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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下山 啊呀呀!歹 ...
山野之间,苏迩一路奔逃。
他如今已能随心掌控狐形,只是维持兽身的时辰有限,不过足够他跑得够远远的。赤红的狐影穿梭于幽暗林木,脚下踏过枯枝落叶,夜风灌满皮毛,四爪几乎不沾地。
一路不停,直到灵力耗损大半,四肢发软,才踉跄停下,在一处山坳里重新化回人形。
夜色快要褪去,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抹浅浅的鱼肚白。
夜风寒凉,山风刮在皮肤上,苏迩打了个哆嗦,这才回过神,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少路途。
青云宗的方向,也早已隐没在层层山峦之后。
他方才一腔孤勇负气出走,嘴上喊得斩钉截铁,可真正孤身落在这荒郊野岭,四野无声,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心底那股火气,被无边的茫然一点点冲淡,淡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涩。
他想回家。
可天地苍茫,哪里才是他的家?
少年垂着眸,指尖攥紧了腰间若行雪的手柄。玉柄被他攥得微微发热,掌心的汗沁出来,又凉下去。
他的亲生爹娘,又在哪里?
纷乱的思绪盘旋脑海,他忽然想起他在百灵录上看到过,狐族的故土,在遥远的北境。
是了,北境。
那里才是他的家。
他要去北境,要去寻亲生爹娘,要去问一问他们,当年为何要将他丢下。
今日令他如此难看,若是当真寻见了,无论他们有何苦衷,他也不会轻易原谅他们!
这个念头一起,心口那口气便攒住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蹭过眼角,有些潮。他也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旁的什么。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回头,抬步继续往前走。
晨雾散了,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他后颈发烫。
山间小径两旁尽是荒草,露水被蒸得腾起一层薄薄的湿气,闷在衣料里,黏腻得难受。他渴得厉害,喉咙干得冒烟,舌尖舔了舔嘴唇,只尝到一股咸涩的汗味。
他决定稍作歇息,寻了个地坐下,又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矮草,一路走来,别说人烟,连只野兔都没瞧见。
山势连绵,一个山头翻过去还有一个山头,望不到尽头。他肚子也开始叫了,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方才奔逃时还不觉得,这会儿松懈下来,浑身哪儿都不得劲。
苏迩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头,眯着眼往远处望,扁了扁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忽听山坡另一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喝——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紧接着,一道疑惑的惊呼女声从同一方向传来:“啊!你?”
苏迩身子猛得一顿。
这句话他在话本里见过。他最爱看那些江湖侠客的话本,只是什么拦路抢劫、劫富济贫,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词。他当时还嫌俗套,没想到今日竟真碰上了。
苏迩一个激灵起身,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此刻正愁没处撒,当即大喝一声:“啊呀呀!歹徒莫猖狂!”
声落,人已冲了出去。腰间若行雪一甩,拂尘的雪丝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兜头盖脸便朝那人抽了过去。
他知凡人无灵力护体,便纯凭一股蛮劲,抽得那人“嗷”一声叫出来,连滚带爬,抱头鼠窜。
“少侠,少侠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那女子连忙上前,伸手拦住苏迩,挡在那人面前,连连摆手:“别打了别打了,少侠,我们认识的,他不是什么歹徒!”
苏迩喘着气收住拂尘,定睛去看。
面前站着个少女,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扎着一对乌黑的麻花辫,辫梢缠着细细的碎花布条,一红一蓝,鲜亮得很。
她手里挎着一篮野花,沾着露水,花瓣上还停着一只被惊着的粉蝶,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而他手下抽着的少年,手上也没有什么骇人的大砍刀,只有一捧鲜艳的花,被他抽打时也牢牢护在胸口。
少女笑着拍了拍身旁那人的头,顺手把他手里那捧花接过来,有些惋惜的掐了几朵去,“都被捏蔫吧了。”
随后,她抬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冲苏迩弯了弯眼睛:“这是我邻家小弟,这里不太好使,少侠莫同他计较。”
苏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从胳膊缝里偷偷看他。那张脸瞧着比苏迩还大上几岁,眉眼生得粗犷凌厉,可眼神懵懵懂懂的,似一眼便能望到底。
见苏迩看他,他缩了缩脖子,分明比少女高了数头,却仍小心地往她身后躲了躲,嘴里嘟囔着:“姐姐,他为什么打我,好痛……”
声音粗粗的,身形壮壮的,瞧着莫名有几分滑稽。
苏迩手里的拂尘还举着,此刻僵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愣了片刻,耳尖悄悄红了,他把拂尘往腰后一别,清了清嗓子:“抱歉,是我太过鲁莽,方才多有得罪,还望二位见谅。”
少女摆摆手,笑得爽利:“无妨无妨,他见人就喊这一句,我拦都拦不住。上回还对着过路的老牛喊,被牛追了半里地。”
她又看了看苏迩,像是瞧出他脸色不好,顿了顿,开口,“少侠,你脸色瞧着不太好,是不是赶路赶急了?前面不远就是我家,进屋喝口水歇歇脚吧。”
苏迩犹豫了一下。他方才还把人当歹徒打了一顿,转头便去人家家里喝水,这脸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少女见他不动,也不强求,只笑盈盈地站在原地,怀里那捧花映着她弯弯的眉眼,暖融融的。
苏迩到底还是点了头。
少女便高高兴兴地走在前头引路,那个大个子少年跟在她身后,走两步便回头偷看苏迩一眼,见苏迩看过来,又急忙转回去,缩着肩膀,像见鬼了似的。
苏迩跟在后面,不禁有些好笑。
不多时,前面便现出一小村落。十几户人家依着山势错落而建,土墙茅顶,篱笆矮矮,几缕炊烟正从屋顶袅袅升起。
少女领着他们沿村中小径往里走,苏迩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几户人家,偶尔有人探头出来瞧,眼神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行至巷口,迎面来了个妇人,圆脸盘,鬓上别着根粗银簪,手里端着一盆淘米水,正往路边的阴沟里泼。那水泼出去,险些溅到少女鞋面上。
她抬眼,瞧见来人,嘴角一挑,嗓门提得老高:“哟,咱们采花仙子,今早这么快就回来了?”尾音拖得长长的,像钩子似的,透说不清的酸味。
她目光从少女脸上滑过,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两个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唇边那笑便多了一层说不出的颜色。
苏迩蹙了蹙眉。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还没开口,身旁那大个子少年先动了。
他原本安安静静地跟在少女身后,低眉顺眼的,可听那妇人声音,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一步蹿到少女身前,冲着那妇人龇出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妇人吓了一跳,手里木盆一晃,退了半步,踩在刚泼的水渍上,险些滑倒。
她扶住墙根站稳,脸上青白交加,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指着大个子少年的鼻子骂:“呸!疯狗养的东西!吓死老娘了!”
她又转向少女,声音拔得更高,尖得刺耳:“小浪蹄子,成日里招三惹四,连个傻子都勾得服服帖帖,我看你还能得意几日!你爹欠的那点子破账,迟早把你卖出去填窟窿。”
她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啐了一口,“不知羞耻的东西!早晚有你好果子吃!”
苏迩一愣,他自小在青云宗长大,从未听过这般粗鄙的话,眉头一拧,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同她理论,“你这话什么意思?”
“别理她。”少女拦住他,手攥着他的袖子,紧了一下,“叫她说去吧。”
苏迩低头看了一眼,便没再挣。
少女领他们进了巷尾一小院,推开门,回头冲苏迩一笑:“进来吧,家里简陋,少侠莫嫌弃。”
苏迩连忙摆摆手,又微一躬身:“哪里哪里,还要多谢姐姐款待。”
少女掩嘴一笑。
那少年见她笑了,立在原地,似若有所思,片刻,也学着苏迩的动作向少女行礼,只是身子东倒西歪,不成体统。
少女“噗”得一声笑了出来。
少年见此,缓慢地眨了眨眼,抬指戳了戳她唇边梨涡,也对着她嘿嘿憨笑。
少女拍开他的手,瞪了眼他,“去,一边玩去。”说罢,她弯腰从灶棚下摸出个陶壶,倒了两碗水。
她把碗推到苏迩面前,又转头拍了拍大个子少年的胳膊,“阿苗,去把花插上。”
少年听了,立刻乖顺下来,抱着那捧花跑到窗台前,一朵一朵往空罐子里插。他手笨,花枝折了好几根,急得直挠头。
苏迩端着碗,目光落在窗台前。
少女倚在桌边看着,也不插手,只在他插好一枝时轻轻点头,插歪了便笑一声。
苏迩看着看着,心底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和萧胤也是一块长大的,也是朝夕相处,可他们之间几时有过这样的时刻?
少女忽而想起身边还有位客人,这才转头好奇问道:“不知少侠从何而来,又要去何方?”
苏迩回过神,张口答道:“我从青云山来,要往北境去。”
“北境?”她抬眼看了看苏迩,目光在他腰间那柄拂尘上停了停,斟酌着措辞,“少侠恐怕不知,这几年,北边不大太平,你要去那边做什么?”
“寻我……爹娘。”苏迩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些,指尖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摩挲,“听说我族故土在北境,我想去那里碰碰运气。”
少女手中理花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承想对面少年竟是要去北境寻亲,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正此时,屋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采儿?”那声音不大,拖着病弱的尾音,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沙哑。
少女转头朝屋里应了一声:“哎,爹。”
她回过头来,冲苏迩露出个歉意的笑,把手里那枝花搁在桌上,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少侠稍坐,我进去看看。”
苏迩坐在院里,听不见里头说什么,只隐约有些窸窣响动,像是有人在替病榻上的人掖被角、端药碗。偶尔夹着两声压低的咳嗽。
少女推门进了屋,木门在身后轻轻掩上,留了一道窄缝。
阿苗不知何时停了手里的活计,蹲在窗台下,嘀嘀咕咕念着:“姐姐不叫我进去,我不能进去……”
苏迩听此,笑了笑。
不久,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紧接着是采儿压低了的声音,带着急意:“爹!您这是做什么!”
苏迩霍地站起来。
阿苗比他更快。方才还蹲在窗台下嘀嘀咕咕的人,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兽,猛地蹿起来,一把撞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板“砰”地拍在墙上,震落一片灰。
苏迩追到门口,便瞧见了屋内的光景。
屋里暗沉沉的,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线天光,照着一床破旧的薄被。被褥下瘦骨嶙峋地躺着一个老人,两颊凹陷,颧骨高耸,一双眼珠浑浊发黄,此刻却瞪得老大。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正挣扎着往床下翻,一手攥着只空药碗,碗沿磕在床沿上,方才那声响便是这么来的。
采儿半跪在床边,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发绳都挣松了,半边辫子散开来,碎发黏在颊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爹!您别这样!”她声音发颤,尾音压在喉咙里。
老人挣扎不动,便拿头去撞床柱,“咚”一声闷响,额角立时青了一块。他嗓子里挤出嘶哑的哭腔:“采儿,你让开。爹拖累你这些年,够了。你娘走得早,我没本事,连你娘留下的簪子都拿去当了……我活着做什么?我还活着做什么啊!”
采儿死死抱着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灰白的发顶上。
“爹,您别说了,别说了……”她声音闷在他肩头,碎得不成句,“我不苦,真不苦。您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您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阿苗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瞪着那双懵懵懂懂的眼,里头有什么东西翻搅着,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回头看了苏迩一眼,又转回去,盯着采儿跪在地上的背影,盯着她抖个不停的肩膀,盯着她攥着被褥攥得泛白的指节。
然后他动了。
他一步跨到床边,蒲扇般的大手一伸,将采儿从床边轻轻扶回自己怀中,拍了拍她的背。他个头高,往那一站,把窗口漏进来的光挡了个严严实实,整张床便笼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你要死就去死好了。”
他开口,竟莫名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与他平日的憨傻判若两人。
屋里霎时静了。采儿仰头看着他,泪还挂在脸上,一时忘了擦。老人也僵住了,浑浊的眼看过来,嘴唇哆嗦着。
阿苗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采儿姐从前为了你,每日天不亮就去山上采花采草药,又走很长很长的山路去镇上卖。镇上那些坏坏的话,她从来不跟你说。上回我不在家,王屠户来这里,她被推了一把,手臂都撞青了。你知不知道?”
“我恨你!我最恨你!”
他退后半步,粗壮的手臂横在采儿身前,把她挡在身后,像一道墙。他盯着床上的老人,眼底透着一股要噬人血肉的狠劲。
“你要死就去死。有我在,我会保护采儿姐。”
满屋寂静,众人皆被他这惊世骇俗的话听得愣在原地。
老人张着嘴,干裂的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浑浊的眼珠微微颤动。
就在这当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又在闹什么呢。”
苏迩循声看去。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妇人,一身黑衣,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几宿没合过眼。
她倚在门框上,神色恹恹的,手里端着一碗不知是什么的汤药,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枯瘦的脸。
采儿连忙擦了把脸,推开阿苗,声音还带着鼻音:“云姨……”
云姨摆摆手,端着那碗药慢悠悠地踱进来。她走到床边,垂眼看了一下老人额角的淤青,又看了看他枯瘦的模样,忽然嗤笑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事呢。”她嗓音沙哑,像被什么磨过,“又寻死啊?”
她在床边的凳上坐下,把药碗搁在膝头,两手拢着碗壁取暖似的,缩了缩肩。她抬眼看老人,眼底那点懒洋洋的笑意底下,压着一层厚厚的倦。
“巧了,今日我不劝你了,我也想寻死。”她语气平平的,“我那口子走了,屋里就剩我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几日睁眼,对着四面墙,熬着日子等天黑。你说,我这样的人活着干什么?”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药,慢条斯理地继续:“你要死,我也一块儿死。咱俩是邻居,黄泉路上好作伴。你等等我,我回去把药喝了……”
老人被她这一番话说得瞠目结舌,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不行啊。你,你寻死做什么?”
云姨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你寻死做什么?”
老人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话来。采儿咬着唇,眼泪又涌上来了,这回却没掉下来。阿苗站在一旁,眼睛亮亮地盯着云姨看,方才那股狠劲散了,换作一副若有所思的懵懂模样。
云姨也不催,端着碗站起来,又慢悠悠地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她偏过头,对采儿说了一句:“药我搁灶上了,你爹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天两头这么闹一闹,我瞧啊,你这老东西身子硬挺着,死不了那么快,要真想不给采儿添麻烦,平日就少闹腾。”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采儿蹲下身,捡起方才打翻在地的空药碗。
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老人已经把脸埋进了被褥里,肩膀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抖动着。
阿苗皱着眉,不高兴地挤上前抢着收拾:“采儿姐不许给他哭。我以后天天去镇上卖花卖草药……”
采儿站在桌边,背对着他们,抬手飞快地抹了抹眼泪,“你笨啊,山上哪有那么多可摘的?”
她替老人掖好被角,看他不再寻死觅活,才安心下来,推着门边二人,“你们俩别杵这儿了,去院里坐着,莫要过了病气。”
阿苗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我身强体壮,不怕!”
采儿白了他一眼,目光转向苏迩,面上又浮起那点歉意的笑:“少侠,方才让你见笑了。一会正午日头就毒起来了,怕是不好赶路,不如吃顿便饭,歇歇再走吧。”
苏迩连忙摇头:“不了不了,已经叨扰许久,我……”
“少侠是不是瞧不上我们这粗茶淡饭?”采儿歪了歪头,眉眼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认真。
苏迩大惊,脸都涨红了:“姐姐说的哪里话!”他怎会如此无理?
采儿笑出了声,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便少侠留下来吧。”
苏迩闷着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被人诓了,心里默默想起爹娘说过的,凡间的人多诡计多端,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采儿笑着转身进了灶棚,对准备拾柴火的阿苗道:“一会去喊云姨来吃饭。”
阿苗应得脆快,将东西都备好,才拔腿往外跑。
苏迩站在灶棚边上,看着采儿一个人忙前忙后,有些过意不去,挽了挽袖子凑上前:“我帮你打下手。”
“不用不用。”采儿头也不回地推辞道,“少侠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苏迩想起方才的事,触类旁通,当即把袖子一拢,故作郑重道:“姐姐是不是嫌弃我干得不好?”
采儿打蛋的手一顿,愣了一息,随即失笑,险些拿不稳筷子:“好啊,少侠学得倒快。”
苏迩摸了摸后脑勺,“我叫苏迩,姐姐莫一口一个少侠了。”
“好,好,苏迩,”她把那只蛋碗往他手里一塞,“那你搅蛋,我去把菜洗了。”
苏迩接过碗,学着方才她的样子搅蛋,动作生疏,蛋液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
他手忙脚乱地擦,采儿瞥见他那狼狈样,掩嘴轻笑。
日头渐盛,锅中香气一缕一缕地漫出来,混着灶膛里柴火的松烟味,勾得人五脏庙直响。
苏迩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采儿往灶膛里添柴,听见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饿了?马上好了。”
阿苗回来后,围着桌子转圈,手指头偷偷伸向盘子,被采儿拿筷子敲了手背,缩回去,冲苏迩龇了龇牙。
苏迩一脸莫名,转念一想,怕是阿苗觉得采儿姐不会打他,便向自己龇牙,他怒从心起,立马龇了回去。
采儿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云姨怎的还没来?”说完,院外就忽然响起一阵歌声。
飘飘忽忽的,从巷子那头荡过来。
天色这么亮,歌声却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干哑、含混,断断续续,唱的是不知哪来的野调,词听不真切,只那调子绕来绕去,绕得人心头莫名发闷。
苏迩不由得蹙了蹙眉,“好难听。”
采儿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她朝院门方向望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怎么白日里也出来了。”
苏迩腰间若行雪一动,他下意识灵府铺开,顺着拂尘的颤动往外探。
那阵歌声似裹着一缕熟悉的花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像一条湿冷的蛇,爬过院门的门槛,一寸一寸地往院子当中探。
他心下一凛,双眼猛然大睁,那邪气似被震慑,竟悉数退了干净,他再寻不到其踪迹。
“最近村里真是奇怪。”采儿开口道,“不少人上山都回不来了,回来那几个,也没一个正常的。每日疯疯癫癫,边走边唱,唱些谁也听不懂的东西。唱到半夜才消停,日子久了,人就慢慢瘦下去,瘦得脱了形,最后……”
采儿有些害怕的搓了搓手臂,“他们都说是山上不干净,这些人怕是撞邪了!”
“撞邪?”苏迩脸色微沉”
“隔壁的云姨,”采儿往院墙外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她丈夫就是那样。上山后三天没回来。第四天被人抬着下山,发现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了。抬人的说,身上到处都烂了,一块一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啃出来的。抬回来第二日便没了。”
她惋惜地摇了摇头,“他们夫妻二人那般恩爱,云姨不知该是如何的伤心……”
苏迩低下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那缕邪气。
这不对劲。寻常邪祟被灵力惊着,多少会留些残息,可方才那东西退得悄无声息,像是知道他在探它,刻意避开了一样。
他放下筷子,问采儿:“你说的山是何处?”
采儿抬了抬下巴:“那边的老松岭,就村北后头那座……”她见他随自己的指示看去,瞬间猜到他的心思,一巴掌拍在桌上,“不行!”
阿苗扒饭的手一抖,抬头向苏迩龇牙。
采儿连忙拍了拍他的脑袋,把他往身边带了带,再转头看着苏迩:“没和你说,那山更邪门的是,死的多是男子!大伙都猜恐是山上有精怪吸食精气。我都情愿少摘些,多走几里路,也不愿带阿苗去那白白丢了性命。所以,你也莫要去!”
“既然你知这山头邪性,便换一处采摘,难道其他人不知吗?怎还上赶着送死呢?”
苏迩这话一出口,采儿的手便顿住了,说不奇怪是假的,可越往深想越渗人。
“大约是,老松岭东西多。”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那边的野花比别处开得都盛,药材也多,肯往深里走,什么都能寻着。猎户也爱去那边,野物比其他地方肥。村里人穷,一年到头指望着这点东西换钱。你让他们不去,他们怕是也舍不得。”
苏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采儿:“什么?”
“老松岭比别处肥,”苏迩盯着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采儿被他问得一愣,拧着眉想了想:“从前也还行,但这十来年格外的好。村里人还高兴来着,说山神爷开恩了。”
大半年。苏迩心里一沉。花开得邪乎,药材挖不完,野物肥得反常,还有那熟悉的花香……
他霍然起身。
采儿比他更快。他刚站起身,她已从桌边绕过来,一把拦在他面前,手臂横着:“都怪我,都怪我,平白和你说这个做什么。你这人也是,怎么不听劝?”
阿苗也似察觉到气氛不对,慌忙放下碗筷,迈着大步跟上来,牢牢护在采儿身侧。
苏迩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此邪物盘踞山中连害数人,若再不除去,日后恐成大祸患,请姐姐莫要阻拦。”
采儿要再挡,只一息之间,眼前少年便没了影。扭头一看,他已去甚远。她急急踢了几脚,连忙追了上去。
她边跑边喊道:“你若执意要上山,那我和阿苗便跟着你一起去!”
苏迩闻言挑了挑眉,他们不过萍水相逢,却能教她愿以身犯险,他笑了笑,抬掌轻轻一扬。
一缕温和的灵力瞬间铺开,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稳稳横在二人身前。
采儿被轻轻弹开,惊呼一声,抬手拍了拍空中,“这是?”
她抬眼怔怔看着眉眼含笑的少年,原来他真有法力本领,她顿了顿,又喊道:“那你答应我,天黑之前一定要下山。若是那时你还未回来,我便带着阿苗进山寻你。你会回来的吧?”
苏迩摆了道拂尘,笑道:“那是自然,天黑之前必归。”
话音落定,苏迩身形轻纵,转瞬便掠出数丈。
方才山下萦绕的淡淡邪气,此刻在山林边界愈发清晰。他铺开周身灵识,漫山草木风声皆入灵台。
可游走的气息中果然缠了一缕熟悉的花香,萦绕在鼻尖。
苏迩脚步微顿,眉峰轻蹙。
这味道他定然闻过,绝非寻常山野邪祟所有,可任凭他如何凝神细探,那缕气息都缥缈无依,转瞬便消融在潮湿的松林雾气里,半点痕迹也抓不住。
他撇了撇嘴,“真是古怪。”低声喃了一句,抬步继续往山林深处行去。
踏入老松岭腹地,才真切懂了采儿所言不虚。
此处当真称得上沃土福地。
漫山青松苍劲挺拔,林下遍地是草药与盛放的异花,姹紫嫣红铺了满山,远比寻常山林繁茂数倍。林间走兽飞鸟随处可见,温顺不惊,一派祥和盛景。
他蹲下身,捻了一撮泥土,指尖搓开,底下隐约透出一丝血腥气,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才能到如此地步。
苏迩脸色沉了沉。
这般作恶多端的邪祟,若是不知也就罢了,他既然撞上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突然,他听见一阵细微的踏叶声。
苏迩眼下一凛,脚尖轻点,无声无息地掠上最近的一棵老松。他伏在粗壮的横枝上,拨开一丛松针往下看,呼吸压得极浅。
等了半晌,终于得见林间小径尽头,一道青色身影正缓步而来。只见那人身量颀长,玄色腰带束得一丝不苟,行走间步幅从容匀稳。
日光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洒了碎金似的光,衬得那截侧脸轮廓分明,眉眼清俊,好一个翩翩公子。
苏迩愣住,是萧胤?
他揉了揉眼,又眨了眨眼,那张脸沉静如水,没什么表情,脸臭得隔着十万里都能闻见,底下那人确实是萧胤无疑。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来寻他的?苏迩摇了摇头,不可能,且不说他怎可能会来寻自己,就说他怎知往这个方向寻?如此,便是他领了宗门之令,下山除邪。
苏迩脑子飞快转起来。
按道理,青云弟子需得佩剑一年后才可下山,不过若是萧胤,就不足为奇了。爹娘似乎格外信重他,刚得佩剑那几月,便时常随爹爹下山。那今日,多半也是领了宗门之令,来查这老松岭的邪祟。
他心里“哦”了一声:他查他的,我查我的,两不相干。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甘心。凭什么他查他的,自己就得绕道走?再说了,他自己撞上门来,不戏弄一下,实在对不住自己。
苏迩眼珠一转,一计跃上心头,嘴角随之翘了翘,露出几分狡黠之色。
他摇了摇身,身形忽然拔高了几分,又矮了几分,再抬起头时,整个人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他在枝桠上蹲好,等着。
萧胤走近了。
苏迩故作“哎呀”一声惊呼,身子一歪,从枝桠上直直栽了下去。
萧胤脚步猛然一停,蹙眉,脚下往后撤了半步。片刻,他眼下微沉,又长臂一伸,将人稳稳接住。
这一顿自然也逃不过苏迩的法眼,心底冷哼一声,面前不显,只把眼一闭,做出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
萧胤单手托着他后背,另一只手扶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兜在臂弯里。
苏迩落进他怀中的一瞬,鼻尖撞上一片熟悉而清冽的皂角味。良久,那萧胤竟一言不发,莫非被他幻作的面容惊艳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果真好这口!
不说话,那只能他先发制人了。
他稳了稳心神,缓缓睁开眼,抬起脸,含羞带怯地瞥了萧胤一眼,声音捏得极为矫揉造作:“多谢小仙君。”
萧胤垂眸看着他那张圆润到快瞧不见眼睛的脸,陷入沉思。
故意来恶心他的?
还……挺丑萌丑萌的。
苏迩疑惑,怎么还不说话?他灵机一动,眨了眨眼,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软着声,拖着嗓,嘟嘟囔囔道:“多谢仙君哥哥……”
这么叫了一声,果不其然,萧胤眼下一动,呼吸微滞,竟为此真乱了心神。
苏迩颇为得意,此人还是这么好为人兄,继续道:“方才我在树上摘果子,脚下一滑,险些摔了去,幸得仙君哥哥路过。”
萧胤:“……”
“嗯?”苏迩用余光瞄他。奇怪了,半日不见,哑巴了么?
没什么反应,不好玩,他想挣扎着起身,可这萧胤像抱上瘾了般,手上半点不松便罢了,见自己要挣脱,反倒还往怀里紧了紧。
苏迩实在没忍住,恼怒地瞪了眼过去,却见萧胤勾了勾唇角,俯下身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戏谑:“既然我救了你,那你该如何报答恩人?”
忽然放大了数倍的脸凑近,吓得苏迩一阵悸动,心下更是嫌弃,他从前怎么不知道萧胤这么不要脸啊。
这话本里的救命恩人,不都是拱手说“举手之劳,不必挂怀”的么?哪有这样的,把人搂在怀里不撒手,还上赶着问人家要报答的?
这好像不对吧……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找着词。
“怎么?”萧胤开口,嗓音低低的,落在两人之间,“我救了你,问你一句如何报答,也不该?”
苏迩咬着牙,死死忍住一拳打在他脸上的冲动,扯了个笑,抬手娇羞拍去时,悄悄支开二人的距离,继续演着话本中的台词:“小仙君说笑了,那是自然,只是我身无长物,怕是无以为报。”
萧胤亦是咬牙受了这一掌,呵笑两声,“嗯?难不成你想抵赖。”
虽和原来的剧情偏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到底还是叫他扶住萧胤的双肩,含羞带怯地说了那句,“那我,只能以身相许了呢。”
说完,苏迩已经想好一会萧胤拒绝他后,要如何上去纠缠。
可没一会,只听萧胤发出两声闷笑,苏迩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萧胤点头笑道,“好啊!”
苏迩微微后仰,惊疑不定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没听清么?”萧胤抖了抖眉,“我说好啊。不过这样的婚姻大事,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有人抵赖,只口头说恐怕不大合适。”
苏迩觉得他话中有话,可现下他被惊得脑中一团浆糊,下意识接过话,“那你想怎么着?”
萧胤将人放下,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苏迩有些木愣,不知他要整什么幺蛾子。
直到二人走到山顶崖边,萧胤才转过身道:“就这里吧,跪下。”
苏迩疑惑:“凭啥要我跪呀?”
萧胤不由分说压着他跪下,“你不是说要以身相许么,高堂不在侧,我们直接拜天地吧。”
苏迩膝盖刚要沾地,猛地一挣,整个人弹了起来。
他瞪着萧胤,那张圆脸上的“娇羞”已经裂了大半,声音都变了调:“拜天地?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拜天地了?”
清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萧胤衣摆猎猎,他侧过脸看苏迩,虽唇含笑意,可日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深影,双瞳如墨般黑,竟凭生几分阴郁的非人感。
如今他跪在崖边笑望着自己,苏迩只觉背后一阵发寒,微微后挪半步,心中不由起疑。
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萧胤?还是说,他是山中精怪变幻的?否则,他怎会草草就拉着自己要拜天地呢?
苏迩纠结地双手都快盘打结了,迟疑地开口:“可是,我们才见过一面呀。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些?我们应该先有救命之恩,然后一起克服重重困难,生死相依,最后才能许诺什么海誓山盟,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而且……而且你都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一面怎么了?”萧胤微微偏头,“有人一见如故,便祭酒拜把子,义结金兰。我们一见钟情,拜天地,结为道侣,有何不可?至于名字……”
“拜天地,宣誓言时不就知道了?”
苏迩一时语塞,似乎有些被说服了。
萧胤往前膝行半步,笑着伸出手,“过来吧,你不是说要以身相许么?还在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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