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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鸿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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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色的吊灯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昏沉的光晕,勾勒出两个对坐身影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她一言不发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陆智远深陷在沙发里,与她隔着一张低矮的玻璃茶几,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几年不见,他变化挺大的。下颌处冒出的青色胡茬,增添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与沉郁,与她记忆里那个总是挂着阳光笑容、眼神清澈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记得,曾经的陆智远,身上总保持着一种干净利落的特质,像夏日清晨被雨水洗刷过的白杨。如今,是岁月无情的蹉跎,还是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留下的后遗症。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沉默许久,他终于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梁曼卿脸上,声音有些干涩:“在澳洲,过得好吗?”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挺好的。”
他心头一沉,脸上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不紧不慢道:“听说……你谈了男朋友。”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梁曼卿眉眼间那层客套的疏离,在听到这句话时,意外地柔和了些许。她没有回避,微微点点头。
陆智远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表情,无动于衷道:“我也谈了个女朋友,她人很可爱,很黏人。”
“那很好啊,”梁曼卿神色悠然,语气和缓,听不出任何波澜,“好好对人家啊。”
她的平静彻底激怒了他。陆智远的脸忽然沉了下去,先前的伪装瞬间崩塌,露出一脸真实的茫然和痛苦,几乎是脱口而出:“难道……我们之间,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我从未说过我们不是朋友。是你自己,一直放不下那个执念。”
他像一颗被点燃的炸药,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可以联系彭佳艺,联系其他任何同学,唯独把我排除在外?梁曼卿,你真就那么绝情吗?”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变得有些不真实。她抿紧了唇,感到一阵无力,试图让语气保持冷静:“陆智远,差不多该打住了。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要我怎么做?我们都各自安好不好吗?”
他脸上的神情骤然一变,“过去?这事在我这里永远过不去!”他额角的青筋隐隐突起。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梁曼卿自感情况不妙,掏出手机给彭佳艺发去了求救信息。
“你不是一向主意挺多的吗?那么喜欢擅作主张,那我也自作主张一次!”话题越说越离谱,能感觉到他身体内那股快要爆炸的怒火正在喷薄欲出。
她不想继续纠缠下去,在这场毫无意义的谈话终止前,她站起身,准备离开。陆智远条件反射般地猛地站起,一把用力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他几乎是在低吼,使劲扯着她的胳膊,“梁曼卿,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是谁!”
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痛感,她脸色发青,强压怒气低声道:“你别这么咄咄逼人行不行!”她试图挣脱,但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
挣扎间,陆智远感到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种破罐破摔的恶意涌上心头。他狠狠地瞪着她,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残忍的笑:“你猜……要是你那个远在澳洲的韩国男朋友知道,你此刻正在国内的酒店里,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他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她瞬间僵住。眼前的人变得陌生又可怕,曾经那双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偏执的疯狂和毁灭欲。她一时恍惚,分不清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人,和记忆中那个善良正直的少年,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陆智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红着眼眶,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以前你一直是个善良正直的好学生,为什么……”
“想问为什么对吗?”他粗暴地打断她,像一头受伤的困兽,“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当初那么狠心,我也不会这样!”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急关头,彭佳艺及时出现。看到吧台纠缠的两个人,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陆智远推开,声嘶力竭道:“陆智远!你干什么!”
彭佳艺身高不算高,但此刻爆发的力量和气场,硬生生将处于失控状态的陆智远推得踉跄了一下。
梁曼卿眉宇紧锁,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苦笑:“看来,我们今天见面本就是个错误。”说罢,便拉着彭佳艺离开,径直返回包房。
面对满屋疑惑的目光,她勉强维持着镇定,对在座的同学简单交代:“不好意思,各位,我临时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背包,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场。
刚走出包房,见陆智远怒气冲冲地追了过来。他大喊:“害怕了?想走?没那么容易!”
这声音足够穿透包间走廊,包间的同学纷纷探出头,看到脸色铁青的陆智远,不禁诧异:“出什么事了,老陆?”
彭佳艺此刻真是肠子都悔青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这对冤家见面。她低估了陆智远对过去的执念,也高估了他控制情绪的能力。以他那不管不顾的脾气,发起疯来真是要把周围所有人都伤害个遍才肯罢休。本以为时过境迁,大家都变得成熟理智,很多事可以一笑泯恩仇,顺利翻篇。但她还是太天真。
陆智远显然誓不罢休,一路追到了酒店大堂。彭佳艺试图阻拦,却根本拦不住那股疯劲儿。
“有本事你别走!把话说清楚!”他跟在后面,一声接一声地喊,引得大堂里其他人纷纷侧目。
自感颜面尽失,梁曼卿所有的耐心和修养都在这一刻耗尽。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是,我没本事。所以,请你让开!”
身材高瘦的陆智远一个箭步冲上去,再次挡住了她的去路。拉扯推搡中,梁曼卿身上的背包甩了出去。
彭佳艺一路小跑过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陆智远!你再这么闹下去,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的脸色铁青,眼神清冷得吓人。
“你还是不是男人!梁曼卿当初没选你,现在看来真是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她气得口不择言。
陆智远气急败坏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努力克制握紧的拳头,仿佛在用最后一丝理智对抗着体内咆哮的恶魔。
梁曼卿正要俯身捡包,却见旁边伸出一只手,将包递到了她面前。
“谢谢。”她讪讪地接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递给她包的人。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留着利落的短碎发,身形挺拔。
彭佳艺不再理会陆智远,护着梁曼卿快步走出酒店大门,急忙拦下一辆出租车,一个劲道歉:“上天做证,我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要是早知道,打死我也不组这个局……”
胸口似有千斤重,无形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气来,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悲伤,故作镇定地说:“这事也不怪你,早晚要面对。经过今天的局面,我和他……今后恐怕很难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桌子上了。”
身体和精神的疲惫感,让她加快回家的步伐。然而,就在她站在楼下,伸手在背包侧袋里摸索钥匙时,心猛地一沉——和钥匙放在一起的那张RMIT学生证不见了!
五雷轰顶!遗失国际学生证在当地可是个麻烦事,补办起来不仅麻烦,还可能影响她返校后的正常生活。从回国到现在差不多一个多星期,学生证一直安稳地放在这个背包的固定位置,从未动过。陈亦君更不可能随便翻她的东西。唯一的可能,就是在拉开背包时,学生证不慎掉了出去。
她冲上楼,几乎把背包和可能掉落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一无所获。心急如焚的情绪像浓雾一样笼罩了她。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清晰地浮现出在酒店大堂,与陆智远激烈拉扯,以及背包掉落的画面。
没有片刻犹豫,她立刻抓起背包,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刚才那家酒店。
匆匆赶到酒店大堂,低头四处搜寻。然而,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却看见一个身影,从容地坐在之前和陆智远发生冲突的那个吧台旁的高脚凳上。
他似乎一直在等待。看到她这个姗姗而来的失主,原本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眉目,瞬间变得温润柔和起来,眼里盛着几分了然的笑意。那眼神像是在思索,又仿佛携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眷恋,静静地看着她。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这个帮她捡起背包的短碎发男生。此刻在明亮的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他的样子。线条分明的阳光面孔,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眸,在锐利眉峰下闪烁着沉稳而专注的光亮,显得神采奕奕。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里面似乎藏着星星点点的深意。
直到他把那张印着她照片的学生证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看来我运气不错,来吃个饭,没想到还能顺便做个好人好事。”
失而复得的巨大欣慰,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双手接过学生证,感激地道了谢,“太谢谢你了!你是在哪找到的?”
“就在这附近,”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我正准备离开,感觉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张卡。再一看照片,嗯,不就是刚才那位……有点面熟的姑娘。”
短碎发男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动,带着点戏谑又自信的口吻说:“我赌你一定会回来,看来……我是个天才预言家。”
他轻松的语气逗笑了她,眼里终于荡漾开一抹真实的笑意:“那如果……我没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只能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了。”他打着哈哈,赔笑道,“去你们学校网站或者学生论坛上发个失物招领帖,总能找到失主的。”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举止言谈间透着一股正气,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翩翩少年。
一阵感激后,她刚想转身离去。突然被他喊住:“那个……你在墨尔本留学?”
她点点头。
“我孤陋寡闻,对国外的学校不了解。”他继续问,“你是江棠本地人?”
她又点头。
“巧了,”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洁的牙齿,“我也是本市的。看来今天不仅拾金不昧,还是故乡遇故知。”
回忆起刚才的情景,他吞吐道:“刚才那个男的……?”
梁曼卿神情一顿,方才那场难堪的闹剧显然被眼前这个陌生人一睹为快。她微微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解释,也不想解释。
他似乎立刻察觉到她的窘迫,连忙笑了笑,语气诚恳地说:“抱歉,我不是有意打听你的隐私,只是随口一问,你别介意。”
她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既然学生证已经找回,她再次道谢离开。
“那个……请等一下,”那个男生却又喊住了她,他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眼神依旧明亮坦荡,“冒昧地问一下……你有微信吗?”
她警惕地盯着他,“不常用,在国外用Facebook或者Skype。”
他连忙解释道:“哦,你别误会,我有个朋友,过段时间也要去澳大利亚,人生地不熟的。所以想……能否记你个联系方式?邮箱也行。万一我朋友遇到什么困难,或许能向你咨询一下?”
他给出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对朋友的关怀。她微微一怔,问道:“你朋友是去留学吗?哪个学校?”
“他……具体我不太清楚,主要是去在那边寻找工作机会,体验生活。”男生的回答稍微有些含糊。
梁曼卿心里升起一丝半信半疑。她犹豫了片刻,看着对方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最终还是不情愿地将自己的一个备用邮箱地址告诉了他。
这个男生,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个心怀不轨的骗子。不过,人在江湖,骗子也不可能把“我是骗子”四个字刻在脑门上。转念一想,就算是骗子又如何?她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更何况,几天之后,她便将再次踏上返回澳洲的航班,隔着千山万水,纵然对方真有什么企图,也奈何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