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怀安村 百骸坟 ...
-
“‘那些孩子’？”莫忆昔重复。
钟兰蕙说，吉裕娘娘的庙的旧址底下，埋葬了百个婴孩的尸骸。
在古代的某一时期，曾经盛行一种传闻：献祭一百个未满周岁的婴孩，就能延续自己的生命，或者让一位逝者死而复生。
那时，怀安村还未建立，这个地方只是一座荒山，有一个不知姓名的人，在此处举行了人祭。
一位路过的樵夫，在将惨案报给县衙后，不忍婴孩们被草草收尸，独自挖了百个坟。
而他就是第一个受到吉裕娘娘赐福的人，也是创建怀安村的第一个村民。
由于部分记载遗失，许多细节不得而知，但能肯定：吉裕娘娘的庙址定在百骸坟中心，一是祂的故友在此地离去；二是祝福那些可怜儿，来生投个好人家；三是镇煞，防止怨气横生，惨死的婴孩变作凶灵，为祸人间。
“你发现的那个坑洞，大概就是祂们想爬回地面，留下的吧。”钟兰蕙说，宽慰莫忆昔不必忧虑：“有吉裕娘娘指引，祂们必定已早早去往来生，不会滞留在此世。”
“不然，祂恐怕也不会托梦，说想换个地方住住了。”她说。
“庙的新址，是吉裕娘娘亲自选的？”莫忆昔向钟兰蕙确认。
他并不知道这一点。
在旧庙烧毁后，他被关了一周禁闭，出来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故不了解具体情况。
“是的。”钟兰蕙肯定。
亲自选址，祂却不去新庙，反而留在废墟地底？
莫忆昔觉得奇怪。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广播开始，还有约十分钟，便在祭灵坛的隐藏“员工专栏”里，找了一个魂灵处理实录，放给钟兰蕙看。
要解开记忆的“锁”，接触不是决定性条件。
异能者与魂灵具有“同源”的“能量”，但那日胡翠林的记忆被歌声封锁后，并未因他和骆芃就在跟前，而恢复记忆。
故许世安所说的“相似的事情”，潜在倾向是：对方需要目睹“非同一般”的现象。
“这是？”钟兰蕙的身体逐渐前倾。
莫忆昔无声观察她的表情变化。
在干妈罗云海尚且在世时，他曾从对方口中得知：钟婆婆是他妈妈的养母。
妈妈是被丢在山野的弃婴，饿得哇哇大哭时，被钟婆婆发现，才捡回一条性命，半吃百家饭长大。
钟婆婆是比爸爸，还要了解妈妈的人。
妈妈对爸爸，或许还藏有秘密，但对于钟婆婆，她从不隐瞒。
用告诉莫祈的说辞，莫忆昔讲明自己的处境，“我听爸爸说，妈妈怀孕的时候，经常在旧庙附近，看见一个人--你知道那个人可能是谁吗？”
钟兰蕙张了张嘴，脸骤然像被石头击中的湿纸，皱在一起。
“嗬……嗬……”她攥住心口的衣服，喘不过来气。
煤球不停狂吠。
莫忆昔“嗖”地站起。
钟兰蕙的肩上，一个干瘦如猴的身影浮现。
黝黑的手臂锁住她的脖子，婴孩弯着空洞的眼眶，咧开嘴咯咯笑。
莫忆昔两步并作一步上前，婴孩立刻亮出獠牙，喉咙里发出低吼。
钟兰蕙的脖子被锁得更紧，她的脸色由红涨为青紫。
“不、不能……说……”她艰难挤出这句话。
顾忌她的安危，莫忆昔硬生生顿住脚步，将注意力投向婴孩的「因果线」。
与普通魂灵的「因果线」有别，祂的「因果线」是一个“聚合体”，宛如无数细丝扭成的麻绳。
不料，就在他异能成功发动前一秒，婴孩消失了。
钟兰蕙失力晕倒在沙发上，煤球忙扑上去，焦急地左嗅右嗅。
空气的流入不再受阻，她的呼吸很快稳定。
但老人的身体状况需要慎重观察。
无法确定婴孩魂灵是否会返回，莫忆昔果断将村医家的位置，画在骆芃手机的记事本上，请她帮忙找对方过来。
扫视地图，骆芃蓦地说：“你可以下命令，让我转移她的伤。”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似乎只是单纯的提醒。
但莫忆昔看见了她无意识握紧的手。
的确，他可以仗着那个魂灵的势，逼迫骆芃发动异能，保证钟婆婆的安全。
骆芃的自愈能力强，此举不会危及她的生命。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却不一定是她的想法。
“你是真心愿意，为了一个毫不相识的陌生人，伤害自己吗？”莫忆昔认真地问，以平等交流、尊重对方选择的姿态。
伤不留痕，不等于疼痛可以轻易揭过。
逼迫一个孩子承受伤痛，有违他所受的教育。
“……反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骆芃走到沙发边，握住了钟兰蕙的手。
钟兰蕙脖子上的淤青顿时转移到了骆芃身上的相同位置，又在短时间之内淡去。
“她应该很快就会醒。”骆芃说。
煤球拱了拱她的腿，像是知道她帮助了自己的主人，在表达感谢。
骆芃盯着煤球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几秒，别扭地伸手摸了摸。
煤球欢快地摇起尾巴。
“线索断了，你接下来要怎么做？”骆芃问。
那个婴孩魂灵明显在阻止钟婆婆说出某些事情，就算更换询问对象，恐怕也是一样的结果。
莫忆昔转向钟兰蕙的「因果线」。
他无法斩断活人的「因果线」，但应该也并非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他的异能，并非是“看见”「因果线」。
莫忆昔将婴孩魂灵的事告诉郑明赫，等到广播响起，对方抵达房屋外，才开始这一次尝试。
手机的计时启动，世界遁入黑暗。
耳边，那道熟悉，却不知是何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生平万事，皆为因果。”
视野再度明晰时，莫忆昔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个从定格的照片走出来的人物。
她穿着蓬松的羽绒服，围着手织围巾，戴着保暖耳罩，脸上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微笑。
素来仅能用他人的回忆勾勒的形象，第一次拥有了真切的生命。
千言万语奔涌到咽口，相互推攘，于是莫忆昔什么都说不出。
但嘴却失去了控制：“怎么就你一个人？莫祈呢？”
--是钟婆婆的声音。
他正在以第一人称视角，旁观她的过往经历。
“他去求吉裕娘娘赐福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孟雪遥眨了眨眼，“你可不能‘出卖’我哦。”
“你啊你，快到临产期了，还敢一个人乱跑。”钟兰蕙既担心又无奈，将孟雪遥的手放到自己的掌心里，感受到其不凉，才稍稍放心些。
“这也没到饭点，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问，调整沙发靠垫的摆放位置，确保孟雪遥能坐得舒服。
“还是因为‘那个人’。”孟雪遥说。
钟兰蕙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个只在她面前出现，徘徊在吉裕娘娘的庙附近的“幽灵”。
“他做什么了？”钟兰蕙的神经一下子紧绷。
尽管村里的大家曾团结起来，耗费一个月的时间，试图抓住那个人，但并未成功。
那个人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好似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即。
时至今日，那个人身上的谜团，仍旧一个都未解开。
“他还是跟之前一样，但是，我最近做了一个梦。”孟雪遥说。
“梦？”
“虽然没看清他的样貌，但我梦见那个人对我说，我命中亲缘浅，是这个孩子，改变了我的命格。一旦他与我彻底分离，我的‘缘’就会变回原样。”
“变回原样是指……”
“我会死。”
钟兰蕙心里咯噔一下。
孟雪遥继续说：“没办法，毕竟‘缘’不是那么好断的东西。”
“你别瞎想。”钟兰蕙强硬打断孟雪遥，口吻坚定地说：“梦里的事，怎么能当真。”
“……可是，妈，那个人不是普通人吧--不如说，他真的是人吗？”孟雪遥眼神复杂。
钟兰蕙很少看见对方表露出如此明显的负面情绪。
在她的印象里，孟雪遥是一个乐观的孩子，仿佛没有任何事能令她感到困扰。
“为什么，到了今天，吉裕娘娘依然什么都没有做呢？”孟雪遥问。
钟兰蕙下意识说：“他没有展现攻击意图，所以吉裕娘娘不会出手。”
慈悲的神祇，不会向无辜的人降下责罚。
孟雪遥没有辩驳。
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肚子，说：“我亲缘浅，本不该有孩子，不会遇见莫祈，也不会被妈妈捡到。”
“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她喃喃。
“别再想了。”钟兰蕙劝道。
孟雪遥却像是没听见，“妈，你说，倘若掌管「死亡」的神祇，真的已经变成一个能自主运行的自然法则，怎么还会有魂灵，重返人间？”
“你……”钟兰蕙看出孟雪遥的状态不对劲。
她想将对方带去供奉吉裕娘娘的神龛前，孟雪遥却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
“已经离去的神祇，会不会能够像人一样，投胎转世？”孟雪遥说。
钟兰蕙的心跳越来越快，如鼓擂动，快要跳出胸腔。
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其中的原因。
砰！
门被猛地推开。
莫祈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看见孟雪遥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如释重负。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怀安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