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变奏曲》沐月澄

9、浮华中的骑士

　　接下来的几天，喻迎一直断断续续的昏睡着，简徵叫了医生来家里每日输液，又破例要求宋姨在晚间也留下。

　　他怕喻迎病中胃口不佳，于是每日都会额外亲自煮面。这碗面看似简单，却一向是喻迎喜欢的。

　　汤底用大骨慢炖数小时，撇去浮油，只留鲜醇的汤汁，再添几味温和滋补的药材，鲜香馥郁又能暖胃驱寒。

　　面条煮得恰到好处，柔韧却不软烂，上面缀着几片嫩绿的青菜，再淋上一勺宋姨特制的油底，香气能瞬间在厨房里漫开。

　　喻迎每日略显昏沉地面对这碗香气，恍惚间觉得雾气像是隔开了现实与回忆的边界，让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许多年前的某一天，她贪吃冰激凌胃不舒服，蜷在沙发里，简徵也是这样端着一碗面走过来。那时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碗朴素的面可以这样好吃。

　　后来喻迎走过很多地方，品尝过很多名厨的手艺，那些味道被精心烹制，但总在入口的瞬间就败给了记忆里那一碗。

　　终于退烧的早上，晨光漫过窗户时，简徵刚要起身协助宋姨准备早餐，喻迎随着他的动作动了动，就醒了。

　　“抱歉，这几天都没睡好吧？”喻迎睡眼朦胧，指尖轻抚过简徵眼下淡淡的乌青。

　　“不会。”简徵低头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确认温度确实正常了，才松了口气。

　　“是不是还很难受？”说话间，他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起来多少吃点早餐，今天再巩固输液一天，病毒性流感不能掉以轻心。”

　　喻迎点头，又阖上眼睛：“宋姨照顾我就行，你去公司吧，这几天已经耽误……”

　　“没什么要紧事。”简徵打断她，收紧交握的手指，声音里带着后怕，“下次要及时说。”

　　简徵的声音在说这句话时蓦地低了几分，喻迎又想到在医院里他一时间顿住的手。

　　“好，我知道了。”温和来之不易，喻迎任由他紧紧与自己十指相扣，自然是简徵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过这样正常的简徵了，温和得像是被晨露浸润过的青竹，细腻如同春蚕吐出的第一缕丝。

　　这样的人，恍若春日暖阳下携着青草气息的春风，让她忍不住想伸手抓住。

　　当喻迎完全睁开眼时，正对上简徵凝视的目光，温柔得像是看着博物馆里失而复得的珍品，又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她忽然鼻尖发酸，这样专注细腻的凝视，她也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喻迎甚至觉得，简徵此刻露出来的，是真的在意。

　　简徵注意到她微微怔忡的神情，抬手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宋姨文火慢炖的燕窝，”他声音低柔，“现在要吃些么？”

　　喻迎摇摇头，伸手抚上他下颌。新生的胡茬有些扎手，青灰色的阴影为他平添几分颓唐的性感。

　　“简总也有不修边幅的时候。”她故意用指尖戳了戳。

　　简徵立刻捉住她作乱的手抵在唇畔。一个轻吻落在指节，“等你好了，亲自帮我修理。”

　　说话时，他喉结在喻迎掌心下轻轻滑动。喻迎倏地缩回手，整个人往被子里滑了半寸，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她想起上次给简徵刮胡子，结果泡沫弄得到处都是，就像她至今都学不会替简徵打领带。明明用自己练手时能系出完美的温莎结，可一旦绕上他的脖颈，手指就不听使唤。

　　门外恰时响起三声克制的敲门声，宋姨端着托盘站在门外，围裙带子在背后系成一个规整的蝴蝶结，眼底还带着熬夜后的血丝。

　　自照顾喻迎开始，还是头次见人病得这样厉害，她不放心，天未亮就起来张罗各种滋补的吃食。

　　此时见简徵接过瓷碗，将两个鹅绒枕恰到好处地垫在喻迎腰后，又确认过温度适宜，才将瓷勺递到喻迎唇边……

　　见此情此景，她眼角笑出细密的皱纹，像秋日里舒展的菊瓣,很识趣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简徵回来时的夜晚，通常不喜欢宋姨在，所以她只在简徵不归时才在家里陪着喻迎。这位拿着住家保姆薪水的半住家保姆，早已在心底编纂好每年三百六十五页的都市爱情童话，甚至日日续写新篇。

　　她所看到的、以为的，无不是童话般的素材：水晶灯下相扣的十指，电梯间里缠绵的告别，以及每月都会出现的装着新款手袋的防尘盒。

　　衣帽间里按色系排列的当季新品从不缺席,玄关永远摆着喻迎最爱的弗洛依德玫瑰,迈巴赫的后座常年放着羊绒盖毯……

　　目之所及，各处都是令她眼花缭乱的惊喜。

　　可是。

　　她没见过凌晨一点喻迎在飘窗上蜷成月牙的形状，没注意枕头上泪花可以绽开多少种模样。

　　听不到高脚杯在客厅摔得支离破碎的动静，最终连同未动分毫的晚餐被顷刻扫落在地，不知道门框猛震能发出多大的声响。

　　也看不见领带、腰带可以将手腕甚至更私密的肌肤上勒出多严重的红痕，更不知道珠宝项链要特殊钥匙才能打开禁锢。

　　她更没见过喻迎如何在风暴间隙放下尊严与感受小心翼翼地道歉与迎合，无论身体适应与否都必须承受那份避不开的予取予求。

　　宋姨不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在她眼中，简徵是这浮华都市里的完美骑士。

　　她自己有个在写字楼里经常加班到凌晨的女儿，所以每次擦拭那些落灰的爱马仕礼盒时，总要对着手机里女儿的自拍叹气，心想若是女儿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过上这样的生活，该多好。

　　长此以往，她唯一的愿望，便是女儿能找到一个如同简徵一样的伴侣，浪漫、富裕，又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