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梦醒》顾墨泽森

70、“我答应你……”

　　外面的天已降下黑色的幕布，屋里的三人早已睡得不省人事。桌子上摆满了空酒瓶，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味儿。没有开灯，屋里的黑暗与窗外连成一片。

　　黑暗的寂静，被手机铃声打破。

　　“哎呦，谁的电话啊？赶快接一下啊……吵死了……”

　　“我的。” 俞宁掏出了手机，看都没看直接按了接听键，“谁？”

　　“是我，晏舒伶，既然你们收了钱，你是不是该按我说的，离开我儿子。”

　　俞宁喝了太多酒现在脑子有些懵，她摇了摇头，问道：“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收钱了？”

　　“哦，准确来说是你父亲收了钱，我已经给他转过去了。而且我说收了这钱你就要离开我儿子，你猜你父亲怎么说？他说只要钱到账，就算是把你绑起来也不会让你靠近我儿子一毫米。俞宁，就像我说的，你不需要，你的家人肯定需要这笔钱。”

　　俞宁一直没有出声，晏舒伶继续说道：“说实话，俞宁，我觉得你有这样的父亲，也挺可怜的。虽然我不想你跟我儿子在一起，但是他身为一个父亲，竟然会为了钱，就把自己女儿的感受杜之身外。我话说完了，也请你……”

　　俞宁直接挂断电话，摸着黑冲出了门。

　　这个动静吵醒了柳怡然，她喊道：“楚宁，你跑那么急去哪儿啊！”

　　柳怡然一边摇着李子森一边叫道：“子森！子森！你快起来啊！楚宁刚才冲出去了，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儿，我们快跟上她！”

　　俞宁冲出门后差点就撞到了这家店的老板，但她没回头，一直往前冲。老板看她跑那么急，喊道：“哎！俞宁啊，你跑那么急干什么啊！”

　　出租车司机刚打了一个哈欠，眼前呼地冒出来一个不要命的人上前拦住了他的车，他吓得立马急踩刹车，车轮划着地面的声响响破街道。

　　“艹，你他妈长没长眼睛啊！想死他妈别跑我车前面啊！哎哎，你干什么？！”

　　“开车，去xx小区。”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怎么随意……”

　　“我他妈说开车！”

　　司机大叔被这个跟自己闺女差不多大的女生的语气吓到了，连忙把车打开了火，车发动后，司机大叔看了看后座上的人，不看还好，一看他吓得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没握稳。

　　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司机大叔还没把车停稳，就听后座的人说：“钱付过去了。”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一看，差点喊出声来，后座的人说完就打开车门下了车，等车子彻底停下来，人已经跑远了。

　　两个电梯都要等，俞宁直接从楼梯上了楼。直到眼前出现那扇被贴满了小广告、有些老旧的门，她才停下来。弯腰把门前脚垫下的钥匙握在手里，她把钥匙插进门锁孔里，向右一拧，推门而入。

　　客厅里三个人坐在矮桌前，桌子上摆了几道菜还有酒。俞宁趁他们不注意，悄无声息把门反锁，并把钥匙顺着窗户扔了下去。

　　俞肃伟正举着酒瓶准备喝酒，一看到俞宁回来了，就笑着喊道：“呦，看看谁回来了，这不是我们家的大功臣吗！真没想到啊，竟然傍了个大款！说要多少钱，嘿！直接转过来了！算老子没白把你养活这么大！来来来，陪老子喝几杯！”

　　三人都沉浸在得了一笔横财的喜悦里，没人发现俞宁有任何异常。

　　俞宁径直走过去，看到桌子上的名片后，她将东西拿于手心，捏成一团，眼神一凛地看向明显心虚的人，“我他妈是不是说过别进我房间？！”

　　邢惠兰眼神躲闪，接着用那讨好的语气说道：“俞宁啊，你先别生气，我就是想进去帮你打扫打扫房间里的卫生。看到桌子上有个名片，我以为是你的朋友，就想让她帮帮忙来着，没成想是……”

　　“没成想竟然是那个明星的老妈！”郜浩勇接着腔说道，“俞宁，你说……”

　　“啊啊啊……”邢惠兰吓得尖叫出声，她双腿颤颤巍巍蹲到地上，捂着躺在地上人的头哭喊道，“浩勇，儿子！你没事吧！俞宁你干什么！为什么要用酒瓶打我的儿子！儿子，你的头流了好多的血啊……”

　　俞肃伟瞪大了双眼看着躺倒在地，流了一脑门血的郜浩勇，接着把酒瓶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喊道：“俞宁！你他妈疯了！”

　　俞宁右手拿着破碎的酒瓶，指着俞肃伟说道：“手机给我。”

　　“老子他妈问你是不是疯了！你这是在杀人你知道吗！”

　　“我再说一次，手机，给我！”

　　“这是老子的手机！”俞肃伟迅速把手边的手机揣进兜里，“老子他妈为什么要给你！”

　　“俞肃伟！你他妈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吗！”

　　“老子他妈做什么了！老子不就是找那个人要了点儿钱吗！你跟他儿子睡那么久，老子不找他要点儿钱，怎么对得起老子把你拉扯这么大！老子不得讨个本儿吗！”

　　俞肃伟猛拍桌子，站起来冲俞宁扯着嗓子道：“人家给你钱你他妈还不要！还非要跟人家儿子在一起！但是他父母同意吗，他们同意个屁！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跟你妈一个屌样，全他妈是婊子！妄想摆脱老子过上好日子的婊子！呸！老子他妈才不会让你们如愿！”

　　俞宁的胸膛不断起伏，身体也在止不住的颤抖，她从未感到如此寒心过。

　　“你他妈有什么脸提她？！”

　　一直强忍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如火山一样喷发。

　　“钱钱钱！你他妈就知道钱！你知道你就为了这点儿破钱，让我好不容易在他妈的面前堆积起的一点儿自尊都他妈被碾碎！就为了这点儿钱，我又成了她口中的那样的人！就为了这点儿钱，我他妈被她说可怜！她像看蝼蚁一样说我一定会向现实低头！”

　　俞宁把桌子上的盘子一样一样扔到地上，盘子碰到地面的瞬间，四分五裂地向四周迸溅，有的迸溅到了俞宁的脸上，鲜红的血液登时流出，俞宁就跟没痛觉一般，继续宣泄着这再也忍不住的波涛汹涌的情绪。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是我他妈自愿的吗！是我想让这个家变成这样的吗！你们他妈年轻时犯下的错为什么让我来承担！好！既然结果不能改变，我他妈已经努力得在躲远了！为什么你他妈还是要一步步地把我拖向深渊！一步步地亲手置我于死地！！！”

　　俞肃伟亲眼目睹着桌子上的菜被俞宁一样一样扔到地上，他一把掀翻了桌子，指着俞宁的鼻子骂道：“俞宁你他妈疯了是不是，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肃伟，肃伟！你快看看浩勇啊！他流了好多血啊！浩勇，儿子啊……”

　　“俞肃伟，我告诉你！老子今天就是疯了！那也是他妈被你们逼疯的！”

　　俞宁现在听不到任何呼喊声，只有阵阵嗡鸣声，以及缺氧导致的眩晕，她深吸了口气，接着道：“自我记事起，你，包括你爹妈那边的人都他妈因为我是女生，从来没正眼看过我。行！这些我他妈不在意！但是你们天天跟我说让我趁早嫁人，说女生读书没用，迟早还是要嫁人！我就问你们，你们他妈凭什么说这些话！”

　　“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该不该上学，上学有没有用，我嫁不嫁人，我的出生是不是有意义，全他妈是我自己说得算！跟你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也不欠你们任！何！人！”

　　俞肃伟被她的语气和态度吓到了，但仍扯着嗓门喊道：“老子是你爹！老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说你上学有什么用！上了学毕了业了，就不想管老子了，老子他妈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就应该当你在你妈那个婊子肚子里的时候就应该把你妈拉去堕胎！”

　　“你那时候最好这样做！”俞宁冷哼了一声，“俞肃伟！我他妈现在不想跟你再扯这些有的没的，没意义，还显得自己很孬种！我他妈就一句话，手机，你拿不拿过来？！”

　　“老子不拿！你还想杀了你老子不成！真这样，俞宁你他妈是要遭天谴的！”

　　“就算是遭天谴，我他妈也认了！”

　　俞宁把手中的碎酒瓶扔向了俞肃伟，正正砸向了他的头。俞肃伟的脾气差也是有远近闻名的，他立马抄起手边的椅子就向俞宁砸去。

　　俞宁抬起胳膊挡住了朝她的脸扔过来的椅子，放下胳膊后，痛觉还没出现，她就一脚踹倒了俞肃伟。俞肃伟的后脑勺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还没来得及哀嚎，俞宁的拳头又朝着他的脸砸来。

　　俞肃伟怎么说也是个中年男人，被俞宁揪着领子打了这么几下，也激起了怒焰，他抡起胳膊就朝俞宁用尽全力挥去，俞宁一个不注意被俞肃伟的拳头打到了脸。她吐了口血水唾沫，扭过头用比刚才更狠地力气朝俞肃伟打去。

　　渐渐地俞肃伟没了动静，俞宁也没了力气，她从俞肃伟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用俞肃伟的指纹解锁后，缓缓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邢惠兰突然出现在了俞宁的跟前，双手拿着酒瓶就朝她的额头砸去。俞宁来不及反应，硬生生挨下了这一击。鲜血顿时从她的额头流下，流到了眼里。

　　“俞宁！你看看你自己干了什么！你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的！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干什么？呵，这他妈原本是我家！”俞宁一脚把邢惠兰踹倒在地，俯视着她道，“别他妈以为我真得不会打你！”

　　邢惠兰被她这么一踹，疼得脸煞白，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张着个嘴哀嚎。

　　俞宁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眼发生前的一切，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都结束了……

　　她拿着俞肃伟的手机朝门口走去，刚走没两步，就因为失了太多的血，以及肌肉突然的放松，失力重重地跪倒在地。

　　俞宁双手撑在地上，她眼前猛地一黑，浑身冒着冷汗，心跳也变得格外快，她不停做着深呼吸，等眼前又恢复明亮后，她慢慢起身走到墙角，坐了下去，借着墙支撑着自己别倒下去。

　　俞宁知道自己的身体抗不了多久，趁俞肃伟的手机自动熄灭前，她点开了通讯录。失血太多带来的寒冷，以及肌肉紧张，致使她现在的手还是抖着的。

　　手上都是血，电话几次没打通，在最后一次，终于拨通了。

　　在自动挂断前，对面才接通。

　　“喂，还有什么事？钱我已经转过去了。”

　　俞宁现在嘴里里一股子铁锈味儿，嗓子也很痛，声音有些沙哑，她缓缓说道：“是我，俞宁，你卡号多少，钱我还给你。”

　　“俞宁？你是还没死心吗？既然我把钱转了过去，你们一家就该信守承诺，而你就该离开我儿子！没什么事，我先挂……”

　　“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

　　俞宁用力咬了咬嘴唇，血液瞬间流了出来，红色液体像是粘住了她的嘴唇，让她迟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她想像之前那样猛掐手心，却发现手上根本使不上力。

　　见她迟迟不说话，对面的人说：“你要是无话可说，那我可要挂断了。”

　　最后，俞宁又是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这才发出了声音，“我答应你，离……离开洛晛凇，但是钱我不要，我会转给你，你看看钱少了多少，我替他们还给你。”

　　对面沉默几秒。

　　“你真同意离开我儿子？”

　　“……嗯。”

　　“好，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卡号我会发给你，那我就……”

　　“再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俞宁紧抓着手机，看着自己另一只血流不止的手，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道：“请帮我转告洛晛凇，对不起，我又食言了……拜托了……”

　　电话被挂断后，俞宁的手指瞬间脱力，手机从手中滑到了地上。

　　这时，门外传来了柳怡然和李子森的声音。

　　“楚宁，楚宁，你在里面吗？开门啊！楚宁！李子森！钥匙你他妈找到没有啊！”

　　“没啊！算了，你起开，我把它撞开！”

　　门不知道被撞了多少次，最后，不堪重负地开了。

　　“我艹！这是怎么回事！”

　　柳怡然被眼前的场景吓到得捂住了嘴，眼前一片狼藉，地上躺着三个人，其中两个人的躺的地方，头边有一摊血。她视线一转，看到了靠在墙边，瘫坐在地上的俞宁。

　　“啊啊啊……楚宁！”柳怡然瞬间哭了出来，“楚宁！怎么一会儿不见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啊？！”

　　柳怡然蹲在俞宁面前，看着浑身是血的人，又担心又害怕，边擦着俞宁脸上的血边哭。

　　俞宁这个样子把李子森也吓到了，他认识俞宁以来，第一次见俞宁跟人打架，把自己弄得头破血流的，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宁……宁哥……你没事吧，还好吗？”

　　“李子森，你他妈快叫救护车啊！”

　　“哦哦，好……好好，我叫我叫！”

　　俞宁双眼无神地看着柳怡然，声音虚弱无力道：“我跟洛晛凇结束了……他家里人不让我跟他在一起，可是……为什么？明明我们两个互相喜欢，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不想让我们在一起？果然还是因为……身份地位不同吗？可我压根没想过要什么名誉地位，也没想过要他们家里的一分钱，我只是想要……他这个人而已……”

　　话音刚落，一滴血从俞宁的左眼流了下来。

　　柳怡然一把抱住了她，哭着说道：“楚宁，你别这样……都是我的错，早知道会是这样，那时候我就不应该硬拉着你去洛晛凇的演唱会，对不起，对不起……”

　　叫完救护车的李子森也忍不住落下了泪，因为他从没见过俞宁这样。在他的印象中，俞宁向来是他们五个中最理智、最冷静、也最坚强的。这样忧伤、难过、像是躺在血泊里的俞宁，他想都没想过。

　　俞宁看他俩都在为自己哭，她很想安慰俩人几句，可是她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也越来越模糊，直到视线中出现一片黑暗。

　　“楚宁，楚宁！你别睡啊！子森，救护车来了没啊！楚宁昏过去了！怎么办啊！”

　　李子森擦去眼角的泪，吸了吸鼻子，“我也不知道啊，我们先把宁哥抱下去吧……”

　　柳怡然在李子森旁边一边托着俞宁，一边帮俞宁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他们刚走出门就碰到了俞宁的邻居，邻居道：“小俞怎么搞成这样了！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我本来就想去开门，但是打不开，反锁了！哎呀！这可怎么办！这孩子真是命苦啊！”

　　俩人压根没心思搭理她，只顾着把俞宁送去治疗。刚走下楼，不远处就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

　　到了医院后，俞宁被送到了急救室里。望着那几个红瞎瞎的字，柳怡然和李子森脱力般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子森，你说楚宁会不会有事啊，她流了好多血……呜呜呜……”

　　“宁哥一定不会有事的，因为她是我们的宁哥啊！”李子森双手抱头道，“但是你都不知道，我刚才抱她的时候，都没感觉到有重量。我真得想象不出，她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刺激，才拖着一副本就孱弱的身体去跟她爸他们打起来的。”

　　“你别说了，说完我更无法原谅自己了……呜呜呜……”

　　“你别哭了，你哭我也想哭……”

　　不一会儿，王磊和夏桀也赶了过来。

　　王磊大口喘着气问衣服上沾染着血迹的俩人道：“怎么回事啊？宁哥怎么进医院了？！”

　　“我听她附近的邻居说是又跟她爸打起来了是吗？不是，之前不也打过吗，怎么就这次进医院了！”

　　坐着的俩人没反应，气喘吁吁又心急如焚的俩人异口同声道：“你们两个说话啊！”

　　这时突然来了个护士说道：“吵什么吵，吵什么吵，这里是医院！禁止大声喧哗！再吵出去吵！”

　　风尘仆仆赶来的俩人不得已闭上了嘴，也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焦灼地等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灯灭了，俞宁躺在病床上被拉了出来，本就白的脸，经这么一搞，更是白了几个度。

　　知道俞宁没什么大碍，几个人都瞬间安下了心。他们本打算都留下来照顾俞宁，但是因为人太多，会打扰到其他病人，于是就决定轮流照顾俞宁。

　　手术做完几小时后，俞宁便醒了过来。看着眼前陌生的房间，她愣了很久的神。直到实在受不了消毒水的味儿，她才扭头望向了床边，于是便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柳怡然。

　　俞宁动了动自己的手，有些酸痛。她把手背上的针管拔掉，撑着坐起了身。把被子给柳怡然盖上后，俞宁就静静地靠在床头，病房里开着灯，但她的眼底没有任何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