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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君君臣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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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时,夜幕已落下。
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晚霞,如火焰一般,似要将苍穹烧穿。
萧霁云站在廊下,望着黑夜一点点将那抹亮色吞噬,世界逐渐陷入昏暗。
他站着久久不语,张禄便也一直陪着,直到钱福发现了两人,匆匆跑去同谢岁安禀报。
“王妃,王爷回来了。”
谢岁安正准备晚膳,听到这话立刻朝门口张望,半晌不见人进来,疑惑道:“王爷在哪儿?”
钱福琢磨着王爷今日的样子有些奇怪,不知如何解释,便道:“王妃,您还是亲自去看看。”
谢岁安顿了一下,吩咐豆蔻晚膳先放一放,抬步出了房门。
她跟着钱福穿过庭院,在通往前殿的回廊处见到了人。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下来。
天边的晚霞,只剩最后一点余晖,映照着西边的殿宇金光四射,让人睁不开眼。
谢岁安放慢脚步,缓步走上前,手从他宽大的衣袖下轻轻伸进去,握住了他的指骨。
触手竟是一片冰凉,她惊讶了一瞬,很快握得更紧了。
萧霁云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她。
两人就这样看着那片色彩一点点消失在天际,连回巢的飞鸟也不见踪影了,萧霁云才转身抱住了谢岁安。
他抱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谢岁安被箍得生疼,她却一句话没说,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唇慢慢贴过去,给了他一个轻柔的吻。
“岁岁,我只有你了。”
萧霁云哑着嗓子,一滴泪从脸颊滑落,没入谢岁安的脖颈中,凉得她浑身打了个激灵,仿佛一股寒意从沉寂多年的身体中冒出来,一瞬间冻住了全身。
“萧霁云,我也只有你了。”
谢岁安拍拍他的背,笑着安慰。
“今日厨房的人采买了新鲜的菜蔬,有新挖出来的藕,下午才宰杀的鸡,以及新钓上来的鲤鱼,那鲤鱼送来时还活着呢,水花溅得四处都是。”
她一遍遍摸着萧霁云的脸,絮絮叨叨地说着平时两人都不在意的琐事。
“王爷可饿了,要不要尝一尝?”
萧霁云听着她说话,倒真觉得有些饿了,轻咳一声点了点头,不舍得松开了她。
谢岁安乘势圈住他的腰捏了捏,附在他耳边轻轻吐气,“萧霁云,你的腰好像更细了呢。”
说罢,也不管他是何反应,转身就跑,如蹁跹的蝴蝶一般消失在转角处。
萧霁云意识到被她调戏了,扶额站在原地摇头失笑。
见他开怀,张禄和钱福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王爷,王妃今日让厨房的人准备了好几道您爱吃的菜呢。”
钱福趁机替主子卖好。
萧霁云踢了踢他的小腿,笑骂道:“你倒是乖觉。”
语罢,大步追着谢岁安而去。
庭院中已经亮起烛火,花草树木的轮廓依稀可辨,几只虫子绕着灯烛飞来飞去。
用过晚膳,两人倚靠在窗边说话。
萧霁云将今日在东宫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她。
当听到太子给他的是空白折子时,谢岁安的心中并没有感到一丝庆幸,反而升起一股寒意,“太子殿下不愧是储君,诸事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萧霁云揽着她,头埋在她的颈项处,闷闷地说了一句,“岁岁,他是君,我是臣。”
只一句,解释了他方才回来时的状态。
谢岁安由着他抱着,轻声道:“王爷自小学习儒学,儒学有云:‘三纲五伦,三纲乃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伦讲的是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王爷困于这些纲常伦理之中,却忘了人活一世,若浮游若老龟,都不过‘随心’二字。”
她的声音柔和中带着坚定,像生长于天地间的玫瑰,娇艳中亦有荆刺,让人沉醉于它的芳香,却不敢折损它的气节。
萧霁云只觉有人在他的灵台中注入了一泓清泉,将他的困惑和难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岁岁,真乃知音也。”
他的赞叹毫不掩饰,眸中亮得如同装了星辰。
谢岁安有些害羞,伸手捂住了他的眼,“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妾不敢居功。”
“不,是你破除了我心中的迷障。”萧霁云紧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当日我告诉你父皇将我的封地划在西北之地,你曾问我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当时我未曾回答。”
谢岁安稍一回想,想起了那日的对话,歪头问道:“那王爷今日愿意告诉我答案了?”
“嗯,”萧霁云重重地点头,“我幼时读书,从《尚书》读到《孙子兵法》,再到偶然看见《山海经》,心中常常澎湃不已,畅想着自己也同书中所讲一样,有朝一日指挥千军万马,驰骋在大梁广袤的土地上。”
谢岁安一瞬间明白了他要说的是什么,顺着接道:“可奈何王爷出生宫廷,自小规矩森严,纵有一腔志向也不得实现。”
“没错,”萧霁云声音洪亮,眼中似有烈火燃烧,“直到听父皇说要将我的封地划在西北落州,命我戍守边关时,我虽知这不算是个好去处,但心中却并不反对。”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安于锦绣!”他身体坐得笔直,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谢岁安,“我也想要做出一番功绩,不求名垂青史,当求无愧于心。”
谢岁安被他的热烈感染,捧着他的脸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情不自禁说道:“萧霁云,我很开心能够嫁给你,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始终在你身后。”
“岁岁,有你是我的福气。”
萧霁云更用力的亲了回去,这一夜的风更外地缠绵,惹得窗外的花苞悄悄地绽放。
从夜半到天明,两人没睡多少时辰,却感觉不到困。
直到张禄提醒上朝的时辰到了,萧霁云这才在谢岁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嘱咐她今日好好休息。
出了屋门,他吩咐人将谢岁安昨日晨间抄写的三本书带上。
今日没有大朝会,都在议事阁内议事。
萧霁云坐着听他们说了一会儿,又讨论了几句边防上的事,就径直去了御书房。
承明帝看他进来,抬头瞅了瞅什么也没说,继续批阅奏折。
片刻后,皇后扶着婢女的手进来,身后的人端着一盅汤。
这是皇后多年的习惯,为了维持和陛下表面的夫妻情分。
萧霁云行了礼,从怀中摸出那三本书,递给皇后。
皇后瞥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质问道:“本宫命昭王妃抄书,莫不是她已经抄完了?”
萧霁云抬眼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母后,您罚的太重了,也罚的不对,当日的事并不是王妃的错,这书不抄。”
“你,”皇后气怒,指着他,“本宫的命令,也敢违抗。”
“王妃自然不敢违抗,一双手差点废了,儿臣看得心疼,所以特地将书带回来还给母后。”
承明帝写字的手一顿,目光无声地扫过两人,又继续批阅。
“放肆,”皇后瞪着他,“本宫不过罚她写几个字而已,上次派了教养嬷嬷去,也被你赶了回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萧霁云直直看着她,神情有些委屈,“儿臣不做什么,儿臣知道母后不喜欢我,所以平素不敢叨扰,但儿臣的王妃是无辜的,还请母后不要迁怒于她,有什么事交给儿臣去办。”
他说着看了一眼皇帝,继续道:“王妃的手已经没力了,若母亲执意要让她抄书,那儿臣只好代劳,不就是什么《女则》、《女戒》、《女训》,儿臣抄一抄也没什么的。”
“荒谬,”承明帝终于听不下去,抬头看着两人,“这是你一个男子该做的吗?”
“陛下……”皇后听出他的不满,“昭王妃行事不端,本宫罚她有错吗?”
承明帝不耐烦地看她一眼,“皇后这么喜欢让人抄书,那不如你自己抄如何?”
“陛下,臣妾是皇后,昭王妃是臣妾的儿媳,臣妾教她难道有错?”
“行了,”承明帝摆手阻止她再说下去,“昭王妃若是真不懂规矩,你现在教也迟了,皇儿们的事往后你少插手。”
萧霁云垂着眼,听到这一句,眉头动了动。
皇后纵然再生气也无法,只得道:“臣妾知道了,臣妾告退。”
待她离去,承明帝靠在龙椅上挑眉看着萧霁云,“满意了?”
后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从袖子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来递过去,“父皇,儿子请你吃烧鸡。”
李全急忙阻止道:“昭王殿下不可啊,陛下入口的食物都是经过……”
“哎,不必,”他话没说话就被承明帝阻止,他拿起萧霁云递过来的油纸包打开,“刚刚你母后也在,怎么不请她尝尝。”
萧霁云扭头,脸上露出不快,“母后身边什么也不缺,儿臣的东西她未必看得上。”
“哟,闻着倒是很香,这是醉香楼的?”
承明帝看着油亮的鸡肉,话中难得带了一丝笑意。
“正是,儿臣年后就要就藩了,陪着父皇的时刻不多了。”
萧霁云笑笑,从宦官手里接过刀具,亲手将鸡肉分成块,送到承明帝面前。
“你倒是懂事,一起吃,李全,让人再送壶酒来。”
“哎,奴才这就去拿。”
父子两人不顾礼节,在御书房中吃吃喝喝,一只烧鸡很快没了。
承明帝有些高兴,“这是朕吃过最好吃的烧鸡,御膳房的厨子差远了。”
李全站在后面垂首偷笑,陛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今儿怕是被三殿下的孝心给感动了才是。
“听说昨日太子邀你们过府小聚了?”承明帝状似无意地问道。
“是啊,皇兄是觉得我们这些日子闹得不像话,所以敲打了一番。”
他说的毫无顾忌,听得李全心中一惊,这三殿下怎么什么都同陛下讲。
萧霁云却是明白,太子知道的事情,没道理父皇不知道,不过是没到算账的时候罢了,他若是遮遮掩掩反倒惹人生疑。
“哦,你可心中生怨?”承明帝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哎,不高兴肯定是有的,生怨倒不至于,”萧霁云挠了挠头发,“毕竟皇兄是储君,约束弟弟们也是他的职责。”
“你能这么想,朕深感欣慰。”承明帝站起来拍拍他的肩,“你且去吧。”
“是,儿臣告退,改日再来看望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