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变奏曲》沐月澄

6、伯爵茶与蒙布朗

　　“抬起头来！”
　　简徵声音低沉，面容看似平静，但这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喻迎像一只被牵动丝线的木偶，缓缓抬头，却在视线即将相触的瞬间，被他一把扣住下巴。
　　简徵看着她起伏的胸口，低笑了一声，指腹压在她下颌的力道不重，却让喻迎不敢再动。
　　他迫使喻迎直视自己，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讥诮。
　　“你知不知道，人在撒谎的时候，睫毛会颤？”
　　“我没有。”
　　简徵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像是在衡量她话里的真假。半晌，忽然松了手，后退一步，语气淡漠。
　　“算了。”
　　他转身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上缓缓流淌。
　　“我还说过，我的耐心有限。”
　　喻迎怔了怔，攥紧裙摆的手指蓦地松开。
　　她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走向衣帽间，从丝绒盒子里取出一只满钻手镯，以及配套的精致钥匙。
　　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喻迎上前双手将手镯和钥匙递过去。
　　“简总。”
　　一同递过去的，还有她自己霜雪般的手腕。
　　简徵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腕子上，钻石的光芒映着他眼底的怒意和冷意。
　　他接过手镯，金属触感冰凉，却不及他声音的温度：“怎么，你想以此一笔勾销？”
　　喻迎仍努力维持着平静：“我没这么想过。”
　　她顿了顿，“只是不想让简总不高兴。”
　　“好啊。”
　　简徵话音落下，却迟迟未动，喻迎半分不敢松懈，只是稳稳保持将自己的手腕抬着。
　　直到她觉得自己手臂开始泛酸，简徵忽然扣住她的手腕。接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响起，那只手镯已牢牢箍在了她的腕上。
　　钥匙被留在简徵掌心，威士忌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酒液润湿的唇瓣开合。
　　“想好了再来找我！”
　　话音未落，简徵已随手搁下酒杯，转身拿起外套搭在臂弯，腕表重新佩戴好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喻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后背重重撞上酒柜，水晶杯盏在她身后发出细微的颤动声，如同她此刻难以平息的呼吸。
　　她原以为会看到酒杯碎裂，琥珀色的酒液会像他的怒意般泼洒在她裙摆上。
　　可最终只有这只手镯在无声嘲弄。
　　就像从前很多次，当简徵终于餍足抽身离去时，没有片刻停留，只留她一人瘫软，伴着身体的痛意清晰浮现。
　　喻迎缓缓抬起手腕，任由吊灯的光线在钻石切面间流转。
　　多么讽刺。
　　这是她自己选的囚笼。她主动走进去，主动示弱，将自己的自由交到简徵手上，才换得他暂时放过自己。
　　她总是被逼先一步缴械投降，用温顺的假象换取喘息之机。
　　窗外夜色沉沉，喻迎想起中午午后的阳光，穿过枝桠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光斑。
　　那杯伯爵茶，瓷碟里剩下半块蒙布朗，都带着令人心安的平常气息，那都是自由的、寻常的味道。
　　而至于想好了的时间？
　　喻迎垂眸，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根本没得选。
　　如果明天上午她不主动出现在简徵面前……
　　那便真应了他那句“我的耐心有限。”
　　落地窗外，夜色如墨，城市的霓虹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喻迎缓缓滑坐在地，指尖摩挲着手镯，让钻石的纹路铬进掌心。
　　简徵‘送’她的每一件礼物，都能超脱礼物本身的意义。
　　她抬眸审视着不远处的另外两件礼服在灯的流光，祖母绿的幽然和腕上的冷芒遥遥相映，构成一副华丽的牢笼将她禁锢其中。
　　这样的时光，已经持续两年多了。
　　翌日清晨，街角传来早班公交的引擎声，咖啡店卷帘门哗啦升起，这座城市正按部就班地开始新的一天。
　　喻迎站在通胜中心的电梯里，镜面反射出她略有不安的脸色和腕间刺目的钻石冷光。
　　她将袖口往下刻意拉了拉，可金属的寒意仍旧如影随形。
　　电梯数字不断攀升，像倒计时般压迫着她的神经。
　　叮——
　　总裁办的门虚掩着，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简徵在，她刚想主动说什么，但被他的一个临时紧急会议中断了。
　　简徵大步流星离开，喻迎识趣的主动避让到一侧，她暗自微微低头叹气，不知是不是该暂时庆幸。
　　“迎姐。”
　　喻迎刚想转身，周显已经快步迎了上来，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刚从某项行程中抽身。
　　“迎姐，简总临时有会。”周显语气恭敬，“交代我照顾好迎姐，迎姐要稍等等了。”
　　“没事。”喻迎闻言，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办公室内熟悉的陈设，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周显，你们…嗯…”
　　喻迎斟酌着措辞，思考着如何组织语言才不显刻意，“简总平时对大家怎么样？”
　　周显并未多想，只当她在了解公司内部情况，笑了笑答道：“简总作为老板，除了脾气差了点，其他方面真是没得挑。”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钦佩：“能力出众又特别扛事，同样的岗位和工作，我们拿的薪水至少比其他公司高出20%，福利待遇也是行业一流。”
　　喻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周显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克制的兴奋。
　　今天恰巧是工资日，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银行卡里即将多出的数字，公司的薪资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再加上简总那张帅得权威的脸，”周显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公司里的姑娘们都被迷得七荤八素的。”
　　“人无完人嘛，所以大家对简总的坏脾气都心知肚明，也都能包容，没几个真往心里去的。”
　　周显是自公司成立之初就跟着的老员工，见识过无数次简徵的雷霆之怒。但他早就习以为常。
　　在周显看来，自己老板天生就是这副脾气，并非针对谁，这就像暴风雨一样自然。
　　只是有时候特别暴躁，有时候相对温和的区别罢了。
　　“迎姐，您完全不用担心。”周显信心满满地补充，“咱们公司的离职率低得很，大家都会好好干的，继续跟着您和简总再创辉煌！”
　　喻迎没有接话，只是指尖轻巧地摩挲着袖口下的手镯。
　　她意识到在所有人眼中，简徵的坏脾气都是理所当然的，连周显也误解了她的担忧。
　　“迎姐？”见喻迎出神，周显轻声唤道，“简总这会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要不您先去休息室等？”
　　“那里的网络特别流畅，屏幕也够大，看个电影或者打打游戏，等简总忙完正好。”
　　“不了。”喻迎看了眼腕表，还不到十点。按照惯例，简徵的会议至少要开到十二点。
　　“我有点事出去一趟，12点前回来。”
　　喻迎走向电梯时，周显快走几步帮她按了电梯。他纠结再三，还是小声提醒：“迎姐，今天简总心情好像很差，迎姐…”
　　喻迎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承诺了句会及时回来，最终还是离开了。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看到人民医院有心理学专家坐诊的通知，正是今天。在去的路上，她顺利预约了号。心理学在大多数人眼中并不受重视，所以不像其他科室那么难约。
　　“杨大夫好。”喻迎看了眼医生胸前的名牌，礼貌地问候后才坐下。
　　“你好，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我是来帮朋友咨询的。”
　　“最好是你朋友自己来，心理诊疗需要面对面交流才更有效。”
　　“我明白，但是……”喻迎在路上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肯定不会来的。而且周围人都觉得他没问题，所以我也不能确定。”
　　她简明扼要地描述了简徵的情况。
　　“所以你的朋友是从前性格温和，后来才变得暴躁易怒？而且这种情绪变化没有特定对象，就是单纯的脾气变差？”
　　喻迎点了点头。
　　“姑娘，人的性格变化很正常。”医生推了推眼镜，“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你可以留意下他是否经历过重大变故或严重刺激，又或者生活环境发生过彻底改变。”
　　“这些都可能导致性格转变。不过具体情况，还是需要你朋友亲自来诊疗才能确定。”
　　喻迎道过谢，结果基本是意料之中。她本就没抱太大期望，只是偶然看到坐诊信息，才临时起意过来咨询。
　　回程途中，她还在想医生的话，周显的电话就突然打了进来，催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