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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最后一个要求 “喻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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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迎。”
简徵垂眸低笑一声,再抬眼时,那双看似噙着笑意的眸子只有明晃晃癫狂的平静。
“你什么时候……”他顿了顿,“学会开这种玩笑了?”
喻迎的脊背倏地窜上一股寒意。
她甚至分不清是后背传来的物理凉意,还是简徵的压迫感带来的颤。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简徵青筋微起的手背,再往上,是他因剧烈呼吸而微微颤动的西装领口。
简徵抬手整理袖扣的动作优雅如常,眼底却清晰地翻涌着暗潮。
就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覆盖着皑皑白雪,内里却翻滚着能将人焚成灰烬的熔岩。
可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不是吗?
喻迎反问自己,这才是她熟悉的简徵,不是吗?
她的手死死贴在墙壁汲取凉意来抑制眼下的不安,方才那个屈膝跪地、眼神脆弱的人,不过是海市蜃楼,是要及时清醒的幻觉。
“既然如此…”
喻迎再次直面内心的恐惧,如同不久前桥面上的孤绝,将它烧成一把孤注一掷的火。
她的声音不重,却棱角锋利。
“就别说什么任何事情都愿意为我做的话,也不必故作姿态演给我看。”
喻迎故作轻松,缓了缓方才因为骤然而起的惧意紧绷的手,转身就往卧室的方向走。
软底拖鞋无声,可在一片死寂中,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鼓点上,直到她指尖真实地触到卧室门把手,确认简徵没有跟上来,金属的凉意才让她惊觉眼下的心跳竟犹如擂鼓。
门锁咔哒落下,喻迎几乎是脱力地抵在门板上,压抑的喘息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提醒着她方才故作轻松的模样实际有多紧张。
窗外树影婆娑,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恍如无数窥探的眼睛,梳妆台上还摆着那瓶未拆封的香水。
这是不久前简徵出差带回来的礼物,和她曾经随口提过的喜好分毫不差。
喻迎突然觉得可笑,连囚笼都布置得这样精致。
她缓步往前,想要拦住月光,指尖碰到窗帘上的暗纹,又想起这是去年他们一起挑的威尼斯绒。
当时简徵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轻笑:“要遮光性好的,免得清早阳光吵醒你。”
记忆里的温度与此刻掌心的凉意重叠,喻迎触电般缩回手。
她回眸环视,好像又看到了一周之前,被四条从床角蜿蜒而出的铁链束缚在床榻之上难以自由活动的自己。
这次呢?
简徵又会做什么?
浴室的水龙头不知何时开始滴水,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喻迎条件反射地绷直脊背,直到声浪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她才慢慢滑坐在地毯上。
羊绒地毯柔软如初,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住她发冷的四肢。
接下来的路,她要如何走?
喻迎闭了闭眼,思绪万千。
简徵是铁了心不会放过她,好在她如今已经没有了需要担心的人,母亲和杨叔他们基本已经确认安全。
那她自己呢?
她睁眼环顾四周,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卧室,满目再熟悉不过的布局,她又要开始囚徒生活了吗?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上次的教训后,简徵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帮她逃走,一定会24小时守在这座房子确保万无一失。
喻迎蜷起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墙角的阴影里。
那里曾经摆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能铺满半个房间。
后来某天简徵嫌它太亮,换成了现在这盏光线幽暗的壁灯,此刻伴着某些情绪在晦暗中滋长。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整栋房子又开始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
喻迎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钥匙转动的声音,但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她甚至开始害怕简徵会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
床头的电子钟跳到了零点三十七分。
喻迎知道自己该休息了,可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过去近千个日夜里简徵或温柔或残忍的模样。
“喻迎,你要逃去哪里?”
后颈寒毛顿时竖起,肌肉记忆比思维更快地绷紧,喻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在怕什么?
现在已经怕他到了出现幻觉和幻听的地步了吗?
若论幻觉,今夜经历的一切才是恍惚到幻觉的程度。
飙车的引擎轰鸣,膝盖砸在地面的闷响,最后是这间熟悉的囚牢……
她现在害怕阖眼。
仿佛每一次闭眼都是一场危险的赌博,再睁眼时又会回到那个被铁链禁锢的噩梦。
手腕和脚踝上的磨痕尚未悉数褪尽,喻迎无意识地抚上左腕,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幻痛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但是她太困了,于是只好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维系清醒。
只是意志终究敌不过生理的极限。
惊醒她的是一道闷雷。
窗外又是雨幕如织,闪电将夜空撕裂。
曾经的喻迎从不畏惧打雷闪电,但自从上次的经历后,就如同留下了应激创伤,仅是听到声音都能让她浑身战栗。
意识慢慢回笼时,她发现自己已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喻迎第一反应是缓缓转头,看向窗边的躺椅。
闪电划过的刹那,她仿佛又看见简徵噙着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用胜券在握的捕食者眼神死死锁着她。
光是想到这里,喻迎汗毛就立了起来,一阵瑟抖。
好在什么都没有。
空无一人。
轰隆!
“啊!”
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喻迎突然如惊弓之鸟拽紧羊绒被连连快速向后蜷缩,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床头,退无可退。
幻觉中,那个手持铁链的身影正在向她逼近,一寸寸把她拖向深渊,“喻迎,你又要去哪里?”
“别过来…不要…你别过来…放开我!不要过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冷静理智全盘败给幻境。
“喻迎!”下一刻,房门真的被猛地推开。
之前简徵隔着门确认喻迎睡熟后,这才敢轻手轻脚进卧室,为她换好睡衣,将她抱到床上后,他不敢继续靠近,更不敢也不甘远离。
于是就裹了毯子,蜷缩着守在卧室门口,直到听见房间内传来刺耳的尖叫才被惊醒。
“是我,是我。”
简徵几乎是跌跪在床沿,试图给予眼前人安全的安慰。
他急切地伸手想去抱喻迎,但只是刚发出声音,喻迎就突然更像着了魔一样,伴随着身体明显的颤抖,不停做出胡乱撕扯推开的动作。
“滚开!滚开!”
“别过来!不要过来!别过来!”
喻迎瞳孔骤缩,眼前的简徵在闪电中突然扭曲成手握铁链、嘴角噙笑的可怖的梦魇。
幻觉中,耳边骤然炸开的铁链拖拽声让她甚至开始痉挛。
“啊!”
锁链就要再次缚上她的四肢,嵌入她的皮肉,铁链好凉、好重,她好疼。
喻迎慌乱挣扎后退,半个身子已悬在床沿,摇摇欲坠,但她丝毫未觉。
简徵眼疾手快上前将她拉回,力量的惯性让熟悉的体温顷刻撞入怀抱。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抱过喻迎了。
多少个日夜,思念如附骨之疽。
他想念到发疯,以至于屡屡难以自制到失控,做出了那些混账荒唐到不可饶过的暴行。
耳光不能让他清醒,什么都不能,他接受不了任何一点喻迎不在身边的可能。
窗外雷声渐弱。
喻迎的理智随着雷声消散开始在禁锢的怀抱中慢慢回笼,意识重新主导身体,冷汗浸透睡衣,又湿又腻。
“简徵…我真的,求你了…”
她渐渐停止挣扎,安静下来,大颗大颗的泪却不停的滚。
“你放过我吧。”
喻迎声泪俱下,方才的痉挛还没有完全过去,她将自己越蜷越紧。
“求你了…”
“求你放过我。”
“你放过我吧。”
喻迎没再有别的话,句句都是哀求。
一字一句,生生剜进简徵的心脏,剧烈的绞痛让他几乎生理性干呕。
他竟然将自己最珍视最爱的人,逼成了惊弓之鸟。
简徵将喻迎圈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喻迎没有躲,只是重复着,哽咽着,求简徵放过她。她从不肯轻易服软,但她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她以为可以找到一条救自己的路,但现实是,她失败了。
电闪雷鸣几乎是百分百能引发幻觉,她连幻境都逃不出去,差点被逼成疯子。
所以最后,她居然还是只能求简徵。
再做一次她经年累月被简徵逼出来的,最熟悉的事。
窗外雨声淅沥,玻璃上水痕蜿蜒,像未干的泪迹。
喻迎不安的颤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一直传到简徵心底,引起他一阵又一阵痛苦的战栗。
他望着窗上模糊的水光,喉咙几番滚动,终是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翻涌的复杂情绪。
“好。”
不知过了多久,简徵终于应了一声。
喻迎的身子顷刻一顿。
她缓了一分钟,平复不安的喘息,像是终于确认不是幻听,像是终于确认她身处现实,难以置信地缓缓从他怀中抬头。
眼眸湿漉漉的,红肿也无法阻挡那里迸发的出许久未见的惊人的神采,像是阴霾多日的天空突然透进一束明媚的阳光。
“真、真的?”她不可置信地小心翼翼地确认。
简徵垂眸凝着她,目光深邃,像是要把她现在的模样一寸寸全部刻进心底。
他抬手想要将喻迎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刚抬起,喻迎便惊魂未定地后仰,避开了他的触碰。
简徵的手在半空中悬住,眸色暗了下去。
她已经怕到这种程度?
“真的。”简徵重复,是陈述,也是回复。
“但是——”
他顿了顿,最终收回了手,放开了喻迎,“我有一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