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小孩 为什么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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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葵的父亲母亲直到第二日的黄昏才姗姗归来。
奇怪的是这两人手中背后皆是空无一物，只神情怪异地相携着走向阳葵的病房探望。
见到安然而眠的小孩，女人忍不住失声呜咽，男人随即轻轻揽着妻子将她带出门。
而屋内的阳葵睁开眼，只见到父亲母亲离开的背影，她不免有些疑惑。
夫妻二人直奔神室之内，万世极乐教的教主大人依旧坐在他的软垫上，脸上挂着的是经年不变的无忧的笑容。
“是你们啊，我迷途的孩子们，今天有什么话相对我说呢？”
童磨身侧的宝瓶内又换上了季末的红枫，小香炉之中冉冉升起白烟，有如一线，烛火跳动间身后的金屏风粼粼有光，只觉得他身带佛光宝象，金莲环绕，神异非常。
女人低低的抽泣之声一瞬充满神室之内，一旁的男人开口声音艰涩：“教主大人...阳葵...阳葵...”
他几乎说不出下去，一旁濒临崩溃的女人兀地出声：“你不是神吗？为什么不能叫这孩子没有痛苦的死去。”
“优子...”丈夫揽着她的肩膀想要制止，可是这个绝望的母亲再无法自制。
“我们给了你那么多供奉...为什么不让那个孩子去死...”她绝望地似是哀鸣，“一直病一直病...”
春夏秋冬未有停歇地占据着另一个人，所有的时间都要用来照顾这个孩子，所有的钱财都要替阳葵买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乎要将这个家给耗干了。
对于小孩的疼惜也变成了怨恨，明明赐予了她生命，可这个孩子却如同讨债的恶鬼，不知感恩地将父亲母亲的生命一点点蚕食。
“她死了就好了。”
这位母亲一边说一边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仍从她的指缝之间流出。
童磨的目光透过这个崩溃的母亲望向障子门，缓缓勾起唇。
小孩小小的影子投于其上，阳葵怔怔地站着，她像个老旧的玩具一般关节生锈而难以行动。
耳边蓦然感到一阵暖意，有人捂住了阳葵的耳朵。
小孩机械地回头，见到了百合子。
女人的神情温柔而又忧伤，阳葵轻轻捉住女人的衣领，扑在她怀中无声地啜泣。
这种事实在是太难以明白。
会温柔地对着她笑的母亲、拥有温暖怀抱的妈妈，为什么会哭着问她为什么不去死呢？
雪樱抱着小孩走远了，神室内的对话仍在继续。
童磨在神台之上敛着眸看着这状若疯癫的妇人。
这种怀揣着微小希望、急着把灵魂托付出去的人类，真是无论看多少次都不觉得腻呢。
明明连神明的存在都不相信，还会单方面的祈求或发疯，简直可爱得让人想发笑。
“还真是令人心碎的责备呢，”教主大人声音之中带着悲悯，“不过，这样同我说话...不觉得失礼吗？”
还真是傲慢的人类呢，一些俗物的供奉就想要驱遣血肉为食的鬼吗？
“虽然我对信徒们都十分温柔，但也不代表性格很好哦。”
毕竟无论是做人还是做鬼，他都是要到无人可以轻视的尊位。
百合子，你看，你的照料、祈祷、绞尽脑汁下的一晚上的狐拳，可是没有换到这对夫妇的感激的呢。
童磨不过轻轻挥动手中折扇，瞬间冰冷的狂风卷过，瓶中的红叶微微拂动，跪坐的一对夫妻已扑倒在墙边，额间渗出殷红色的血。
他们抱在一处终于露出惊惶的神色。
是发现神台之上任他们发泄倾诉的石像也会发怒吗？
“这种不幸降临在你们身上，真是可怜啊，但我也不是什么没有同情的人，”万世极乐教的教主大人咧开嘴，他尖利的牙齿在烛光下泛着森白的光，“死亡才是那个孩子的救赎的话，你们跪下来真心祈求，我可是不介意将你们一家都送往那个没有病痛与折磨的极乐世界哦。”
破碎的挣扎的表情真是太棒了，这种浓烈的纠葛也是非常好品味。
还要多谢那个多管闲事的女人，让他见到了这么有趣的场景啊。
“教主大人饶命！优子…优子她不是有意的！”受伤的男人反应过来，他挣扎着起身，将妻子护在身下。
“啊呀，还活着呢，”教主大人起身目不斜视地经过这两个人，他清隽的面容上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我还真是仁慈呢，不过，作为对你们傲慢的惩罚，等会要带着那个病歪歪的小鬼一起滚出寺院，再也不要让我见到哦。”
虽然他通常来者不拒，但小孩子什么的果然还是太吵闹了。
童磨戴着三叶冠离开室内，径自踏入竹帘隔出的一片阴影道中。
缯带在他的胸口飘摇，刚才的话她们都听到了吧。
真是不错呢，那个女人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如同走在岩浆边，稍有不慎便会阳光灼烧的面部全非，但为了快些见到女人的样子，教主大人还是加快了脚步。
百合子同小孩坐在廊边，暖黄色的夕阳打在她的脸上，将眼瞳显出一种浅褐色。
“百合子...是不是我死了会更好？”小孩低声开口。
“说什么傻话？”雪樱轻轻刮了下阳葵的鼻子，“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望进小孩的眼睛。
“你这么小，还没有体会过人生。”
如果阳葵见过更多的生命是如何行走在世间的大抵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这世上多得是扭曲地活着的人。
全身溃烂终日躺在床上也要活着、舍弃人性终日不见阳光也要活着。
就算丑陋不堪了，也要在这世间留下痕迹。
有些实在是难以评价，但仍旧会对他们对于生的执着而感到佩服。
雪樱捧起小孩的脸，天上的云也被夕阳的余晖染成橙黄色。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小猫？”
翩跹的云像一只悠闲路过的猫儿。
“阳太...”阳葵喃喃道。
小孩子的注意力还真是容易被转移啊。
“阳葵，尽管是父亲母亲赐给你生命，可现在这个身体是你做主的，”女人的指尖点在阳葵的手心，“他们说的话是那样，但你自己的想法呢？”
旁人说的话不过是耳旁的风，双手握紧，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怀中的小孩的目光缓缓转向她。
“跟见到明天的太阳比起来，今天的痛苦是什么程度的呢？”雪樱声音温柔如水，如同说寓言故事一般，带着哄劝：“你要想明天是新的一天、明天会更好的、明天要去吃萩饼才对啊。”
“你说呢？教主大人。”
雪樱望向身后。
昏黄的光线下，浮光跟跳动的暗色交互，高大的男人站在阴影里。
“自己的想法吗？”童磨轻声重复着女人的话，他装作思考的样子，可脑中一片空白，但他仍报以微笑，“这对我似乎不重要呢，毕竟我的身体可是康健的很。”
他从小就是一个不会让父母忧心的孩子，尽管那对夫妻无聊又愚蠢。
这个人又说会惹小孩哭的话了，但阳葵只是木木地站着。
活着令人痛苦，死亡更叫人恐惧，孤零零的小孩站在这对男女之间，像是面临着选择一般。
很快阳葵便被动地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百合子...”稚嫩的童声唤出这个名字。
女人的下巴搁在小孩的肩窝上。
“小孩子可不要胡思乱想，我们去找你父亲母亲吧。”
雪樱的目光从教主大人身上划过，径自拉着小孩走在夕阳铺就的光路上。
“嚯？”
被无视的教主大人站在原地，只觉得这个女人的胆子似乎变得更加肥嘟嘟了。
头破血流的两个人仍惶恐地待在神室之内，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甚至开门的声音都会使他们受到惊吓。
直到看清门口的小孩，才后知后觉地有了动作，那个被护在怀中的女人率先有了动作。
“阳葵...阳葵，你没事吧。”她将小孩上下仔细看了一番，再忍不住将阳葵抱住。
万世极乐教一直有吞吃信徒的传闻，从前的侥幸全然散去，这对夫妇心中萦绕着浓浓的恐惧与后怕。
“妈妈...阳葵好了，”小孩开口，紧紧拉住女人的衣袖，她的眼泪不知道何时铺满小脸，“阳葵不要再吃药了，带我回家吧...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好...好，我们回家。”
女人的眉头蹙紧，亦是泪流不止，瞧着心都快碎了。
叫人全然想不到方才哭着问女儿为什么不死的也是她。
雪樱现在门前瞧着这一幕，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个关于青年僧人的故事，她只讲到了一半。
其实僧人再度踏入旅途的那一刻便后悔了。
他见到瀑布、溪水，都会想见那个如同白桃花瓣一般的女人，这念头如此强烈，叫他有了放弃一切还俗的打算。
但此刻他遇见另一个卖货郎，不过几句攀谈又冷静下来望着翻山的路出神了。
原来，疯狂的、破诫的念头只在一瞬之间，若是克制住了，也不妨碍他日后成为一代高僧。
想必这位母亲也是如是。
那种话说出来，如今大抵也开始后悔了。
夫妻二人抱着阳葵匆匆离去，连行李都来不及整理。
童磨埋伏在回廊之上，像突然冒出来的熊一般将这二人吓得跑得更快了，独小孩还记着昨晚的游戏，背着人朝教主大人招手。
他心情颇为愉悦的摇着金扇子，却听身后的人问道：“教主大人你做了什么？叫他们这么害怕？”
雪樱有些好奇。
“诶，百合子想知道吗？”童磨微微低头，琉璃色的眸子望向雪樱，“是秘密哦。”
“也是，”那个女人颇为赞同的点头，笑道，“我可不想也被吓到呢。”
“说起来，如果那个孩子的父母不要她，百合子要怎么做呢？”教主大人像是真的好奇。
“自然是养在身边。”
“真好啊，”童磨开口，称赞道，“小百合的漂亮话，那个小孩可是亲生母亲都嫌麻烦的小病鬼哦。”
人类的意志薄弱，情感也经不起考验。
久病床前无孝子，一旦被无望地消耗到发狂，骨子里的自私便透出来，也不顾什么亲情道义。
夜风中，女人轻声叹道：“小孩子是很可怜的。”
她敛着眸，透出如同佛像一般的悲悯。
无处可躲、无处可去，当将小孩带来人间的父母也欺负时，便连呼救都不会了。
“我对阳葵的照顾，不是出于爱，而是怜悯，”她一双明亮的眼睛扫过面前人，“对于弱小的怜悯，是我的品格。”
这是即使失忆了还会贯彻着的深埋灵魂之中的东西。
越病，雪樱只会觉得越可怜，越想照顾她。
若是从一开始便不计较得失，又怎么会失衡。
其实以济世渡人为己任的僧侣从来不只是出现在故事之中的。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小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