

　　小家伙愣了愣，却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昭虞抱着怀中这具幼小的身体，望着殿内跳跃的光影，长叹了口气。

　　她亲手种下的因，结出了最恶毒的果。

　　而此刻，这苦果，需要她亲自吞咽。

　　错的不是江兰浸。

　　是她昭虞。

　　仙门近日人心惶惶，两名弟子的死讯显然已经传开，她必须尽快给出交代。

　　仙门律法森严，残杀同门，罪无可赦。

　　她轻轻松开江兰浸，站起身，慢慢吐出一浊气。

　　“好好待在这里。”她命令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寂，“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江兰浸茫然地看着她，似乎想跟上，却被昭虞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昭虞转身走出房间，对守在门外的烬苍道：“看好她。”

　　“师姐，此事……”

　　“我自会处置。”昭虞打断他，目光投向戒律堂正殿的方向，那里，两名弟子的尸身刚被收敛，等待着一个公道。

　　而这个公道，需要她这个根源来裁决。

　　“那昭昭，今天还会回来陪兰浸玩吗？”江兰浸被烬苍按着，仍然定定的望着她。

　　昭虞抚着袖口那不存在的褶皱，敛去脸上的情绪，一言不发。

　　推开戒律堂殿门，她迎着那些焦急，惶恐，探究的眼神走去。

　　“长老！两名外门弟子遇害，现场留有……”

　　昭虞抬手，止住了执事弟子的话头，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我已知晓。此事，我自会与师尊好好商议。”

　　凌无绝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门无声洞开。他立于案前，双目微阖。

　　昭虞走到他面前，撩袍跪地：“弟子昭虞，有一事相求。”

　　凌无绝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无波，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为何事而来？”

　　“为泾河蛟龙作乱，沿岸百姓死伤惨重一事。”昭虞抬起头，目光直视凌无绝，语气斩钉截铁，“弟子愿接缚龙门令，即刻下山，捉捕妖龙，平息水患！”

　　室内一片清寂，凌无绝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

　　泾河蛟龙，凶悍异常，前去诛杀的弟子伤亡不小，门令已悬置许久。

　　昭虞此刻主动请缨，其意不言自明，她要凭此功，来抵江兰浸杀人之罪，用她的命，堵来一个赦免。

　　凌无绝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可知，那蛟龙之威？”

　　“弟子知晓。”

　　“你可知，此去凶险？”

　　“弟子无悔。”

　　“即便，功成身退，仙门律法，亦容不得私相授受。”

　　昭虞的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平稳，孤注一掷：“弟子相信师尊。”

　　“值得吗？”

　　“弟子，别无他选。”这个问题她早已答过，她是断不会将她交出去的。

　　凌无绝盯着她，良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他抬手，一枚刻着龙纹的令牌自袖中飞出，悬浮在昭虞面前。

　　“准。”

　　昭虞伸出双手，恭敬地接下令牌，叩首，额头紧贴自己交叠的手背：“谢师尊成全。”

　　当她手持缚龙令，重新出现在戒律堂前时，所有骚动都平息了，那两名弟子的死因似乎已不再重要。

　　昭虞没有理会任何目光，径直回到偏殿，将江兰浸拉入怀中：“没事了，兰浸……”

　　她不能看着她出事。

　　所以，她选择将自己投入更大的危局。

　　明日，她便要提着缚神，孤身一人踏出仙门山门，走向那片波涛汹涌、杀机四伏的海域。

　　斩龙。

　　或是被龙所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