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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硝石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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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有三人拦住了罗林杉的去路。
梁芃意笑着道:“有劳罗长史了。”
他并不意外:“广陵使快别折煞我了,我早就说过,这是我分内之事。”
王修临在旁捧场:“罗长史,您这眼泪说来就来,佩服啊。”
陈序川也由衷敬佩:“罗长史能从温荪甫那等诡变之人手里,套出真正的布防图,手段高明。”
“过奖过奖,都是广陵使谋略过人,我不过听命行事,不敢邀功。”
罗林杉在温荪甫面前一直紧绷,生怕露馅,现在终于松弛下来,才发觉浑身冷汗无力。
他在这阴湿地牢待了许久,痹症又犯了,膝盖疼痛不已,双腿不自觉发抖,便揉腿以缓解。
梁芃意虽带笑,但眼中似有迷雾不散,陈序川见状,问:“广陵使,您还有何顾虑?”
“陈参军好眼力,我在想,万一这次的布防图,也不全是真的呢?”
王修临思索道:“罗长史毫无破绽,且我听温荪甫的语气,应是真的。”
罗林杉听出了梁芃意的言外之意,无论陶西岫,还是温荪甫,亦或贺云凡,苏屹楼都无法完全信任,“广陵使,您是怕,苏屹楼背着温荪甫,留了后手。”
梁芃意神色凝重地点头:“不错。”
又道:“这里太凉了,我们先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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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府来了客人,他们此刻正在厅堂,与梁芃意密谋。
那份所谓真正的布防图,铺平挂于壁,梁芃意手点一处,道:“一般情况下,上断首山都是从西边进,走到半路就会碰见八卦阵,这条路我之前走过,八卦阵解开后,广陵卫便可长驱直入密林。
“逾后,有一处棚屋,这里住的全是妇孺,也有人看守,断首山上有任何异动,守卫定会拿这群妇孺开刀,我们的行动将会被掣肘,所以,第一步,要先把这群妇孺救出来。”
“刘少卿,到时,你同我带人从西边进,先行解救人质。”
大理寺少卿刘宗铭道:“好,听从广陵使吩咐。”
“东北侧有一条隐蔽的小路,可直通铁矿,但铁矿被木制箭楼和壕沟包围在内,里头定埋伏了许多守卫,王参军,陈参军,你们需悄无声息地,带领广陵卫从东北部登山。”
梁芃意在离铁矿不远处的半山腰上画了个圈,接着道:“到达这个位置后,你们原地待命即可。
东北侧的小路应是柳坊坊民被赶上山时踩踏而来,因不起眼,不易被人发现,即便有人碰巧知道了这条路,贸然前往,也会被守卫射杀。
而梁芃意圈中的地方,四周高林遮蔽,是瞭望台观测不到的藏身之所。
她又指向水路,道:“这里有条从棚屋到铁矿的河流,确保所有妇孺安全后,我会立刻点燃狼烟,并和刘少卿走水路与你们会合,形成东、西包围圈。
陈序川凝视着布防图,嘴唇紧抿,双手握拳,指尖发白,忧心忡忡道:“广陵使,此地易守难攻,于我们大不利。”
罗林杉是文官,虽有兵法之学,但无实战,便问:“陈参军,何以见得?”
陈序川道:“罗长史,您看这里,六条壕沟分散在铁矿周围,我们一旦进攻,定会遭前后夹击,广陵卫顾前不顾后,很难突破,又有上下两座箭楼加持,利箭自高空俯冲,箭雨来袭,我们插翅难逃。”
罗林杉了然:“明白了,这是一场恶战啊。”
梁芃意又画了四条横线,道:“你们六人成组,背靠而行,狼烟起,你们就从这四个方向进攻,守卫定会专心对付你们,我和刘少卿在后,打他们个猝不及防。”
王修临嘴角上扬,道:“广陵使,我有一计,可事半功倍。”
他在众人注视下开口:“以火攻之。周围都是树,很容易就能烧起来,这样岂不是更快?”
刘宗铭拍手叫好:“那便烧,把他们都烧死最好,这样我们又多了一分把握。”
陈序川提出异议:“不行,正因易燃,若火之燎于原,火借风威,不可向迩,整座山的生灵,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大理寺卿李显法道:“陈参军的担忧不无道理,宗铭,你疏忽了。”
梁芃意道:“再者,你们莫要忘了,柳坊的男丁都在矿场,你们烧死的,不仅仅是守卫。”
李显法又道:“是,是,人命关天,不可轻举妄动。”
李显法蔼然仁者,面对权贵甚至有些怯懦,但若被他胆怯的外表所骗,认为他是个欺软怕硬,枉法徇私之人,那就大错特错。
即便惊慌得汗如雨下,两股战战,该办的案子他绝不推脱,该抓的犯人一个不肯放,和着稀泥就把人给办了。
是以,民间有言调侃:“广陵使办案铿锵有力,李寺卿拿人唉声叹气。”
梁芃意请大理寺相助,其一,是看重李显法名声在外,他是三朝元老,从不结党营私,为人不偏不倚,是个可信之人。
其二,此案若由广陵府一手包揽,难免有不怀好心之人,借题发挥,暗讽广陵府包藏祸心。
遂道:“李寺卿,到时需从大理寺调派人手,分别从南、北两侧跻于断首山。”
李显法皱眉:“可南北面皆是几近垂直的悬崖峭壁,难以攀爬。”
“攀爬是次要,主要是寻找有无开凿的崖居,我是怕有人铤而走险,从悬崖边上逃遁,还有,若柳坊男丁被逼无奈跳崖,你们也可援助一二。”
她又对罗林杉交代道:“罗长史,明日,你便同温荪甫说,我中计了。”
罗林杉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骗人骗到底,我懂得的。”
梁芃意向厅堂众人行叉手礼,肃穆道:“诸位,此战凶险,恐有性命之忧。”
“广陵府治燕都,护百姓,柳坊坊民何其无辜,屈膝受辱,亲人分离,苏屹楼等人贪婪无度,触犯国法,罪不容诛。”
“罚不惩,谓之纵恶,吾等直捣断首山,定要还柳坊坊民自由清白之身,此乃职责所在,梁芃意拜托各位了。”
她鞠了一躬,其余人皆作揖弯腰还礼。
王修临率先愤慨:“直捣断首山,还自由之身。”
“直捣断首山,还自由之身。” 在场之人个个眼神坚定,势如破竹。
“召集广陵卫,即刻启程!”
*
老头捏着胡子大喊:“老二!老二又去哪了?”
老头嘴里的老二急匆匆跑来,埋怨道:“陶掌柜,我有名字,我叫张复,不叫老二。”
陶西岫敲击他的脑瓜:“复不就是二吗?刚才不见你人,你去哪里偷懒了?”
张复吃痛捂着脑袋:“陶掌柜冤枉啊,刚才客人催菜催得紧,我才去后厨看看,万一菜做好了,我好立马给客人上菜,可没有偷懒。”
陶西岫这才作罢,掏出酒壶灌了几口,道:“提上这个食盒,同我去见客。”
“见谁啊?”
“问这么多作甚?到时候,没有我的允许你别说话。”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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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西岫访客毕,返于香来客就午憩了,张复吃饱喝足,也躺在床上准备午休。
可不知怎的,今日院子里的鸡疯了似的乱叫,他刚开始以为有人偷鸡,出去瞧又不见人影,只有几只鸡扑腾翅膀,真是怪了。
他再次躺下,鸡叫声此起彼伏,吵个不停,他顺手拿了根棍子,气冲冲往外跑,可还是和刚才一样,院子里除了鸡就是鸡毛,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索性把鸡全锁笼子里,这么一闹腾,睡意全无,只好上街闲逛,迎面撞来一个人,钱袋掉在地上。
张复帮忙捡起钱袋,那人匆匆离去,只留下个背影,任由他如何呼喊,脚步都未停,拐进一条巷子后,不见踪影。
他连忙追赶上去,却不想那人低着头,竟在巷子里等他!他预感不妙,难道碰上了江湖骗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打算把钱袋放下就走。
那人抬头,是林祥,张复登时放下警戒心,提着的心稍稍放下。
“公子要见你。”
*
风铎舒服得眯着眼睛,狼嘴漾出弧度,温屿白手上的梳子从头梳到尾,问:“陶西岫这几天可有异常?”
张复想了想,道:“没什么异常,哦对了,公子,方才陶掌柜出门见客了,还让我陪同,这个算不算?”
“算,他去了何处?”
“去了贺府,见了一个叫‘贺尚书’的人。”
“他们谈了什么,你可有听到?”
“听到了,当时我就在旁边呢。”
温屿白梳毛的动作一顿,陶西岫和贺云凡,俩人一个赛一个,都是谨慎之人,怎会让一个面生的伙计留在屋内?究竟出何缘由?
他道:“是谁许你留下,在旁伺候的?”
“是贺尚书,”张复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本来陶掌柜嫌我在旁边碍事,但贺尚书却说没关系,便让我留在屋里了。”
张复将陶西岫和贺云凡谈话内容悉数告知,他的表情愈发凝重:“你听真切了?”
温屿白反应极大,张复老实地点点头,肯定道:“是啊,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不敢胡乱编造。”
许是察觉到了温屿白心潮起伏,风铎连眼睛都睁开了,前爪探了几下他的手,他捏着风铎的爪子轻轻安抚,内心愁绪如麻。
这么重要的消息,陶西岫和贺云凡竟当着张复的面透露,是在利用张复传递消息吗?难道陶西岫已经怀疑张复,想放长线钓大鱼?
没时间了,温屿白来不及多想,道:“林祥,随我去一趟断首山。”
*
聚八方之气,听风八卦。
陶西岫的八卦阵,与东、西、南、北四方完全颠倒,八座石虎暗藏玄机,死即是生,生则迷困。
在八卦阵中还需用罗盘判断方位,但凡有一步走错,就算没有被银丝削成肉泥,也会被石壁里的暗箭射成筛子。
艮为山,那便由西北处艮八入阵,左脚是震四,向正东方走十步,右脚踩乾一,继续东南行三步,到达艮七,下一个便是惊门中的坎六。
梁芃意再一次稳当落地,并未触发任何机关,刘宗铭感叹道:“哇,广陵使,你简直算无遗策,好生厉害。”
刘宗铭的肯定倒提醒她一件事,八卦阵错综复杂,算无遗策者,只有布阵之人,和阵法绝学的继承者。
她要漏些破绽出来,本该踏上巽五的右脚,偏离到了坤二。
银丝扑面而来,她弯腰下蹲,躲过银丝,眼前的石虎轰隆作响,藏在虎嘴里头的箭蓄势待发。
“咻咻咻”数箭齐发,暗箭并非由坤二所在的东南面射出,而是从身后偷袭。
她迅速变换身形,用脑袋和左手撑地,双腿一蹬,环绕东南石像,避开后方来箭。
她的呼吸急促,全身血液倒流,汗珠从鼻尖滴到眼睛里,酸痛不已,视线开始模糊,就在此时,右后方的石像响了。
她若往回退至艮七,无论是西北方,还是正西方来箭,她都能安全躲过,可要是运气不好,箭从西南面射出,她必死无疑。
“锵!锵!锵!”
刘宗铭接连射出三箭,箭头的木块分别塞入了西北、正西、西南面的虎嘴。
木块抵挡不住暗箭的攻击,却可以为她拖延石虎出箭的时间,她抓紧时机,重新步入正轨,跳到了巽五。
说时迟那时快,短箭自巽四而来,她的运气果然不好,刘宗铭的箭来迟一瞬,她就要返回艮七了,真是有惊无险。
刘宗铭救了她一命。
待站定后,她对他道:“多谢。”
刘宗铭心急如焚,以为是自己突然出声打扰了她,嘱咐道:“广陵使,你千万当心啊,不要被我影响了。”
这是自然,她心无旁骛,走进坤八、兑二,最后一步——巽四。
西北开门进,西南死门出,阵破!
刘宗铭带着广陵卫冲上前,兴奋道:“太好了,八卦阵每一步都暗藏杀机,广陵使真乃西原豪杰!”
刘宗铭净说些梁芃意爱听的,她道:“多谢刘少卿,事不宜迟,我们快些进山,救出人质。”
她当初留下的记号经过数月的风吹日晒,颜色变浅许多,只能依稀辨认,即使这样,也大大缩短了他们达到棚屋的时间。
高架上又多了几具尸体,不,不能算尸体,那几具身体手脚并用,极力挣扎,他们还没有死,应是刚被吊上去不久。
其中有个单薄女人,那是——柳帜!