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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风和日轻 “我们回甘 ...

  •   离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凉月城内部的局势渐渐稳定下来,然北境人的危机仍旧未解除。

      这一日,天色阴沉沉的,一整日不见太阳。

      萧霁云夤夜回府,踏着灯烛的微光,慢慢走进屋内,一进门见王妃正坐在灯下夜读,青丝如缎,倾泻而下,和着莹润的肌肤,铺开一室的和缓。

      他顿觉身上的疲惫散去许多,站在门口与她说话,“今日感觉身体如何?”

      谢岁安点点头,“喝着药呢,没什么大碍。”

      “我先去盥洗一番,岁岁莫受凉了。”萧霁云说完,转到净室去。

      谢岁安放下手里的书,吩咐侍女将备好的夜宵端上来。

      她原本打算,这边的事情结束后就回甘州照看女儿,可萧霁云不准,说这几日天寒地冻,这一来一回,身体会受不住的。

      谢岁安争取无法,只好先待着,但心里始终惦记着女儿。

      用膳的时候,再次提起道:“我身体没事的,我想回去看看辞忧。”

      萧霁云吃完一筷子菜,放下银箸,慢慢道:“凉月城守将的任命,朝廷已经有新的旨意下来,等过几日,我陪你一起回去。”

      又是这套说辞,谢岁安鼓着嘴扭头不想搭理他。

      萧霁云见她跟小孩一样,顿觉好笑不已,“岁岁,我是担心你的身体,要是落下病根,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可是辞忧怎么办,她看不到母亲会哭的。”谢岁安说着,眼里的泪花也在闪烁。

      做了母亲,她比以前爱哭了。

      萧霁云沉默,心中也不好受,他何尝不想女儿,可戍边守关的重任在肩,他不能任性,而妻子此次奔波救他,已经伤了身体,寒冬腊月,再来这么一次,回去定会病倒。

      他说的话,岁岁如何不明白,不过是念子心切罢了。

      萧霁云想到这里,眼中又多了几分心疼。

      夜更深了,侍女将用膳后的餐盘收走,烛火跳动几息,也渐渐暗下去。

      两人换了寝衣,一起窝在榻上说话。

      更鼓声敲响时,双双坠入梦乡。

      就在谢岁安等着同女儿见面时,北境人袭扰的消息传来。

      那一日,侍卫匆匆禀报:“王爷叮嘱,请王妃闭门不出,莫要惊慌。”

      谢岁安哪里是待得住的人,抓住他问清了萧霁云的位置,就急匆匆赶过去。

      从府门到城楼,沿途的街道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只偶尔遇见几个腿脚慢些的老人家还在赶路。

      越往外走,越见空寂,狂风掠着黄沙浩浩荡荡席卷而来,耳边只余犬吠声,和不断后退的房舍屋宇。

      谢岁安到城楼的时候,萧霁云正站在瞭望口查看敌情。

      她远远地看过去,没有上前打扰。

      这是谢岁安第一次看到边关城池应对敌情时的样子。

      军旗猎猎,成百上千的兵士迎风而战,长剑出鞘,弓弩上弦。

      没有人说话,但耳边都是声音。

      风沙声,脚步声,武器的摩擦声,及至她听到了远远传来的喊杀声。

      “殿下。”谢岁安忍不住喊道。

      没有人回应,她的声音淹没在呼啸的狂风和刀剑声中。

      就在这时,萧霁云的贴身侍卫桑拓,大步登上城楼,看到了谢岁安。

      他匆匆行了一礼,来不及说话,就直直朝萧霁云走去。

      谢岁安跟上去,就听到他说:“王爷,京中来人了,身上……”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身上带着孝。”

      “你再说一遍?”萧霁云震惊地回头,同时看到了谢岁安,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望。

      谢岁安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挣扎和绝望。

      “陛下殡天了。”桑拓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萧霁云僵在原地,嘴唇开开合合看着谢岁安,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王爷,传旨的人还在下面等着呢。”谢岁安上前拽了拽他的衣袖,轻声提醒。

      萧霁云木然地拍了拍她的手,沉默着向前走去。

      传旨的人是太子的贴身宦官,见到两人,红着眼睛跪下去。

      天子驾崩,新帝特许昭王回京奔丧。

      谢岁安一边听着旨意,一边听着敌军袭城的喊杀声,只觉一瞬间像置身梦中,身心满是恍惚。

      生与死,尽责与尽孝,守城与奔丧,该怎么选?

      一面是生身父亲,一面是满城百姓。

      她忍不住去看萧霁云的神色,他的脸色平静得如一潭沉水,不见一丝波动。

      谢岁安觉得老天实在残忍,这样两难的抉择,该如何承受?

      “王爷,这是新帝给您的信。”

      萧霁云接过,手直直地垂下去在膝上吊着,仿佛没有力气拆开。

      “殿下,我帮你拆开?”谢岁安询问了一句。

      萧霁云转头望着她,将信递过去,没有说话。

      桑拓招呼着让传旨的人去歇息,同时通知府里的人做准备。

      信上主要说了三件事:其一,先帝病重时,秦王暗中回京,逼宫造反,被乱箭射死;其二,先帝临终遗言,望萧霁云守好一座城,护住一方百姓,莫失本心,成为朝廷的脊梁;其三,是新帝之言,念及对兄弟的思念,念及边关的苦寒,望他能归京团聚。

      谢岁安默然地拿给萧霁云看,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秦王逼宫造反被乱箭射死,如此大的事件,太子,哦不,新帝瞒得密不透风,直到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方才传了消息出来,这是在防着谁?

      萧霁云看完信,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着京城的方向跪地磕了三个头,随后将下人送来的孝戴在衣襟上,对谢岁安说了一句,“王妃且先回府,我这里无碍。”

      言罢,点了几个人送她,自己则上了城楼。

      他的背影仿佛携着风,背着山,显出无尽的巍峨和□□来,又好似藏着深海,有道不完的沧海桑田。

      谢岁安知道,此刻他需要安静,她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听从他的安排回了府。

      她先是给甘州的紫苏去了信,告知了帝王驾崩的消息,嘱咐她收拾好府里,又问了女儿的近况。

      随后,又安排这边府里的事,命人将所有见红的东西都扯下来,侍女守卫也跟着戴了孝。

      想起先帝来,谢岁安的心中还是有点难过,她第一次拿起经书抄写起来,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替他祈福。

      时间一点一点从她的笔下溜走。

      萧霁云回府已经是三天后了,他满脸胡茬,身上的衣裳也没有换过,双眼布满血丝,神情宛若困兽。

      谢岁安迎上去正要说话,他却一下子倒在她的怀中。

      她吓了一跳,慌忙请大夫过来,得知是疲劳过度,休息即可,她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这一睡,萧霁云足足睡到第二日的傍晚才醒过来,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岁岁,我已经传信回京,告知了边关的情况,眼下不是回京的时机,若边关城破,我将是天下百姓的罪人,无颜得见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谢岁安不由得落下泪来,她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殿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

      萧霁云抬手拭去她的眼泪,两人无声地靠在一起。

      这个年过得没有一点滋味。

      谢岁安一边念着女儿,一边顾忌着萧霁云,从满眼新绿到夏日炎炎,两人才得空回了甘州。

      凉月城交给了新任的将领,名叫李忠,他戎马半生,都是和北境人打交道,名声在两国之间如雷贯耳。

      到任的第一天,就请命领兵出击。

      那一日鲜血染红了塞外的土地,也吓掉了北境人的胆,撤兵来得很快,凉月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边关的日子,总是伴随着不安稳。

      谢岁安却是渐渐习惯了。

      他们回京的时候,又是一年年关。

      辞忧已经能走路了,正是不安分的年纪,一路上见到什么都好奇。

      谢岁安生怕她水土不服,身体扛不住,谁知小家伙异常的坚强,除了很爱黏着她之外,能吃能睡。

      自从先帝驾崩后,萧霁云就变得异常沉默,除了面对妻儿的时候,尚有几分笑意,其余时间,都是望着虚空发愣。

      谢岁安看在眼中,疼在心里,每日教导女儿多同他玩一玩。

      时间长了,小辞忧也记住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乐意拿去给爹爹分享,还喜欢让他抱着举高高。

      一家人的日子,虽带着些忧伤,但到底还算平稳。

      马车吱吱呀呀,到京城的那一天,离过年已经没有几天了。

      新帝带着人,亲自出宫迎接。

      萧霁云望着眼前的皇兄怔了怔,他一身龙袍,头戴冕冠,身上看不见从前的病气,倒多了几分锋芒。

      “臣弟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岁安跟在他的身后行礼。

      年幼的辞忧被人抱着,好奇地瞅着众人。

      “平身,你我兄弟不必多礼,”新帝满脸笑容,目光又看向辞忧,“这就是小郡主?”

      “正是。”谢岁安再次俯身。

      一行人寒暄了几句,渐渐朝宫里去。

      新帝登基未满一年,暂未改年号,连皇后也未立,一切宫务都交由荣妃打理。

      原来的皇后娘娘,如今已成了太后,凡事不管,过着颐养天年的日子。

      谢岁安同萧霁云拜见时,她还是从前的那副老样子,冷冷淡淡的,只是话更少了,只客套几句,赏赐下物品,就将人打发了。

      没有一点对萧霁云这位远道而来的儿子的疼爱和怜惜。

      而萧霁云也像是习惯了,按照礼节拜见完,就去了新帝的御书房。

      日光静静铺开,晒得沉默震耳欲聋。

      谢岁安暗叹一口气,回了昭王府,这里还是熟悉的样子,除了显得有些寂寥之外,守府的下人,见到她全哭了出来。

      谢岁安安抚了两句,又命人给他们看赏。

      夜里,等萧霁云回来的时候,谢岁安才从他的口中得知,六皇子当年给新帝下毒,险些害得新帝丢了性命,是以先帝罚得格外重。

      至于秦王,新帝没有多说,只是递了折子给他看,里面桩桩件件,犯的都是杀头的大罪。

      谢岁安听得唏嘘,外人只看到皇家的风光,却不知内里血腥一片,不见半点温情。

      她不想再提这些阴谋诡计,只陪着女儿玩耍。

      又过了几日,听说五皇子宁王殿下也回京了。

      他也是这场新帝继任风波中的幸存者,或许是因为腿脚不便的缘故,新帝对他格外宽容,超过了对萧霁云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谢岁安目睹一切,越发明白了京城便是是非之地。

      回京的这几日,顺阳侯府没有人上门来拜见,谢岁安也没有回去的意思,她与那位父亲已经无话可说。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谢婉晴,竟嫁给了宁王为侧妃。

      她来府的那天,谢岁安才知,那位好父亲原许配给她的婚事是自己麾下的将领。

      谢婉晴成婚前几日才知,那将领府里有个从青楼赎回来的歌姬十分宠爱,她无比吃惊,想要退婚,父亲怎么都不允。

      于是,谢婉晴逃婚了。

      她将所有的银两换成银票,带着自己的侍女,扮做男装,一路直奔江南。

      可到底她未曾出过远门,在路上被贼人识破女儿身,险些遭遇不测,幸得遇到离京就藩的宁王搭救。

      说起这位宁王来,也颇有些感叹,原本先帝给他赐婚的正妃是威远侯府大娘子白乐慕,奈何这位白大娘子,是个命薄的,竟在成婚前落水没了。

      就这样宁王的婚事耽搁下来。

      谢婉晴被他搭救后,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

      宁王对她敢于逃婚反抗的勇气颇为赞赏,一来二去的,两人之间生了情意。

      宁王问了她是否介意自己腿脚不便,谢婉晴道:“得遇王爷是妾修来的福气,王爷虽腿脚不便,但却胜过世间万千男儿。”

      就这样宁王请旨赐婚,谢婉晴顺理成章成了他的侧妃。

      得知此事的顺阳侯恼怒不已,却也无法。

      谢婉晴恨父亲不顾自己幸福,也与他断了联系,偌大的侯府,如今就剩下谢时彦还陪着这位父亲。

      谢岁安听着她的讲述,嘴角扯了扯没有多说,只吩咐侍女将早就备好的添妆礼给她。

      “姐姐,你……”谢婉晴捧着匣子险些哭出来。

      谢岁安笑笑,“收着吧,你是我妹妹,我总是要为你考虑几分的。”

      两人再没有提起那位父亲。

      除夕那日,京城的烟火绚烂夺目,辞忧被父亲抱着,小小年纪看见这般美景,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只平静地瞧着,仿佛看透了这璀璨之下的黯淡与无奈。

      “我们回甘州吧。”

      谢岁安望着头顶炸开的火花,声音温和有力。

      “好”,萧霁云握住她的手,慢慢笑了。

      风清扬,夜悠长,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他们永远在一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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