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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葱绿的杨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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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雷克萨斯在农家院子前停下。
周知从车上下来到院墙的墙根下,举手摘了一颗红润饱满的杨梅,轻轻嗅了嗅,没有打过农药的果树透着自然的果子芳香,入口酸中带甜。
他来这村子去了好些家种杨梅的。大多数杨梅在田地里,模样跟这差不多,药物肥料施多了,吃起来差了些杨梅原有的味道。
这颗杨梅树高大,腰粗的枝干,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院墙内的枝干旁逸斜出至院墙外。
两扇院门敞开,周知在大门门槛处喊道:“有人家吗?”
没人来应答,周知走进院子里,敲了两下房门。
他退后稍许,身形就被那颗杨梅树罩住了。院子宽阔,另一边挨着院墙用粗竹圈了两畦地,鸡鸭一群,还有两个笼子养着几只小兔。
他拍了拍杨梅树的主干,这么样粗的树,得有三十年的寿命。
周知忽然望向无遮挡的虚空处,下午的日头,天气晴朗,无风无雨。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触碰树干的手划了道弧线,捻上头顶的发丝,摸到一手的黏腻。同时还有液体滴落到手背上。
周知下意识想弄干净浸在头发里的液体,同时后退一步抬头,葱绿的杨梅树间趴着一只白色的大狗。
大狗眼睛闭着,脑袋从树杈中垂下来一点,脸上白毛中浮着一点一点粉色的舌尖,舌尖滴溜着一串晶莹的口水。
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小伙子,”一位白发老奶奶提着一尾鱼从院门进来,“你找谁?”
周知向老人走去:“老人家,我路过看你家院子里的杨梅很好,想买两斤。”
他扶着院门,迎老人进来:“看院门开着,就擅自进来了,实在冒昧。”
“不打紧,”邵真摆摆手,“卖的,我进屋里给你找个袋子装。”
周知微笑颔首:“多谢。可否借水,洗洗手。”
他将手亮出来,有点无奈,透明晶亮的液体黏了一手:“不小心走到您家狗下面去了。”
邵真有经验,立即冲树上那只狗喊道:“狗东西,你给我下来!”
狗被点名,蓦地惊醒,以为还在平地,四个脚一蹬险些掉下来。
“跑来的野狗,这几天就赖在我家里,赶都赶不走,”院子边上有一口井,邵真指着井边的水桶说,“对不住啊,那里可以洗手。”
周知还道:“老人家客气了,是我打扰在先。”
邵真进了屋里放东西。
树上的大白狗最后两步跳到地面,他跟周知短暂的对视了一眼,扭头跑了出去。
原来是只萨摩耶。圆滚滚、白乎乎的,两只耳朵在绒绒的白毛里冒出,脸上两颗大黑豆子般的眼睛眨了下。像只膨胀的糯米团子,一路从树上滚下来,滚出了院子。
周知抿着的唇松了下,他好像看到那只狗对他翻了下眼睛。
萨摩耶能成为流浪狗真是罕见。
井边的水桶里盛满了水,用木水瓢舀了一勺,轮换着洗手。
邵真拿了瓶洗发露和毛巾出来:“那畜牲爱流口水,先洗洗。”
正合周知的意,他没客气,谢过老人家就洗起来。三两下洗完用毛巾擦头发,毛巾上粘了一根白色的长毛。
周知拈下来,确认是狗毛。
邵真把他领到屋里,拿了老头牌的吹风机给他。周知说:“不用了,我随便擦擦就好了。”
“我们村里有个老头洗头没吹干头发,半张脸都中风了,”邵真说,“吹吹吧,用不了多长时间。”
邵真拿着吹风机说:“这个插头这里有点接触不良,你要……”
木门“吱呀”声响起。
周知偏头,看见一位身穿白色短袖的青年立在门口,极白的皮肤有些扎眼,光落在身上可能会全都反射出去。
邵真看着他:“过来。”
青年接过邵真递过来的吹风机,听她说:“昨天教过你,给他吹干净。”
周知说:“不用了,我自己……”
肩膀压下沉重的力道,让他坐下。耳边立刻就响起来了吹风机的声音。
周知:“……”
邵真进了另一个房间,看样子是厨房。
周知扫视这客厅。面积不大,家具简单,但跟院子里一样处处整洁。从一些用具来看,这个家里家庭成员应该很少。
他收回视线,叠起手中淡黄色的毛巾,放在膝头。头顶手掌轻抚,温热的风随着手掌的动作转移。
余光里青年面目轮廓清晰,唇线分明,鼻梁挺直,一双点墨的眼睛微微压下,带着丝丝戾气。刚刚在邵真给他眼神的时候,这股戾气立即褪了下去。刹那间仿佛他从一个不良少年变成了小学里的乖小孩儿。
不知道老人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们之前的氛围似乎有些怪异。
这点感觉很快散开,周知在这儿坐了不过三两分钟,竟然觉得眼皮有点重。
可能是指尖按压的触感很舒适,也可能是热风吹得人暖暖的。周知没能抵抗得住睡觉的诱惑,在别言的手里闭上了眼睛。
吹风机停下,周知仰面枕着沙发靠背睡着了,嘴唇自然地垂下,眉眼变得柔和。
别言眉毛很轻地皱了下,手将将要碰到周知脸上推一把,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他收回手,放好吹风机。
邵真在洗菜,别言想帮忙,但掀开厨房的布帘没有进去,脚步犹豫地迈进。
邵真喊了一声“出去”,还没落下的脚被赶后退了好远。
别言对邵真言听计从,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第一次来奶奶家,来了三四天被赶多了,到了客厅拉开门擅自理解这次有可能说的是出厨房。他折回来,路过莫名其妙在别人家睡着的人,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
这么随便,随便进院子,随便进家里,还轻而易举地就能在奶奶家里睡觉。
从他出现奶奶就不待见他,他偷偷变成原身萨摩耶奶奶才好心给了他一个睡觉的地方,一对比他就想把这人扔出去。
别言抽回毛巾,打开正正方方的方块,重新叠成长方形。
邵真出来拿东西,说:“去挂到院子里。”
别言脚步轻松了许多,奶奶真的没赶他走。
他像一只小狗,耐心而长久地坐着。他的姿势跟周知一样,只是他不睡觉,也不玩手机。
一顿做饭的时间,周知的头不知不觉地往别言的方向偏了一点儿。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如果不是电话铃声的话,他可能会这样睡一晚上。
他两个多月没有睡一个这样干净的深度睡眠了。睡眠时间很短,但没有做梦,没有各种各样的事在脑子里盘旋。
这很奇怪,按理来说,即使连轴一周,又今天在村子里跑了一天,他也不应该感到瞌睡。他有失眠症。
桌上摆了三副碗筷,邵真端出来两盘菜。
周知揉着脖子,接听卢晓筱的电话。
“妈跟我说,爸又气她了,你今天回趟家吧,去劝劝他们。”
走到窗边,周知说:“他俩结婚证离婚证都攒够一抽屉了,让他们离去吧。”
卢晓筱也知道他父母的德行:“话是这么说,谁让咱们是做儿女的,我不出差的话就不给你打这电话自己回家了。你还是回趟家吧,心心也好久没见你了。”
卢晓筱是设备安装工程师,一年到头都在出差。她老公工作也忙。孩子就丢给她父母带。
“我现在村里,回去也很晚了,”周知说,“明天回爸妈家吧。”
卢晓筱那边说“行”,结束了电话。
周知收起手机去厨房,正逢邵真端最后一个菜出来。他道歉:“可能有点累,睡着了,给您添麻烦了。我摘点杨梅就走。”
说来也好笑。这两人就这么由着陌生人在家里睡,没一个人去叫醒他。
邵真说:“小伙子今天在这里住下,明天再摘吧。山路不好走的。”
周知说:“谢谢您提醒,我会小心点的。”
“出租车司机小心吧、技术好吧?”邵真说,“去年连人带车从我们这儿的公路上掉下去了。”
老人家性格说一不二爱拿唬人的事实说话,心肠却是极好的。
周知:“……”
刚刚的觉还没睡够,并且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就这么睡着了,周知睡醒了还在贪恋:“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坐吧,小伙子。”
周知笑了笑,面如温玉浮动,三十有一的年纪还被叫做小伙子,他在餐桌边坐下来,说:“奶奶,我叫周知,您叫我小周就好。”
邵真带着些许笑意点头“小周”,接着朝周知对面疾言:“吃饭!”
别言拿起筷子,速度极快地夹了鱼腹的一大块,放进邵真碗里。
邵真低呵:“吃你的!”
别言筷子抖了下。
老人家从头到尾都没介绍过这位年轻人,这都到一个桌上吃饭了,周知问:“这位是……”
“死老头家里跑来的野孙子,”邵真说,“不用理他,他是聋哑人。”
邵真说话时别言总看着她,大概是在读唇语,家家有家家的经,邵真这样说周知便不再多问了。
他尝了一箸鱼:“奶奶,这是鱼儿今天刚从河里打出来的吧?”
“这你都能尝出来?”
“肉质紧实有嚼劲,鱼肉刚离骨的时候味道最鲜,放一天就不是这个味儿了。”
“是哦,拿小鸡仔去别人家里换的,”邵真问,“你很懂?”
周知说:“很懂谈不上,开了个馆子。”
确切地说是家酒楼,还有一家私房餐厅刚装修好,就要开业了。这两天得空,上村里来采点新鲜的杨梅做食材。
邵真平时也爱做点吃的,跟周知多聊了会儿。
边上的别言除了吃饭,没发出过其他声音。他在邵真没注意的角度睨了周知一眼。
这眼神来得莫名其妙。周知想可能是让他吹头惹他不高兴了,他夹了另外半边鱼肚到他碗里,借花献佛就当赔罪。
鱼肚是整条鱼身上最鲜美的一块,别言盯着,生怕周知抢走一块,那是他留给奶奶的。
别言慢吞吞地吃了下去。
一顿饭吃得快,周知帮忙拾了碗筷从屋里出来时,别言已经离开。
那条白天在院子里见到的狗回来了。
老人家睡觉早,吃过饭就休息了。她给周知收拾出一间房,撤了原本的床单,重新铺了一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问:“小周怕狗吗,介意他住这间吗?”
别言摇着尾巴,他前天到这儿来的,白天奶奶不待见他,晚上想留在这儿就变成了狗,住的就是这间,躺的就是这张床。
之前奶奶只是给他指了下狗窝,今天却把狗窝给他拖出来了。
罪魁祸首是谁不用多说。
周知道:“不会。”他违心地说:“这只狗挺可爱的。”
客观地来说这只狗是挺可爱的,但他对宠物无感。
邵真走时顺手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周知眼还没闭,萨摩耶就跳上了床,挤到他旁边。
周知胳膊挨了一团软软的毛。蓬松的毛,陷下去一大块。这狗看着肥圆,都是毛撑出来的。
这只狗让周知莫名想到了那个聋哑青年。这俩几乎是一模一样。邵真一走就变脸,变得乖张无比。
他往里挪了下,别言也跟着往里挪。
估计是嫌给他的地方小。
一人一狗,贴到了一块。
鼻息间似乎有向日葵的味道,周知鼻尖动了动,久违的睡意涌来。他睡着了……睡得很快……睡前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第一次跟狗一起睡觉。
不多时,房间里只有一人一狗微弱的呼吸声。
别言迷糊中记着,明天要补日记。
天气:晴。
床被一个喜欢卖弄的厨子抢了。
但我又抢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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